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赵德明被带走的消息,在住建局传播的速度比公文流转快了一百倍。
十月二十九号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大楼一层的电梯间里,三个人同时等电梯。
谁都没按开门键。
三个人各看各的手机,屏幕亮着,手指没动。
电梯到了,门开了,三个人侧着身子进去,贴着三面墙壁站定,中间空出一大片。
四楼到了。三个人鱼贯而出,相互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两米以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轻了。
不是谁下了命令,是本能。
一只靴子落了地,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只。
赵德明牵出来的线会延伸到谁?张建供了多少?纪委那个姓孙的下一步要找谁谈话?
这些问题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比一楼门厅里那盏坏了三个月没人修的吊灯还危险。
八点零一分,李言出现在四楼走廊。
他的步频和入职第一天一模一样。
左手公文包,右手白开水,纸杯装了三分之二,杯壁无水雾。
经过城建科门口时,里面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经过质安科门口时,一个正往外走的女科员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折回了办公室。
经过法规科门口时,高科长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看到李言点了一下头。
李言回了一个同等幅度的点头。
不多不少,颈部前倾角度大约十五度。
走进审批科,他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右侧,水杯搁在左上角,拧开钢笔帽。
桌面上摞着十七个档案盒——他前两天调来的审批科三年全部档案。
十六个已经看完了,标签贴了颜色。
红色标签:D级,合规率低于30%。
黄色标签:C级。
蓝色标签:B级。
绿色标签:A级。
红色占了将近五分之一。
他翻开那份116份D级材料的汇总表,开始做第二遍复核。
不是不信任自己的第一遍结果——而是程序要求。
任何审计结论必须经过至少两轮独立复核才能作为正式证据使用。
这不是规定写的,是他给自己定的标准。
比规定更严。
翻到第二十七份材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皮鞋声。
不是来找他的。
皮鞋声经过审批科门口,没停,继续往走廊尽头去了。
方向是局长办公室。
李言翻过一页。合规率标注亮了——18%。
他拿起红笔,在表格第二十七行的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二次复核结果与首次一致,确认D级。
同一时刻,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里,陈国栋把办公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四次。
茶叶泡了一个早上,水色深得发黑。
他没喝。
手机搁在桌面上,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认识。孙明远——宏远集团的老板,真正的那个。
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
“陈局。”对面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德明出了事,你应该知道了。”
“老孙,你先别急——”
“我急不急不重要。重要的是,德明手里握着的那些东西,有多少跟我有关。”
陈国栋的后背贴上了椅背上的冷汗印。
“纪委那边我打听过,目前还在查张建那条线,没有扩展到你——”
“那个姓李的呢?”
陈国栋的嘴闭了一秒。
“李言?”
“就是他。我儿子跟我说了,上周六他一个人跑到工地去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陈局,我跟你直说。这个人不走,三期的事就是个定时炸弹。他手上那些档案——你不会以为他只是拿来'熟悉业务'的吧?”
陈国栋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节奏不均匀,第二下重了些。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他有法条,你不掉他。但你可以把他捧起来——捧得高高的,然后横着挪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具体怎么作?”
“今天下午我开个全局大会,主题是作风建设。在会上我要高调表扬他——'青年标兵'、'反腐尖兵',帽子全给他戴上。然后以'重点培养'的名义,把他交流到省城那边的对口单位去学习。”
“交流到哪儿?”
“平远县住建局。”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平远县。距青州四百六十公里,藏在汉东省西南角的山沟里,常住人口不到八万,全县最高的建筑是三层的信用社营业楼。
那地方的住建局,一共六个人。
“妙。”孙明远说了一个字。
“交流期两年。他人一走,审批科换人接手,三期的事我来安排。”
“来得及吗?银行的贷款——”
“来得及。今天下午就宣布,明天出文,后天他就该收拾铺盖卷了。”
电话挂了。
陈国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法桐树。
树叶掉光了,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的手。
“秦主任。”他按下内线电话。
“到。”秦主任的声音来得极快,像是一直守在话筒旁边。
“通知下去,下午两点整,局机关全体部职工到大会议室开会。主题:全局作风建设暨先进典型表彰。你去准备一下材料——”
他顿了一下。
“重点准备李言的事迹介绍。写好一点,写出高度。另外,把'异地交流学习'的通知模板找出来,填上李言的名字,盖上党组章。”
秦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半。
这一秒半里,他的大脑完成了三个运算:第一,捧。第二,老赵刚倒,局长就急着甩掉李言,说明局长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净。第三,在这个节骨眼上当执行人——万一将来追责,起草文件的秦主任算什么?
但他没有把这三个运算的结果说出来。
“明白。”
秦主任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的调岗通知书模板。
翻出来之后他盯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不是为了屏蔽谁的电话。
是怕自己忍不住给什么人打电话。
他不确定自己想打给谁。也许是老婆,也许是在组织部的那个同学,也许是纪委的陈维国。
也许谁都不该打。
他叹了口气,开始填表。
审批科里,李言已经复核到了第四十三份D级材料。
合规率标注稳定地浮现在每一份文件的表面——14%、22%、0%、31%、7%。
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份死亡证明上的诊断记录。
十一点二十分,OA系统弹出了一条会议通知。
“关于召开全局作风建设暨先进典型表彰大会的通知。时间:今14:00。地点:三楼大会议室。参会人员:全体在编人员。着装要求:正装出席。”
李言的目光在“先进典型表彰”六个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到了通知最下方的一行小字:“请各科室负责人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他合上钢笔帽,拿起那份汇总表看了一眼——还剩七十三份没有二次复核。
来不及了。
他把汇总表锁进办公桌的最下层抽屉,钥匙收进公文包的加密夹层。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趟茶水间,倒掉了纸杯里已经凉透的白开水,重新接了一杯。
水温四十度。
他端着水回到工位,打开了公文包最底层的那个夹袋。
里面有三本书。
《城乡规划法》和《行政许可法》已经不够用了。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新放了一本进去。
浅灰色封面,书脊上没有折痕——因为是昨晚刚买的。
《党政领导部交流工作规定》。
不是预判。
是推算。
赵德明倒了之后,陈国栋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跟李言,要么把李言弄走。
以陈国栋的性格和他跟宏远的关系——
李言把那本书放在公文包最上层,拉上拉链。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拿着公文包走出了审批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