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
2000年6月,安平县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刚进六月,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度以上,知了在枣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密,像是有人在一生锈的铁丝上不停地拉。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泼一盆水上去,滋滋地响,腾起一股白气,几秒钟就了。
母亲把那盆仙人掌从院子里搬到了堂屋门口,怕它晒坏了。父亲说仙人掌不怕晒,母亲说“你不懂,仙人掌也怕暴晒”。父亲没跟她争,他知道争不过。在这个家里,关于花花草草的事,母亲说了算。
纺织厂的改制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资产评估报告出来了,股权分配方案也定了,管理层持股百分之三十,职工持股百分之二十,县里保留百分之五十。父亲的名字赫然列在管理层持股的名单里,五万股,不多不少。
名单贴出来的那天,厂里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有人高兴,有人骂娘,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看完了就走。父亲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名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是股东了。
这个词在他嘴里嚼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他当了二十九年工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厂的股东。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个工人,怎么就成了股东呢?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林大山,车间主任,持股五万股。
父亲转身走了,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两边的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他在这个厂里了二十九年,从学徒到车间主任,熟悉这里的每一台机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他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每个车间的布局,每台机器的型号,每个工位的作流程。
但这里的一切,马上就要变了。
他不知道变好还是变坏。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林大山了。
二
6月中旬,建军在省城接到了一个电话。
赵哥打来的,说有个大,是一个新建的住宅小区,要装三百多户的电。甲方要求很高,工期很紧,赵哥想把整个交给建军负责。
“建军,这个你要是能拿下来,以后你就是公司的经理。”赵哥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期待。
建军握着电话,心跳加速。
经理。
这个词对他来说,还太遥远。他才毕业不到一年,带过的最大就是一个写字楼,一百多个房间。现在要让他负责一个三百多户的住宅小区,他怕自己不好。
“赵哥,我怕——”
“怕什么?”赵哥打断了他,“你上次那个得很好,甲方很满意。我相信你。”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
“好。明天你来公司,我们签合同。”
挂了电话,建军第一个念头是给建国打电话。
“哥,赵哥让我负责一个大。一个住宅小区,三百多户的电。”
“不错。”电话那头,建国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你的机会。好好。”
“我怕不好。”
“你怕什么?你学了那么久,了那么久,还怕这个?”
“我没过这么大的。”
“谁都有第一次。你想想,你第一次带班的时候也怕,后来不是得挺好?”
建军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对。
“哥,我听你的。”
“别老听我的。你自己拿主意。”
“我自己拿不了。”
建国笑了。
“行吧。你完了,请我吃饭。”
“行。我请你吃大餐。”
挂了电话,建军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图纸,开始研究。
三
6月下旬,银广发又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公司与某国际医药巨头签订了战略协议,双方将在中药材提取领域展开全面。消息一出,股价应声而涨,从十五块多涨到了十八块。
父亲收到建国发来的信息时,正在车间里巡查。
“爸,银广发的公告看了吗?协议,大利好。股价还会涨。你拿着别动。”
父亲看完信息,把传呼机收好,继续活。
十八块了。
比买入的时候涨了十三块多。
一万五千股,赚了十九万多。
十九万多。
他这一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钱。
但他没有卖。
因为建国说,别卖。
下午下班的时候,父亲走出厂门,又看见老王头在小卖部门口站着。
“大山,过来坐坐。”
父亲走过去,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老王头递给他一烟,他摆了摆手。
“戒了。”
“你真戒了?”老王头还是不太信。
“真戒了。”
“一都不抽?”
“一都不抽。”
老王头摇了摇头,自己点上了烟。
“大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家建国,是不是在?”
父亲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老王头吸了一口烟,“我听说,最近股市挺火的,好多人都赚了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老王,我跟你说,你别碰那个。”
“为啥?”
“那个东西,不是咱们玩的。”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王,我走了。”
“走好。”
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想着老王头说的话。
“你家建国,是不是在?”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四
晚上,父亲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老王头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说不是。他好像不信。”
过了一会儿,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你别担心。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别说多。”
“知道了。”
“还有,爸,你最近少去小卖部。老王头那个人,嘴不严。”
“知道了。”
父亲把传呼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建国说的话,是不是有些过了。
老王头虽然嘴不严,但人不坏。
但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坏不坏的问题。
是安全问题。
五
2000年7月初,建梅的英语四级成绩出来了。
六十二分。
比及格线高了三分。
她看着成绩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尖叫了一声,把宿舍里的王晓雯和赵丽丽都吓了一跳。
“建梅,你怎么了?”王晓雯从床上探出头。
“我四级过了!”建梅举着成绩单,笑得像个孩子。
“真的?”赵丽丽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接过成绩单看了看,“六十二分,真过了!”
“恭喜恭喜!”王晓雯跳下床,跑过来抱住她。
三个女生在宿舍里又笑又叫,隔壁宿舍的人跑过来问怎么了,王晓雯说“建梅四级过了”,隔壁的人也跟着恭喜。
建梅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建国。
“哥,我四级过了!六十二分!”
“不错。”电话那头,建国笑了,“我就说你能过。”
“你怎么知道我能过?”
“因为你是林建梅。”
建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
兄妹俩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学习,聊生活,聊家里的事。建梅说她暑假不回家了,想在省城找个实习,积累点经验。建国说好,你好好,别怕苦。
挂了电话,建梅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
夏天的省城师范大学,绿树成荫,蝉鸣阵阵。场上有人在踢足球,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树荫下有人在看书。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四级过了。
下一个目标,六级。
六
7月中旬,建军负责的住宅小区开工了。
甲方要求很高,工期很紧,建军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才回去。他带着二十多个工人,布线、安装、调试,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不敢有丝毫马虎。
工地上很热,太阳晒在头顶上,像是顶着一盆火。建军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茧子,脚上磨出了水泡,但他不觉得苦。
他知道,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不能辜负赵哥的信任,不能辜负大哥的期望。
有一天,赵哥来工地检查,看到建军正蹲在地上布线,满头大汗,手上全是灰。
“建军,你歇会儿。”赵哥说。
“不累。”建军头都没抬。
赵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等这个完了,我想让你当经理。”
建军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赵哥,我才了一年——”
“一年够了。”赵哥打断了他,“你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建军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赵哥,谢谢你。”
“谢什么?你值这个价。”
赵哥走了。
建军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电线,愣了好一会儿。
经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七
2000年7月底,银广发的股价突破了二十块。
父亲收到建国发来的信息时,正在家里吃晚饭。
“爸,银广发二十块了。别卖。继续拿着。”
父亲看完信息,把传呼机收好,继续吃饭。
“建国又说什么了?”母亲问。
“说银广发二十块了。”
母亲愣了一下。
“二十块了?咱们买的时候多少钱?”
“四块七毛六。”
母亲算了算,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了四倍多?”
“嗯。”
“一万五千股,现在值多少钱?”
“三十万。”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大山,咱们是不是该卖了?三十万不少了。”
父亲摇了摇头。
“建国说别卖。”
“他说别卖就别卖?万一跌了呢?”
“他不会错的。”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信他?”
“他是我儿子。”
母亲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知道,劝不动。
但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八
2000年8月初,建军负责的住宅小区完工了。
比原计划提前了五天,甲方很满意,赵哥也很满意。
发工资的时候,赵哥多给了他五千块,说是奖金。
建军拿到钱,第一个念头是给建国打电话。
“哥,完了。赵哥给了五千块奖金。”
“不错。”电话那头,建国笑了,“你攒着,别乱花。”
“我知道。”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自己?”
建军愣了一下。
“自己?”
“嗯。开个装修公司。”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所以我不急。你先在赵哥那里着,攒经验,攒人脉,攒本钱。等准备好了,哥支持你。”
“哥,你真的觉得我能行?”
“你行的。你是我弟弟,你不行谁行?”
建军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红。
“哥,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
挂了电话,建军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省城。
华灯初上,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他在想,有一天,这座城市里,也会有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九
2000年8月中旬,建国收到了父亲的一条信息。
“建国,银广发涨到二十二块了。你妈说想卖,我没同意。你说不卖就不卖。但我想问你,你到底觉得它能涨到多少?”
建国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银广发,几年后会涨到一百多块。”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才来。
“一百多块?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不卖。等到一百多块。”
“爸,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妈。”
“为什么?”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知道了。你放心。”
建国把传呼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银广发涨到一百多块的时候,是2002年。
还有两年。
两年之后,父亲手里的银广发,值一百五十多万。
加上京城的房子、申城的房子、纺织厂的股份,父亲手里的资产,超过三百万。
三百万。
在2002年的安平县,三百万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建国知道,这还不够。
他还要让父亲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资产,拥有更多的保障。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父亲。
为了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看灯会的父亲,为了那个在他考上大学时高兴得喝醉了的父亲,为了那个在他下岗时对他说“没事,慢慢来”的父亲。
他要让父亲过上好子。
不要等到2026年,不要等到父亲走了之后。
现在就开始。
十
2000年8月底的一个晚上,父亲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传呼机,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信息。
“爸,银广发,几年后会涨到一百多块。”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一百多块。
四块七毛六买进,一百多块卖出。
二十多倍。
他不敢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但他知道,建国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龙江实业,涨了六倍。
京城的房子,涨了不少。
申城的房子,也在涨。
银广发,已经涨了快五倍了。
每一次,建国都是对的。
每一次。
父亲把传呼机收好,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
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老人的脸。
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
他父亲说,这棵树能活一百年。
父亲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灯笼。
他在心里说:爸,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有出息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
母亲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照在他的脸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母亲。
“桂兰。”
母亲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
“桂兰。”
“嗯?”母亲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母亲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父亲笑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十一
2000年8月31,建国收到了父亲的一条信息。
“建国,今天银广发收盘价二十三块五。比咱们买的时候涨了十八块多。一万五千股,赚了二十七万多。你妈昨天问我,咱们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怎么会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说你是在装傻。我说我没有装傻。她就不说话了。建国,你说咱们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我跟你说个大概。京城的房子,现在大概值二十万。申城的房子,大概值十五万。银广发的,值三十五万。厂里的股份,值十万。加起来,八十万左右。”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八十万?你确定?”
“大概。不是精确的。”
“八十万。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多钱。”
“爸,这只是开始。”
“开始?”
“嗯。以后还会更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建国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我说过,我不能告诉你。但你相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相信你。”
“那就够了。”
“够了。”
建国把传呼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第十八章完,全文约9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