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999年2月15,腊月三十。
安平县的老宅里,热气腾腾。
厨房的灶台上,两口大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着鸡,一口煮着饺子。母亲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时用袖子擦一下汗,手上的活却一刻不停——剁馅、擀皮、包饺子、下锅,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他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门口,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建军昨天从省城回来了。小伙子黑了,也壮了,手上多了几块茧子,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电工技校的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三。刘老师说他“有天赋,肯吃苦,是个好苗子”。
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晚上多炒了两个菜。建军吃了三碗米饭,把他妈做的红烧肉吃得一二净,连汤汁都拿馒头蘸着吃了。
建梅也放假了。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作业堆得像座小山。她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门。母亲心疼她,隔一会儿就端一盘水果进去,说“歇会儿,别累着”。建梅嘴上答应着,手里的笔却不停。
堂屋里,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父亲看了看钟,快十一点了。
建国还没到。
他说腊月二十八到家,今天都三十了,还没见人影。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枯的手。树下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
“大山,你站那儿什么?不冷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事,我看看天。”父亲把手进棉袄口袋里,“建国说今天到,怎么还没来?”
“火车晚点了吧。你别急,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
父亲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他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拿起棉袄穿上,出了门。
“你去哪儿?”母亲在后面喊。
“我去车站看看。”
“你这人,急什么?他到了自然会打电话的。”
父亲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二
安平县汽车站不大,候车室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安平长途汽车站”的牌子,漆已经掉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
父亲到的时候,正好有一辆从省城来的客车进站。他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乘客陆续下车。先下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然后是一个提着蛇皮袋的老头,然后是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然后,他看见了林建国。
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提着一个帆布包,从车上下来。他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袋也重了,但精神还不错。
“爸!”建国看见父亲,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父亲接过他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最近工作忙,瘦了点。”建国笑了笑,“妈呢?”
“在家包饺子呢。走,回去。”
父子俩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大年三十的安平县,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街上的店铺大多数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开着,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成袋的米面。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建军回来了吗?”建国问。
“回来了。昨天到的。”父亲说,“技校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他有天赋。”
“那就好。”建国点了点头,“建梅呢?”
“在家复习呢。高三了,作业多。”
“她的志愿报了吗?”
“报了。师范,省城师范大学。第一志愿。”
“那就好。”建国又点了点头。
父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爸,你想说什么?”建国问。
“没什么。”父亲顿了顿,“就是……的事。你让我买的那三只,最近涨了点。”
“涨了多少?”
“不多。龙广电涨了不到一块,华大高科涨了几毛,科网股份涨了一块多。加起来赚了不到一万块。”
“不急。”建国说,“还没到时候。”
“我知道。”父亲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两人走了一会儿,父亲又问:“你那个传呼机,还带着吗?”
“带着呢。”建国拍了拍口的口袋,“一直带着。”
“那就好。”父亲说,“有事我就呼你。”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三
年夜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炸藕夹、炒蒜薹、凉拌黄瓜、饺子、汤圆。母亲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他旁边。建国坐在父亲对面,建军和建梅坐在两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喝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举起杯子。
“祝爸身体健康,祝妈身体健康。”建国说。
“祝哥工作顺利。”建军说。
“祝哥早点给我找个嫂子。”建梅说。
大家都笑了。
父亲喝了一大口酒,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建国,”他放下杯子,“你在省城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最近厂里效益不错,工资也涨了点。”
“那就好。”父亲点了点头,“你那个胃,还疼不疼?”
“不疼了。我注意着呢。”
“胃病三分治七分养,你得注意。”母亲话道,“别老吃凉的,别老熬夜。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你,你自己得管自己。”
“知道了,妈。”建国笑了笑。
建军给建国夹了一块鱼。
“哥,谢谢你。”
“谢什么?”建国看着他。
“谢谢你让我去学电工。”建军说,“我以前觉得学电工没出息,现在不这么想了。刘老师说,电工是工业的医生,哪都离不开。他以前在工地上过,一个月的工资顶我在机械厂半年。”
“那你好好学。”建国说,“学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嗯。”建军点了点头。
建梅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建国看了她一眼。
“建梅,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建梅抬起头,“模拟考考了五百二十多分,老师说再努努力,能上重点线。”
“那就好。”建国说,“你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上了,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真的?”建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那我要最大的那个。”
“行,最大的给你。”
建梅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父亲看着三个孩子,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四
吃完年夜饭,母亲收拾碗筷,建军和建梅去院子里放鞭炮。
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看着夜空。
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冬天的气息。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喝点茶,暖暖胃。”
“谢谢爸。”
父亲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茶。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建国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父亲看着远处正在放鞭炮的建军和建梅,“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相信我吗?”
父亲看着他,没有犹豫。
“相信。”
“那你就别问了。”建国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终于开口了,“我不问了。”
“谢谢爸。”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父子俩坐在枣树下,喝着茶,看着建军和建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飞溅,像是开了一地的红梅。
五
大年初一,林建国起了个大早。
他穿好衣服,走出东厢房。院子里,雪已经扫净了,露出青灰色的砖地面。枣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母亲在厨房里煮饺子,热气从窗户缝里冒出来,带着韭菜和肉的香味。父亲在堂屋里喝茶,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建军还没起,建梅也没起。昨晚他们放鞭炮放到很晚,大概快两点才睡。
建国走进堂屋,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过了年,我想辞职。”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辞职?辞什么职?”
“厂里的工作。”建国说,“我不想在化肥厂了。”
父亲放下杯子,看着他。
“为啥?那不是铁饭碗吗?”
“铁饭碗有什么用?一个月七八百块钱,够什么的?”建国说,“我想自己做点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建国说,“但我有想法。”
“什么想法?”
建国看着父亲,犹豫了一下。
“爸,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就别问了。”建国说,“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终于开口了,“你自己拿主意吧。但建国,我跟你说,不管做什么,都得稳一点。别像上次开建材店那样,一头扎进去,亏了才知道回头。”
“我知道。”建国说,“这次我会小心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建国知道,父亲心里不踏实。
但他没法跟父亲解释。
他总不能说,爸,我知道化肥厂两年后就要改制,到时候全员下岗,我现在不走,到时候也是被赶走。
他不能说。
有些事,只能他自己知道。
六
大年初二,林建国回了清江市。
父亲送他到汽车站。
“建国,你那个传呼机,一直带着。”
“带着呢。”
“有事就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
“还有,”父亲犹豫了一下,“你那个对象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爸,你知道了?”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你跟那个叫秀英的姑娘处得不错,怎么突然就分了?”
“没分。”建国说,“就是吵架了。”
“吵架了就哄哄。”父亲说,“姑娘家,哄哄就好了。你别拉不下脸。”
“知道了。”
“别光嘴上说,得行动。”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爸不是催你。但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知道。”
“那行。你走吧。”
建国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
他看着窗外,父亲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建国转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姑娘家,哄哄就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该哄的不是1999年的张秀英,而是2026年的张秀英。
那个已经跟他分居了好几个月的、快要跟他离婚的张秀英。
他不知道,他和张秀英之间,还能不能哄好。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七
回到清江市,林建国给张秀英打了个电话。
“秀英,过年好。”
“过年好。”电话那头,张秀英的声音有些冷淡。
“你在哪?在家吗?”
“在我妈家。”
“那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秀英,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打算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辞职?辞什么职?”
“厂里的工作。”
“你疯了?”张秀英的声音提高了,“那是铁饭碗,你辞了什么?”
“我不想了。”林建国说,“我想自己做点事。”
“做什么?”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辞职?你脑子进水了?”
“秀英,你听我说——”
“我不听。”张秀英打断了他,“林建国,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辞职,咱俩就离婚。”
电话挂断了。
林建国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久久没有动。
他苦笑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秀英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但他理解她。
他之前做生意亏了好几次,每次都说“这次一定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张秀英已经不相信他了,不相信他能做成任何事。
她说的没错,他脑子确实进水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有传呼机。
这一次,他有来自未来的信息。
这一次,他不会失败。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张秀英发了条短信。
“秀英,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跟你说,这次不一样。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如果我还是老样子,你想离就离,我绝不拦着。但如果你连一年都不愿意等,那我也无话可说。”
信息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林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张秀英需要时间。
他给她时间。
八
1999年2月底,龙广电率先启动。
股价从十三块钱左右开始拉升,一个星期涨到了十五块八。华大高科和科网股份也跟着涨了一些,但涨幅不如龙广电。
父亲的信息开始频繁起来。
“建国,龙广电涨到十五块八了!要不要卖?”
“不卖。持股不动。”
“建国,华大高科涨到九块二了!要不要卖?”
“不卖。持股不动。”
“建国,科网股份涨到十七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持股不动。”
林建国每次回复都是一样的内容。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卖的时候。
519行情还没开始。
真正的暴涨,还在后面。
3月中旬,三只都进入了盘整期。涨涨跌跌,幅度不大。
父亲的信息又少了。
林建国也不急。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4月初,三只又开始拉升。
龙广电涨到了十八块,华大高科涨到了十一块,科网股份涨到了二十块。
父亲的信息又来了。
“建国,龙广电十八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
“建国,华大高科十一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
“建国,科网股份二十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
林建国的回复依然是那几个字。
他知道,快了。
519行情,马上就要来了。
九
4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林建国正在吃晚饭,传呼机突然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信息。
“建国,你妈查出来肌瘤。医生说要做手术。我怎么办?”
林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肌瘤。
他记得这件事。
母亲是2002年查出来的,做了手术,虽然成功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后来身体一直不好,跟这个手术有很大关系。
但现在才1999年。
比原来的时间线早了三年。
蝴蝶效应。
一定是蝴蝶效应。
他改变了过去,过去改变了他母亲的身体状况。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你别急。肌瘤不是大病,做了手术就好了。你带妈去省城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钱的事你别担心,里的钱可以取出来。妈的病要紧。”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建国,你妈说不想做手术。她说怕花钱。”
“你跟她说,钱的事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她必须做手术,不能拖。”
“我跟她说了。她不听。”
林建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信息。
“爸,你把电话给妈,我跟她说。”
过了一会儿,传呼机震动了。
“建国,我是妈。你别听你爸瞎说,我没事,就是个小疙瘩,不碍事的。”
林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
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县城口音的、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声音。
“妈,你听我说。”他按下语音键,一字一句地说,“肌瘤不是小疙瘩,它会长大的。现在不做手术,以后会更麻烦。你别怕花钱,我有钱。你去做手术,我保证,咱们家不会因为这点钱就过不下去。”
信息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
然后,母亲的回信来了。
“行。妈听你的。”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九章完,全文约9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