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13  |  所属小说:传呼1998

安平县的冬天,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太阳就沉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被谁用毛笔蘸着淡墨在天幕上抹了一下。县城的主街道上,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纺织厂的生活区里,人们陆续下班回家。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在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有人车筐里放着一袋白面,有人后座上坐着穿校服的孩子,小手紧紧搂着大人的腰。空气里弥漫着蜂窝煤炉子冒出来的烟气,混着炒菜的葱花香,织成一张只有小县城才有的黄昏图景。

父亲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厂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不大,十来平方米,货架上摆着烟酒糖茶、方便面、火腿肠、酱油醋。柜台是木头的,玻璃面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广告纸,上面印着“活力28,沙市化”的字样。墙角立着一个冰柜,里面冻着几毛钱一的冰棍,冬天没人买,冰柜也停了电,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老王头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单田芳在说《白眉大侠》,声音沙哑而洪亮。老王头听得入迷,眼睛半眯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嘴里跟着哼哼唧唧。

“老王,打电话。”父亲敲了敲柜台。

老王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把电话机搬上来,往他面前一推,又闭上眼睛继续听评书。

父亲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嘟嘟嘟——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建国,是我。”

“爸?怎么了?”电话那头,林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父亲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说的那三只,龙广电、华大高科、科网股份,我今天去证券公司问了,营业厅里的人都没听说过这几只。你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你没找对地方。这几只都是新上市的,你可能在交易大厅的屏幕上没看到。你让柜台的人帮你查一下代码,用代码买。龙广电的代码我发给你。”

“行。那我明天再去问问。”

“爸,你别着急。这波行情要到五月份才启动,你现在买进去就行,不用管它涨跌。你买了吗?”

“还没。我今天就是去看看。你说的那几只,我都没听过,不敢乱买。”

“爸,你听我的。这几只,一个月后你就会感谢我。”

父亲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明天买。”

“对了,爸,建军那边怎么样?他学得还好吗?”

“还行。前两天他打电话回来,说老师夸他学得快,电路图一看就懂。你妈听了高兴得不行。”

“那就好。爸,你别心太多了,该吃吃该睡睡。的事交给我,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知道了。你也别太累,早点休息。”

“嗯。爸,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老王头睁开眼,把钱收了,又闭上眼睛继续听评书。

父亲走出小卖部,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天又要下雪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进棉袄口袋里,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父亲又去了证券公司。

安平县的证券营业部在县城中心大街的中段,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交易大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仓库。交易大厅不大,两百来平方米,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厅里摆着十几排塑料椅子,坐满了人,有老头老太太,有中年妇女,也有几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盯着屏幕发呆,有的在填单子。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九十年代证券营业厅的气味。

父亲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柜台里面的小姑娘。纸条上写着三只的代码和名字。

“姑娘,帮我买这三只。各买两万块。”

小姑娘接过纸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面无表情地说:“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父亲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龙广电,现价十二块八毛五,买一千五百股,需要一万九千二百七十五块。华大高科,现价八块六,买两千三百股,需要一万九千七百八十块。科网股份,现价十五块二,买一千三百股,需要一万九千七百六十块。总共五万八千八百一十五块。你账户里的钱够吗?”

“够。”父亲说。

“那你填单子吧。”小姑娘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沓表格,递给他。

父亲接过表格,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起来。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核对了一下,在电脑上作了一会儿,然后把回单递给他。

“好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父亲接过回单,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出营业部,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万八千多块,又投进去了。

加上京城的房子,加上之前买的龙江实业,他手里能动用的钱,已经全部投出去了。

他不知道这些会不会赚钱,但他知道,他儿子林建国说会。

这就够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开始飘下来了,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一样撒在脸上。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大步往家走。

晚上,父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传呼机,按亮屏幕。

没有新信息。

他把传呼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他在想一件事:建国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天了,一直没想明白。龙江实业涨六倍,他知道。京城的房子会升值,他也知道。现在又让他买三只从来没听说过的,说一个月后就会大涨。

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真的像他说的,认识一个“高人”?

父亲不太信这个。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高人多了。县城东头那个的王瞎子,说他有“贵人相助”,结果那个“贵人”一直没出现。西街那个卖药的张半仙,说他“命里缺金”,让他买了个金戒指戴了三年,也没见发财。

这些“高人”,都是骗人的。

但建国不是骗人的。建国是他儿子,从小就不会撒谎。小时候偷吃藏的点心,被抓到了,问他吃了没有,他红着脸说“没吃”,但那表情谁都看得出来在撒谎。

这次,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不是那种心虚的、闪烁其词的语气,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他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样。

父亲又翻了个身。

也许,他真的应该相信建国。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有多么有道理,而是因为,他是他儿子。

这就够了。

父亲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1999年1月25,周一。

林建国一大早就被传呼机的震动声吵醒。

他摸过传呼机,眯着眼睛看屏幕。窗外天还没亮,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传呼机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

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发送时间:1999年1月25,早上七点十分。

“建国,三只都买了。龙广电一千五百股,成本十二块八毛五。华大高科两千三百股,成本八块六。科网股份一千三百股,成本十五块二。总共花了五万八千八百一十五块。你妈知道了,又跟我吵了一架。她说咱家的钱都让我糟蹋了。我跟她说,这是建国让买的。她说,建国又不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没跟她吵,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其实我也不踏实,但我信你。”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一会儿。

五万八千八百一十五块。

加上之前京城的房子首付五万四,加上买龙江实业的两万八,父亲手里能动用的钱,已经全部投出去了。

他知道父亲承受着多大的压力。那些钱,是父亲和母亲在纺织厂了半辈子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母亲买菜要讨价还价,买衣服要等到换季打折,连过年炸藕夹都要算计着用油。

现在,这些钱全部投进了股市。

不是存在银行,不是买成国债,而是投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股市。

父亲能做出这个决定,需要的不仅仅是信任,还有勇气。

林建国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辛苦你了。你放心,这几只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持股不动,等我下一步指令。对了,你劝劝妈,让她别担心。几个月后,她会笑的。”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知道了。你也别太累,早点休息。”

林建国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子,他每天都会给父亲发一条信息,内容都是同一句话:“持股不动,不要卖。”

父亲每天都会回复,内容也差不多:“知道了。”“没卖。”“今天又跌了。”

但林建国注意到,父亲回复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从最开始的一天好几条,变成了一天一条,有时候两天才一条。

他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父亲对他越来越信任了,不再那么焦虑了。也许是父亲已经麻木了,懒得问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不想去猜。

他只知道,519行情之前,这几只不会大涨,也不会大跌,就是在那来回震荡。父亲需要做的,就是拿着,别动。

1999年2月初,安平县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地上的积雪有十几厘米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枝被雪压弯了腰,有的直接折断了,横在路中间。

父亲一大早起来扫雪。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扫。雪很厚,扫起来很费劲,扫了一会儿,他就出汗了,棉袄脱下来搭在枣树上,只穿着一件毛衣继续扫。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你扫那么净什么?反正明天还要下。”

“下就下呗。扫了总比不扫强。”父亲头都没抬,继续扫。

母亲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继续做饭。

扫完院子,父亲又去扫门口的路。巷子里的雪已经被邻居踩实了,硬邦邦的,扫帚扫不动,他找来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铲。

“大山,扫雪呢?”

隔壁的老李头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嗯。雪太大了,不扫没法走。”

“你家建军在省城学得怎么样了?”老李头一边扫一边问。

“还行。老师说学得快。”

“那就好。你家建国有出息,建军也不差。你们家这是要发啊。”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老李头扫了一会儿,拄着扫帚歇气,看了父亲一眼。

“大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听说,你家在京城买房子了?”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李头。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在京城买了套房子,花了好几十万。”老李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山,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发财了?”

父亲放下铁锹,看着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的事。我就是去京城看个朋友,顺便玩了几天。你别听那些人瞎说。”

“真的?”

“真的。我要是发财了,还在这破地方住?”

老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房子,点了点头。

“也是。你要是真发财了,早搬走了。”

父亲笑了笑,没再接话,低头继续铲雪。

铲了一会儿,他把铁锹靠在墙上,拿起搭在枣树上的棉袄,穿上,进了屋。

母亲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小米粥、馒头、咸菜、一个煮鸡蛋。

“谁跟你说什么了?”母亲问。

“老李头。”父亲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他说街上有人在传,说咱家在京城买了房子。”

母亲愣了一下。

“谁传的?”

“不知道。”

“你不是说不要告诉别人吗?”

“我没告诉别人。”父亲咬了一口馒头,“我就跟老王头说过,让他帮我打电话。可能是他传出去的。”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大山,你说这事会不会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父亲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咱又没偷没抢,怕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说,“我是怕有人眼红。你知道这街上的人,见不得别人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过一阵子就过去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但她的眉头,一直皱着。

几天后,林建国收到了父亲的一条信息。

“建国,街上有人在传咱家在京城买房子的事。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你说会不会有麻烦?”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眉头皱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不是担心有人眼红。他是担心这件事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一个县城纺织厂的车间主任,突然在京城买了房子,还投了好几万块钱进股市——这种事,在1999年的安平县,绝对是大新闻。如果有人深挖下去,发现父亲的决策都“未卜先知”,那麻烦就大了。

他需要让父亲低调。

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家里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房子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他这个儿子的事。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跟别人说。谁问都不要说。的事,房子的事,都不要提。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都是你儿子瞎折腾的,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一定要低调。”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知道了。你放心,你爸嘴严着呢。”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苦笑了一下。

父亲嘴严?那可真不一定。当年他考上大学,父亲高兴得在厂里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省城大学了”,说了整整一个月,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知道。

但这件事,父亲确实不能往外说。

赚了十几万,在京城买了房子——这在1999年的小县城已经算是天文数字了。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传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信息。

“爸,你那个账户,暂时先别销。里面留几千块钱,偶尔买卖一下,别让人看出你全跑了。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赚了点小钱,别说具体数。”

“知道了。你这孩子,啥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苦笑了一下。

啥时候变精明的?

大概是生活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吧。

下岗、做生意赔钱、被人骗、被人看不起、被人当面说“你没本事”……这些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越是张扬,死得越快。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弟弟在省城学电工,妹妹在准备高考,父亲在县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低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好怎么解决。

父亲的烟。

他让父亲“每天少抽五”,父亲答应了。但“少抽五”和“彻底戒掉”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父亲抽了二十多年烟,肺里已经积累了多少毒素?就算现在开始戒烟,二十年后,他会不会还是得肺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让父亲彻底戒烟。

不是“少抽”,是“不抽”。

一都不抽。

怎么才能让父亲戒烟?

林建国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直接告诉他“你不戒烟二十年后会得肺癌”?那会把他吓坏的。也许他会听,也许不会。但不管听不听,这种话说出来,总归不太好。

也许,他可以用别的方式。

比如,让母亲帮忙。母亲一直想让父亲戒烟,说了十几年了,没用。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父亲听他的话,如果他让母亲帮忙盯着,母亲一定会照做。

林建国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传呼台。

“爸,还有一件事。你答应过我,每天少抽五烟。你做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做到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一天半包。”

“爸,你再减一半。一天五。一个月之后,一天一。再一个月之后,彻底戒掉。你能做到吗?”

这次,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条信息:“我试试吧。”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我试试吧”——不是“我能做到”,不是“我保证”,而是“我试试”。这意味着父亲自己也没把握。

但他知道,父亲会尽力的。

因为他答应过。

夜深了。

林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传呼机的事。

这部传呼机,连接着他和二十八年前的父亲。它让他有了改变过去的能力,让他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它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

也许明天就会坏,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坏,会一直这样工作下去。

但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部传呼机上。

他需要抓紧时间。

趁传呼机还能用,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

林建国拿起传呼机,摩挲着机身。

机身是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屏幕边缘的密封胶条已经发黄发硬,按键上的数字和字母有些模糊。

他想起买这部传呼机的那天下午。

1998年9月12,清江市百货大楼家电部。他攥着刚发的工资和奖金,一共八百七十块钱,在柜台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咬咬牙,花了八百六,买了这台摩托罗拉“进取”。剩下十块钱,在楼下买了两个肉包子当晚饭。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这部传呼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不是改变他自己的命运,而是改变他父亲的命运。

林建国把传呼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十年后,他们家会是什么样子?

父亲会不会提前退休?母亲会不会不再那么劳?弟弟会不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妹妹会不会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父亲继续相信他,这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不多,零零散散的。

但每一颗,都在发光。

(第八章完,全文约9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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