第8章
李言的行政复议申请在市政府法制办的收文系统里只待了一个上午。
法制办主任叫郝建平,五十二岁,行政法科班出身,在法制办了十一年。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不怕得罪人,但也不会主动找事。法制办就是个“裁判”部门,你不把球踢过来,他绝不会自己跑上场。
可一旦球踢过来了,他会按规则吹哨。
10月25号上午,郝建平收到了李言的申请。他看完三页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李言,汉东政法毕业的?”
“对,今年新考进住建局的。”他的助理小赵查了一下。
郝建平重新戴上眼镜,翻回第二页,手指点在那个被李言标红的“逻辑错误”上。
《建设工程规划管理条例》第14条第3款——“对已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的,城市规划主管部门应当在收到申请之起二十个工作内作出是否核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决定。”
关键词:已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
而宏远广场三期——没取得。
住建局的督办件引用这一条来催促李言限时审批,就好比拿着一张火车票去坐飞机,然后质问空姐为什么不让他登机。
“住建局办公室出这种文件,法务审核是摆设吗?”郝建平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市政府办公厅的分管副秘书长。
“老高,有个事。住建局发了份内部督办件,文号247,被他们自己的科室负责人提了行政复议。我审了一下,这份督办件确实有问题,引用的法条跟的实际情况对不上,属于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另外,这份文件的签发程序也有瑕疵——涉及重大审批事项的督办,应当经局党组集体研究,但从文件流转记录看,只有分管副局长一个人的签字,没有上党组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把材料送过来,我看看。”
下午三点,市政府办公厅致电住建局。
接电话的是局办秦主任。他听了三十秒,脸色就变了。挂掉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分钟的呆,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局长陈国栋。
“陈局,市政府办公厅刚来电话。高副秘书长说……说咱们局发的247号督办件,法制办认定存在适用法律错误和程序瑕疵。高副秘书长的原话是——'陈局长,你们局的公章是不是不值钱了?什么文件都往外发?'”
陈国栋正在喝茶。听到最后一句,茶水呛进了气管,咳了半分钟。
“谁让发的?!”
“赵副局长。”
陈国栋放下茶杯,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三十秒。
“让赵德明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赵德明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陈国栋没让他坐。
“247号督办件,谁审的?”
赵德明的脸上还维持着一种勉强的从容。“这是正常的业务督办——”
“我问你谁审的。”陈国栋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法条引用错误,没上党组会,签发程序不全。市政府办公厅打电话来批评,高副秘书长的原话你要不要听?”
他把秦主任的记录递过去。赵德明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陈局,这件事的起因是审批科的李言——”
“我不管起因是什么。”陈国栋一掌拍在桌上,把笔筒震倒了,两支圆珠笔滚到了地上,“你用住建局的公章发了一份有法律硬伤的文件,被人提了行政复议,现在市政府办公厅在质疑我们局的公文管理水平。丢人不丢人?”
赵德明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个李言,是他把复议申请直接递到法制办去的?”
“对。”
赵德明的牙齿咬了一下腮帮内侧的肉。越级。这个小子直接越过住建局,把文件捅到了市政府法制办。按理说越级递交是犯忌讳的,但——
但《行政复议法》允许。
利害关系人对本级行政机关的具体行政行为有异议的,可以向上一级行政机关提出复议。
合法。每一步都合法。
“247号文件,明天撤回。”陈国栋做了决定,“你起草一份撤回通知,走正式流程,报我签字。另外——”
他抬头看了赵德明一眼。
“老赵,宏远的事,你到底什么情况?张建的案子纪检组还在查,你这边又出这种事。我明年就退了,别在最后几个月给我捅娄子。”
赵德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碰到了正端着水杯去茶水间的李言。
两个人擦肩而过。
赵德明停了一步,转过头。
李言没停,继续往前走。脚步频率和平时一模一样——每步约七十厘米,步速每分钟六十步。
赵德明盯着他的背影,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赵德明把门反锁了。他没有去起草撤回通知,也没有打电话给秦主任。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宏远置业的实际控制人,孙明远。
“老孙,许可证的事,住建局这边被卡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老赵,月底是银行放贷的截止。没有施工许可证,贷款批不下来,三期工程的资金链就断了。你知道断了意味着什么——一期和二期的窟窿全得露出来。”
赵德明闭了一下眼睛。
“你先别急。许可证走正规渠道短期内批不下来,这个你也知道,前置条件一个都没补。”
“那怎么办?等死吗?”
赵德明沉默了五秒。
“你先把工开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边施工边补手续,这种作以前也不是没过。你先把土方挖了、桩基打了,造成既成事实。到时候许可证的事我来想办法——大不了等这个李言下台了再补。他一个暂代科长,能撑多久?”
孙明远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几秒。
“行。我明天就调机械进场。”
挂了电话,赵德明坐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将来会成为另一份谈话笔录里的关键证据。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李言必须走。
但怎么走——他还没想好。
当天下午五点半,宏远广场三期的施工现场,三台挖掘机和两台打桩机陆续进场。围挡是临时竖起来的,蓝色彩钢瓦,上面挂着“宏远广场·东城新地标”的巨幅广告牌。
没有施工许可证。没有安全生产监督备案。没有夜间施工审批。
什么都没有。
但机器已经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