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啊,百姓站在自己这边,何必再畏首畏尾?那些士族子弟集体辞官、阻挠垦荒,分明是世家在背后串联。
是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便依先生所言。”
他沉声道,“只是……该以什么名目动黄家?”
“黑山贼不是时常流窜到东郡劫掠么?”
杨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就说黄家勾结贼寇,满门抄斩便是。”
“可咱们并无证据。”
立在旁边的典韦忍不住话。
杨冽转头看他,忽然笑出声来:“罪名这种东西,想要多少便能造出多少。
等抄了黄家,要什么证据找不到?”
“先生说得对。”
曹公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就这么办。
曼成、文谦!”
两名将领应声出列。
“点一千兵马,即刻围住黄府。
上下人等,一个不留。”
“遵命!”
二人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杨冽余光瞥见身侧的赵云面色发白,便压低声音:“子龙觉得此举太过?”
赵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黄家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满门……”
“你错了。”
杨冽摇头,“前些子在城中暗访时,你也听见百姓如何议论黄家。
他们能有今,是踩在多少人的尸骨上爬来的。
如今天下纷乱,百姓困苦,这些豪强世家脱不了系。
今灭黄家,既为打压士族,也为让百姓有条活路。
成大事者,心软不得。”
赵云浑身一震,眼底的动摇逐渐沉淀为坚定:“兄长教诲,小弟铭记。”
杨冽微微一笑,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下。
他就怕这位义弟太过仁厚。
黄府厅堂内,烛火照得满室通明。
一群锦衣华服之人围坐畅饮,笑声不断。
“黄公此计果然高明!听说县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那曹阿瞒敢跟咱们作对,自讨苦吃!”
主座上的黄四郎捻须而笑,满面得色:“诸位放心,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那曹阿瞒就得低头来求——”
话未说完,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家仆连滚爬进厅内,声音抖得不成调:“老爷!不好了!府外……府外全是兵!咱们被围死了!”
黄四郎霍然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院墙外的嘈杂声浪拍打着窗棂,木格在震动中发出细碎的摩擦音。
仆人跌撞着冲进门槛时,鞋底沾着的泥浆在地砖上拖出断续的湿痕。
“是郡府的兵!”
他喉咙里挤出的字句带着颤,“他们咬定咱们私通黑山贼寇……要灭族!”
黄四郎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没想到那位曹太守竟连半分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刀刃磕碰铁甲的铿锵已从前庭漫过来,先前还端着酒盏谈笑的人们此刻面如灰土,几只手同时攥住了他的袖口。
“黄公,您得拿个主意!”
“再迟就来不及了!”
那些目光像钩子般钉在他脸上。
黄四郎深吸一口气,压住腔里乱撞的动静,声音刻意放沉:“诸位且宽心。
咱们在东郡都是有基的家族,他曹孟德岂敢肆意妄为?你们在此稍候,容我出去同他们分说。”
紧绷的肩膀松下去些许,有人喃喃道谢。
黄四郎不再多言,转身跨出门槛。
穿过回廊时他却突然折向,脚步越走越急,衣摆扫过石阶上未的晨露。
跟在后面的老仆忍不住开口:“老爷,不是要去见官兵么?”
“见什么见!”
黄四郎从牙缝里迸出话来,“这时候不逃,等着脑袋搬家吗?”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稳住屋里那群人的幌子。
他记得清楚,当年在洛阳城里,这位曹大人连宦官蹇硕叔父都敢当街杖毙,如今执掌一郡权柄,屠灭几家士族又算什么难事?指望着靠脸面讨饶,不如指望腊月里打雷。
暗道入口藏在后院假山的背阴处,青苔覆盖的石板推开时带起陈年土腥味。
他蜷身钻进去的刹那,前院传来门闩断裂的闷响,紧接着是器物倾倒与惊叫混作一团的声音。
那些被麻绳捆住手腕拖出大门的人还在嘶喊。
有人反复念叨着“冤枉”,有人抬出家族名号,声音在初冬的冷风里散成白汽。
曹背手立在阶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扭曲的脸,像在看檐下挂着的冻肉。
李典从门内大步走出,甲叶碰撞声短促而坚硬。
他朝主君摇了摇头:“黄府上下皆已收押,唯独少了黄四郎。
后园假山下找到一条地道,应是早备下的退路。”
曹眉梢动了动,旋即恢复平静。”罢了。”
他吐出两个字,像丢掉一粒硌牙的沙,“区区一个黄四郎,掀不起风浪。”
兵卒将缴获的木箱抬到空地上。
箱盖掀开时,最上层是几卷用麻绳捆扎的帛书。
李典抽出其中一卷双手呈上。
曹展开扫了几行,嘴角忽然向上扯开——他原已吩咐杨冽去炮制些往来信件,未曾想竟真能搜出实证。
这些帛纸边缘已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提及粮草交割与山路布防的语句写得毫不避讳。
“押去城门。”
他简短下令。
长街两侧挤满了人。
那些平鲜少踏出深宅的士族成员被绳索串成长列,鞋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冽乱的刮擦声。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张望,妇人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等到队伍抵达城门外的空地时,黑压压的人头已围成密不透风的墙。
曹抬手,鼎沸的人声像被刀切过般骤然低落。
“今抄没黄、胡数家,缘由在此。”
他举起那卷帛书,腕部一抖,绢布哗啦展开,“这些是与黑山贼首于毒、白绕联络的信件,昨夜自黄府地窖起出。
私通贼寇,按律当斩。”
议论声如蜂群般炸开。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声嘀咕“难怪黄家近年置办那么多田产”。
典韦向前踏出半步,喉间滚出一声暴喝:“肃静!”
嗡鸣声戛然而止。
曹朝李典与乐进微微颔首。
士卒们按住那些瘫软的身体,将脖颈压向早已备好的木墩。
刀刃破风的锐响接连响起,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在霜冻的泥土上,热气遇冷凝成淡薄的雾。
几颗头颅沿着斜坡滚落,在坑洼处停住,散开的发丝沾满泥浆与血沫。
山野间的匪寇,无论名号如何变换,终究是盘踞林莽、靠劫掠为生的祸患。
百姓早已不堪其扰。
那些自诩高贵的世家大族,平里便作威作福,如今竟与盗匪暗中勾连。
眼见他们被连拔起,街头巷尾响起的并非哀叹,而是一片快意的抚掌之声。
“自今而后,但凡安守本分、勤勉生计,本官便保你等不受滋扰!”
那立于高处的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明鉴!”
“能得大人庇护,是我等之福!”
人群的欢呼如浪涌起。
新任的郡守先是颁布了减赋安民的条令,紧接着又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通匪的豪族,民心自然迅速归附。
……
“先生!先生!”
急促的呼喊伴着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房门被猛地推开,惊醒了榻上浅眠的人。
杨冽撑起身,揉了揉困倦的眼:“郡守如此匆忙,莫非有变故?”
“非是坏事!”
来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我刚派人查抄了黄、胡几家,你猜搜出了多少资财?”
杨冽摇头。
“看看这个。”
一卷账册被塞进他手里。
杨冽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瞳孔骤然收缩:“竟有如此之巨?”
仅仅濮阳城内十余户豪族,府邸中起出的钱帛折算下来,竟接近五十亿之数。
他心中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早知如此,何必费心筹谋其他,径直朝这些世家下手岂不更便当?但转念想起昔听闻,某地豪商嫁女,妆奁便值二十亿,眼前这数目似乎又不那么骇人了。
“先生先前屡次建言压制豪强,如今看来,这些人当真死不足惜!”
曹的声音里带着愤懑。
他曾在朝中任职,深知国库如何空虚。
如今天下凋敝,饿殍常见,而这些世家却坐拥如此惊人的财富,怎能不令人切齿?
“有了这笔资财,郡守应当无需再为军饷发愁了?”
杨冽语气略带调侃。
“先生说得是!凭此,足以再练一支劲旅。”
曹笑了笑,忽然记起一事,忙道,“对了,在黄家宅邸中还搜出些书信,是与黑山贼往来的凭证。
可惜,让那黄四郎走脱了。”
“哦?”
杨冽接过那些信笺,垂目看了片刻,缓声道,“既与黑山贼有旧,此人逃遁,多半会投往朝歌一带的山寨。
只怕不久之后,黑山贼便会侵扰东郡。”
“这倒棘手了。”
曹神色凝重起来。
他麾下兵卒不足六千,固守濮阳城或可无虞,但东郡疆域岂止一城?若贼寇大举来袭,这点人马恐怕难以周全。
“郡守宽心。
黑山贼若敢来,必叫他们片甲难回。”
杨冽嘴角微扬,语气平静却笃定。
见他这般从容,曹心头的重压顿时消散。
……
朝歌城外,山岭深处。
一匹快马自官道尽头狂奔而来,鞍上之人衣衫冽乱,面色仓皇,不时回头张望。
正是从黄府逃出的黄四郎。
忽然,坐骑发出一声哀嘶,前蹄跪倒,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黄四郎被摔得头晕目眩,未及爬起,两侧林间已冲出十余名持刀大汉,冰凉的刃口立刻抵住了他的脖颈。
“且慢!是自己人!”
黄四郎慌忙高喊,“我来求见于毒首领!”
众人一怔,但仍用绳索将他捆缚结实,抬着往山林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山寨出现在眼前。
黄四郎被掷在一间厅堂的地上,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主位上坐着一条魁梧汉子,正眯眼打量着他。
“黄老爷今怎有闲暇,光临我这荒山野寨?”
开口的正是黑山贼首领于毒。
“于首领,救命啊!”
黄四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声哀告。
“黄老爷这是遭遇了何事?”
于毒起身,上前将他扶起。
“那新到任的东郡太守曹,将我们几家的府邸全都抄没了!”
黄四郎涕泪交加。
“什么?!”
于毒脸色骤变。
时值汉室衰微,天下纷乱。
黄巾之乱留下的疮痍尚未平复,四方豪强便如野草般疯长。
山野间流寇啸聚,城邑里士族暗涌——明眼人都能嗅到,这世道要变了。
有些门户开始偷偷蓄养刀兵,将贼寇当作护院的恶犬。
就连中山甄氏那样的高门,也与黑山深处的张燕有着说不清的牵扯。
黄家自然也不例外。
粮车在深夜驶入太行余脉,甲胄藏在柴薪底下。
黄四郎联合几家世族,将物资源源不断送进于毒的营寨。
若无这些支撑,十几万人怎能在这荒山里熬过寒冬?
所以当曹抄没黄家田产的消息传来时,于毒捏碎了手中的陶碗。
帐中油灯将他铁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黄公今上山,是要某如何伸手?”
“请将军点齐兵马,踏平东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