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曹公若遣人取出,莫说供养万人之师,便是十万大军,亦非难事。”
话音落下,帐内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
曹与夏侯兄弟同时瞪圆了眼睛。
什么摸金校尉——这分明是教人去掘坟盗墓!
“放肆!”
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甲胄铿然作响,“此等悖逆之举,你也敢说出口?”
“来人!将这狂徒逐出营去!”
夏侯渊随即喝道。
盗墓乃天下共斥之恶行,律法更以重刑相惩。
此人竟敢当面献此毒计,简直猖狂至极!
几名卫兵应声掀帐而入。
杨冽却纹丝不动,只定定望向主位上沉默的身影:
“曹公当真要赶我走?”
曹仍未言语,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主公!”
夏侯惇急唤。
曹抬手止住他,挥退卫兵,面色沉如深潭:
“先生献此骇人之策,就不怕我斩了你?”
“不怕。”
“为何?”
“欲成非常之事,必行非常之途。
曹公求才若渴,岂会因献策而士?”
杨冽朗声一笑。
曹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锐光。
他凝视杨冽良久,终于朝侧旁抬手:
“子廉。”
“末将在!”
曹洪应声出列,冷眼扫向杨冽。
只等一个命令,他便立刻将这胡言乱语之人扔出营外。
“带先生下去,暂安置于你营中。”
曹缓缓道。
曹洪愣住了。
夏侯兄弟也怔在原地。
三人皆未明白,主公为何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献策者,留在军中。
杨冽的心落回实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动。
他没有依照过往那些记载里的做法,向曹提议寻求卫家的援助,反而提出设立一支专司掘墓的部队——这本质上是对那位枭雄的一次试探。
他想看清楚,曹究竟值不值得自己押上未来。
而曹的反应没有让他失望:为了达成目的,这位主公确实能抛开所有束缚。
这一点正合杨冽的胃口。
他抱拳行礼,跟在曹洪身后退出营帐。
脚步声远去后,夏侯惇立刻按着案几向前倾身:“主公为何要将这种献上邪计的小人留在军中?”
“此人言语间颇有见地,像是个有本事的。
眼下我们正缺这样的人手。”
曹拾起案上的竹简,语气平淡,“况且他说的办法虽听着惊人,却不是不能做。”
那句“成大事者不拘泥于细枝末节”,简直撞进了曹心窝深处。
若不是夏侯渊他们都在场,他几乎想拉着对方畅饮整夜。
“主公当真要派人去动那些古墓?”
夏侯惇压低了嗓音。
“是。”
曹抬起眼,神色肃穆,“此事交给你与妙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夏侯惇与夏侯渊对视一瞬,同时躬身领命。
……
曹洪将杨冽带到一处偏远的营区,随手一指:“往后你就住这儿,粮草辎重归你管。”
他虽然贪爱钱财,却打心底瞧不起提议盗墓的杨冽。
只是碍于曹的命令,才勉强安置,扔了个看守粮草的闲差。
“谢过将军。”
杨冽倒是答得痛快。
管粮草没什么权柄,可既不用上阵厮,也不必练,简直再舒服不过。
曹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杨冽钻进营帐,把包袱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倒向铺着草的榻上,长长舒了口气。
往后就在曹营待下了。
吃饭,睡觉,对付刘备——他只打算做这三件事。
闭眼没多久,帐外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道魁梧得像山岩的身影弯着腰挤进来,朝他抱拳:“见过先生。”
杨冽抬眼打量。
来人肩宽背厚,站姿如松,浑身绷着一股沙场里磨出来的悍气。
他不由坐直身子:“你是?”
“小人典韦。
子廉将军调我来听先生差遣。”
大汉的声音闷如擂鼓。
“哦。”
杨冽点点头,忽然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目光钉在对方脸上,“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典韦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怔,还是重复道:“典韦。”
“那个为友 ,在集市上独身 刘永的陈留己吾人典韦?”
“正是某。”
杨冽怎么也没料到,曹洪随手拨给他的一个兵卒,竟是后世传闻里那位万人敌的典韦。
一吕二赵三典韦——这排名他可是记在骨子里的。
论武勇,此人只在吕布与赵云之下;论忠烈,他不输张辽、许褚。
曹曾以“古之恶来”
形容他。
最重要的是,历史上典韦为护主战死宛城,堪称忠勇无双。
这样一位尚未被曹发掘的猛将,竟先落到了自己手里。
若能抢先将他收服,在这乱世之中,性命岂不多了一层保障?
杨冽的眼神瞬间烫了起来。
被那目光灼着,饶是典韦这般粗豪的汉子,后背也窜起一阵麻意。
杨冽抹了抹嘴角,堆起热络的笑:“典韦兄弟的事迹,我早有耳闻。
今一见,方知传言不及实在——兄弟果然是当世难得的豪杰!”
典韦虽勇武过人,却很少被人这般直白夸赞,一时忍不住咧开了嘴,嘴上还勉强端着:“先生过奖了。”
“哪里的话!”
杨冽摆摆手,笑意更浓,“我与典韦兄弟一见如故,不如今就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典韦愣住了。
从进帐到现在不过喝盏茶的工夫,这位先生就要跟他拜把子?
“先生……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一点也不急。”
杨冽摇头。
开什么玩笑。
要是再晚上几天,让曹遇见了你,哪还有自己的份?
见典韦满脸犹豫,杨冽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压低声音笑道:“要不这样,你我比试一场。
我若赢了,你便认我做兄长,怎样?”
“比什么?”
典韦迟疑地问。
“就比力气大小。”
杨冽指了指帐外空地上那块半人高的青石。
典韦瞥了眼杨冽瘦削的胳膊,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杨冽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成,就照你说的办。”
他转身走出营帐,身后跟着那个铁塔般的汉子。
两人在营地外围兜转,脚步踩过枯草与碎石。
杨冽的目光四下扫视,像是在搜寻什么遗落的物件。
典韦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如擂鼓:“不是要比力气?在这儿绕圈子算怎么回事?”
走在前头的人侧过脸,午后的光线斜斜擦过他嘴角:“我怕下手没轻重,伤着你。
换个法子。”
典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接话。
就凭这副身板?
若不是碍着上下级的规矩,他早掉头走了。
“有了。”
杨冽停住脚步。
前方土坡旁卧着一块青灰色巨石,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像头打盹的野兽。
他抬手指过去:“就它吧。
谁能叫这石头动地方,谁赢。”
典韦眯眼打量。
那石头少说也有八百斤。
他自诩膂力惊人,可要挪动这玩意儿……
“怎么,不敢试?”
杨冽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
“试便试!”
典韦大步上前,双臂张开环住石身,膝盖微沉,腰背绷紧。
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挣出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石头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连脚底的泥土都被蹬出浅坑,巨石却像长在了地上。
“还得练。”
杨冽在旁点评。
典韦松开手,喘着粗气瞪他:“你倒是挪给我瞧瞧!”
杨冽没答话,转身从坡下捡来一碗口粗的树。
他示意典韦退后些,将树一端塞进巨石底部的缝隙,另一端压上一块凸起的岩块。
然后他整个人挂上树,往下一坠。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那块青石竟缓缓倾斜,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典韦张着嘴,愣在原地。
“你输了。”
杨冽拍拍手上的灰。
“这……这是取巧!”
典韦总算找回声音,脸涨得通红,“不算真本事!”
“那再比一场?”
杨冽也不争辩,只慢悠悠道,“这回按你的规矩来。”
“好!”
典韦立刻应下,“只要你能把我从这儿弄回营门,就算你赢。”
此地离营门约三百步。
典韦扎稳马步,重心下沉——他打定主意,今就算十头牛来拉,也休想拽动他半分。
“当真什么法子都行?”
杨冽确认。
“绝无二话!”
杨冽叹了口气,眉头拧起来:“把你弄过去……我办不到。”
典韦嘴角刚扬起,却听对方接着道:“但把你从营门弄到这儿,倒容易得很。”
“有区别?”
“试试不就知道了。”
典韦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往回走。
两人穿过辕门,踏进营区。
伙房的方向飘来炊烟的气味。
“可以开始了。”
典韦催促。
杨冽却忽然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到了。”
典韦怔住,随即明白过来,浓眉倒竖:“你诈我!”
“哪儿的话?”
杨冽摊开手,“你自己说的,不管什么法子,只要把你移进营里就行。
如今你不是好好站在这儿?”
“可咱们比的是力气!”
“谁说这不是力气?”
杨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这里的力气,也是力气。”
杨冽收敛了笑意,目光定定落在对面那壮硕的身影上。”你可曾知晓,言语与文字之中,亦能生出扭转乾坤的力道?”
典韦沉默着,没有接话。
“不如这样,”
杨冽走上前,手掌按上对方结实的肩头,“往后你便随我左右。
我既开口,便不会薄待于你。”
典韦心里清楚,方才的较量里藏着取巧的成分。
可他生来便是认死理的性子,既已落败,便无二话。
纵然满心憋闷,他也只能硬生生将这结果吞下肚去。
杨冽岂会看不出那份不甘?但他必须将这人留在身边。
乱世之中,有这样一身武艺傍身之人,无异于多了一道保命的符咒。
至于其他,后慢慢弥补便是。
他不再多言,转身引着典韦朝自己的营帐行去。
帐前立着一名兵士,见他们走近,急忙迎上几步。
“阁下便是杨冽先生?”
杨冽颔首。
“小人是曹公麾下亲随。
今曹公猎得一头鹿,特命小人送来。”
兵士说着,将手中那只尚有温度的猎物向前递来。
杨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份馈赠意味着什么,他再明白不过。
他展颜笑道:“有劳回禀曹公,心意已领。”
兵士放下鹿,行礼退去。
“去,把这鹿收拾净。”
杨冽侧身吩咐,“今夜添道菜。”
典韦闷声应了,拎起鹿腿便要走。
“且慢。”
典韦停下脚步,回过头,面上带着不解。
“你预备如何烹制这鹿肉?”
杨冽问。
“自然是洗净了,投进釜中煮熟。”
典韦答得理所当然。
这年月,庖厨之中除了水煮与蒸制,还能有什么花样?
杨冽暗自庆幸多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