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转向典韦,笑意收得净净,“二弟,前两都是虚招。
明,等他们把坑填到差不多——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酒我已备好,但喝不喝得上,全看你明手底下硬不硬。”
典韦肩背一绷,脸上那点松散神色瞬间敛去:“大哥放心。
明,必不让那些贼子踏过城门半步。”
……
第三的太阳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于毒抬了抬眼皮,哑着嗓子问:“如何了?”
“再有个把时辰。”
白绕抹了把额头的汗,“沟快平了。”
人命和沙土一起往下倒,连昨阵亡者的躯骸也被推了下去。
坑底渐渐隆起,像一道丑陋的疤。
前方忽然爆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于毒猛地挺直脊背——平了!那条吞了无数性命的深壑,终于被填满了!
“全军——压上去!”
他吼出声,喉咙裂开似的疼,“传我的话:进城之后,许他们快活三!”
饥饿的眼睛顿时烧红了。
黑压压的人涌向洞开的城门,脚步声、吼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闷雷。
先头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于毒咧开裂的嘴唇,看向身旁几人:“咱们……也该进去瞧瞧了吧?”
“走!再慢些,汤都喝不上了!”
马蹄嘚嘚,不紧不慢地朝着城门方向踱去。
城墙之上,荀彧手指死死抠着墙砖,指尖发白:“典将军!贼众已入瓮了!你的后手——后手何在?!”
典韦抱着胳膊,立在垛口边,一动未动。
风卷起他鬓边的发丝,下面城中的声正一阵高过一阵。
典韦的眉头拧成了结。
城墙下方传来的喧嚣像沸水般持续翻滚,每一次撞击城门的闷响都让他指节发白。
荀彧第三次望向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再等下去,城门怕是要撑不住了。”
“急什么。”
典韦盯着远处那几面绣着狰狞图腾的旗帜,声音压得很低,“让箭……再飘一阵。”
荀彧怔了怔,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他正要追问,却见典韦忽然挺直了脊背——那几面一直静止不动的将旗,开始朝城门方向缓慢移动了。
成了。
典韦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朝身侧的白袍将领递了个眼神。
“荀郡丞留在此处,切勿离开。”
“你去何处?”
“ 。”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赵云转身下了石阶。
荀彧张了张嘴,最终只听见铁靴踏在砖石上的回响,越来越远。
城门外的混乱比听起来更糟。
所谓黑山军,不过是裹着破布、握着锈刀的流民。
当“破城后任意抢掠三”
的命令传开时,最后那点可怜的秩序也彻底崩解了。
所有人都想第一个挤进那道狭窄的门洞,结果人推人、人踩人,反而把入口堵成了死结。
于毒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亲兵的呵斥声淹没在鼎沸的人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攥紧缰绳,指甲陷进掌心。
白绕在旁边啐了一口:“这群蝗虫……”
“罢了。”
于毒 自己松开手指,“城已是囊中之物,早晚而已。”
就在他吐出这口气的刹那——
左侧传来墙体坍塌的闷响,紧接着右侧也响起同样的声音。
于毒还没转过头,喊声便像水般从两侧涌来!曹军的步兵从城墙突然出现的缺口里鱼贯而出,长矛在昏黄的天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哪来的兵?!哪来的兵?!”
于毒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攻城前他明明让人用沙袋堵死了另外三道城门!这些曹军难道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墙……墙上有洞!”
黄四郎的尖叫变了调。
众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
城墙部,不知何时竟敞开着两扇低矮的暗门,曹兵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像撕开蚁后奔涌的黑。
于毒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暗门。
他们居然在城墙里藏了暗门。
杨冽当初指着濮阳城的草图说过的话,此刻在典韦脑中闪过:“守城就像熬鹰,你得先让它觉得猎物唾手可得,等它扑下来时,再掐断它的脖子。”
前两的滚油与深坑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招一直藏在墙里,等着猎物自己把咽喉送到刃下。
“于毒——!”
典韦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双戟扫过之处,人体像麦秆般倒下,血雾混着尘土扬起。
另一侧,银枪撕开人群,白袍将领的清喝穿透战阵:“常山赵云在此!”
黑山军全乱了。
他们本该在城里抢夺财物,此刻却被堵在城门与城墙之间的狭地,前后都是自己人,左右却是突然出现的利刃。
更要命的是,所有头领都被困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子龙!盯紧旗子!”
典韦劈开挡路的一名敌兵,朝那面绣着狼头的旗帜扬了扬戟尖。
“明白!”
两人像两柄凿子,朝着同一个方向狠狠楔入敌阵。
于毒看见那两道人影越来越近,终于慌了神,拼命扯动缰绳想往后撤。
可四面八方都是拥挤的人体,马匹本挪不动步子。
“拦住他们!快拦住!”
亲兵们扑了上去。
典韦本不躲,左戟砸碎一人的颅骨,右戟顺势捅穿另一人的膛。
鲜血溅上他的铁甲,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淌。
又有几人趁机扑来,他索性用肩膀撞开正面之敌,反手一戟削断了侧方来者的喉咙。
赵云那边枪出如蛇,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穿过铠甲的接缝。
两人离那面狼头旗,只剩不到二十步。
于毒看着越来越近的戟刃与枪尖,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金属撞击的鸣响炸开,甲片迸裂,碎屑四溅!
那巨汉丢开长戟,拳头裹着风压砸向最近的面门。
骨骼塌陷的闷响取代了惨叫,躯体软倒下去。
他抓起那具尸身,抡圆了横扫——围攻的身影如草捆般抛飞出去。
银芒在另一侧绽开,枪尖连点,数人喉间绽出血花。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面对这两尊神也要胆寒,何况是这些乌合之众?阵列开始松动,脚步向后蹭去。
于毒鞭打着坐骑,背脊发冷。
但巨汉的咆哮已追至身后,仿佛猛兽突进。
轰然一声,战马侧翻,将他甩进尘土。
眩晕中,他摸向剑柄,剑光才闪便被一掌拍飞。
那只手扼住他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
“我愿——”
颈骨折断的脆响截断了话语。
另一头,白马的身影已截住其余头领。
兵刃交击不过两三回合,便接连倒下。
正面战场,守军的新兵们渐渐被黑压压的贼众吞没。
人数劣势正转化为溃退的危机——直到两骑逆着人流撞回阵中。
马背上悬着的首级还在滴血,吼声震得空气发颤:
“贼首已诛!降者不!”
无数目光投向那些熟悉又狰狞的头颅。
士气顷刻崩塌。
守军爆出呐喊,跟随着那两骑反卷回去。
贼众开始丢弃武器,转身奔逃。
铁骑切入溃,如同热刀割过油脂。
原野上,数千人追着数万败兵撕咬。
丢下的包裹、翻倒的车辆,还有横七竖八倒伏的躯体,一路蔓延到天边暗下,收兵的铜钲声才将这场猎画上句号。
城头。
荀彧的手指抠进墙砖缝隙,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前,他已暗自决意与城共焚。
谁料那堵墙早已被掏空,只等贼首近的刹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不远处,杨冽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这是他头一回亲历战阵。
直到看见败兵如水退去,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吐出来。
……
追击持续到暮色四合。
沿途散落着辎重与尸骸。
典韦勒住马,望着天际最后一线昏光,抬手示意回撤。
战后清点,贼众伏尸七千余,俘获四千。
除白绕遁走,余下头目尽数殒命。
而守军折损不足千人。
当夜,府衙设宴。
烛火摇动,酒气蒸腾。
荀彧举盏起身,面泛红光:“此战全赖典将军谋划周详,请诸君共饮。”
众人应和。
典韦仰头饮尽,目光却屡次飘向后院廊道。
几巡过后,荀彧踱至他身旁,低声道:“将军似有牵挂?”
典韦摸了摸肚子,眉头拧着:“怕是酒液太烈,腹中翻搅……容我暂离片刻。”
“请便。”
他拱手离席,身影没入廊外夜色。
他冲出厅堂,脚步便再未停歇,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直朝那处熟悉的院落奔去。
院门尚未推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已钻入鼻腔——不是寻常饭菜的味道,而是混合着某种焦香、油脂与陌生辛料的复杂气息,像钩子般扯着他的胃。
“兄长!”
他一把推开门扇。
院中石桌上已摆开数只陶盘,盘中盛着的食物色泽鲜亮,形态各异,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那勾人的香气正是从此处弥漫开来。
“二哥来得正好。”
立在桌旁的青年笑了起来,
“大哥今备下的这些,光是闻着就叫人难耐。
若非执意要等你,我早忍不住动筷了。”
“有劳兄长费心。”
他匆匆道了谢,人已抢到桌边坐下。
昨得胜之后,那位兄长便许下承诺,要亲手整治一席佳肴。
正因如此,他才将荀文若与郡中其余人等全然抛在脑后——比起那些繁琐事务,眼前这一餐才是实实在在的。
杨冽端着最后一只深碗从屋内走出,碗中红油晃荡,浮着层层椒粒与暗色的块状物。
瞧见已在桌前坐定的魁梧身影,他嘴角扬起:
“倒是赶得巧。
若再迟半步,这些可就没你的份了。”
“兄长快坐。”
典韦的嗓音里压着急切。
“这就来。”
杨冽笑着将碗置于桌中,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
瓶身素白如玉,触手温润,封口处系着一段朱红丝绳。
典韦盯着那瓶子,喉结滚动一下:
“这便是……兄长提过的好酒?”
“正是。”
杨冽缓缓解开绳结,拔去木塞,
“在我故乡,此物非寻常人可得。”
这并非虚言。
后世那些年被哄抬至天价的液体,本就不是为常所备。
清冽的浆液倾入杯中时,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醇香猛地炸开,几乎凝成可见的雾气。
连向来对酒兴致淡淡的赵云,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
“这香气……好生特别。”
“饮下更妙。”
杨冽将杯盏分别推至二人面前,
“来,共饮此杯,贺昨之胜。”
三只陶杯在空中轻碰,随即仰尽。
杨冽来自遥远的后世,早已习惯这种烈性的液体,面色如常。
但另外两人不同。
他们平所饮,不过是粟米或高粱酿出的薄酒,何曾接触过这般凶猛的滋味?
一杯入喉,仿佛有烧红的铁线自咽喉直坠胃底,灼得人头皮发麻!
“够劲!”
典韦哈出一口热气,眼角已出泪花。
“比起另一种更烈的,这还算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