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昭从守将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过校场,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转——韩瘸子的眼泪,那壶没喝的酒,桌上的酒渍。两成。两成就两成。比一成多一倍。够了。
校场上没人。这个时辰,军户们都在营房里,或者在城墙上,或者在地窖里。没人会在校场上闲逛。风很大,吹得地上的沙土打转。沈昭低着头走,脚下的沙砾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
门没锁。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锁了。出门的时候用绳子把门栓缠了两圈,打了死结。现在绳子松了,门栓歪了,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进去过。
沈昭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短刀还在,老兵给的。他慢慢推开门,侧身进去。
里面很黑。粮库没有窗,门关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心跳加快了,咚咚咚,在腔里撞。
有人。
他闻到了。
不是粮库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香水。不是军户用的那种,军户不用香水。是女人的香水,很浓,很甜,甜得发腻。
沈昭的手握紧了刀柄。
“别动。”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不是凉州口音,是另一种口音。蛮族?不对,是汉话,但带着蛮族腔。
沈昭没动。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方向。在左边,靠墙,离他不到十步。
“你是谁?”他问。
“能救你命的人。”
“我不需要救命。”
“你需要。”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火折子。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光很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但那巴掌大的地方,照亮了一张脸。
女人的脸。
不是军户家的女人。军户家的女人皮肤黑,粗糙,脸上有风吹晒的痕迹。这张脸不一样。白,细,像瓷器。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是棕色的,像琥珀。
沈昭盯着那双眼睛,心跳更快了。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安平郡主。”
沈昭愣了一下。安平郡主?他没听说过。凉州没有郡主,长安才有郡主。长安的郡主来凉州做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找一个能带路的人。”
沈昭看着她。“带什么路?”
“暗沟的路。”
沈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她知道暗沟。
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韩瘸子?不可能。韩瘸子不会告诉一个陌生人。那是谁?
“你怎么知道暗沟?”沈昭问。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打蛮族。”
沈昭看着她,脑子在转。她是蛮族?安平——这名字不像蛮族。郡主——这是朝廷的封号。但她的口音有蛮族腔。她到底是哪边的?
“你是还是蛮族?”
“都是。都不是。”
“什么意思?”
“我爹是,我娘是蛮族。朝廷封我做郡主,送去和亲。嫁给了蛮族的左贤王。现在左贤王要打凉州,我不想让他打。”
沈昭看着她。火折子的光在晃,她的脸忽明忽暗。
“所以你来找我?”
“找你。你是唯一一个敢出城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城?”
“我听见了。你跟韩瘸子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沈昭的心一沉。她偷听了。她躲在守将府的院子里,也许躲在窗户下面,听见了他跟韩瘸子说的每一句话。暗沟,伏击,三十个人,火油罐。
“你是蛮族的细作?”沈昭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不是。”
“那你为什么偷听?”
“因为我想知道,凉州城里还有没有不怕死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不是那种柔弱的女人脸,是那种见过血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刀光。
“我找了两天,找遍了全城。男人要么跑了,要么等死。没人敢接。没人敢出城。没人敢打蛮族。”
她停了一下。
“除了你。”
沈昭看着她。“你要跟我去?”
“对。”
“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冷了,“我过的蛮族,比你见过的还多。”
沈昭没说话。
她走到粮袋旁边,把火折子在墙上。光更亮了,照亮了半个粮库。沈昭看见了她腰上的刀。弯刀,蛮族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刀柄上缠着牛皮。好刀。比他那把好。
她把弯刀,在粮袋上。
刀穿过麻袋,钉在里面的黍米上。黍米从刀口流出来,哗啦啦,像沙子。
“他不试,我试。”她说。
“谁?”
“韩瘸子。他不试,我试。”
沈昭看着那把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光,冷冰冰的。刀柄上缠的牛皮被汗浸黑了,用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沈昭问。
“因为左贤王欠我一条命。”
“谁的命?”
“我娘的。”
她没再说。沈昭也没再问。
他走到粮袋旁边,握住刀柄,把刀。黍米从刀口涌出来,流了一地。他把刀递给她。
她接过去,回腰间的刀鞘。
“你一个人?”沈昭问。
“不是。我有三十七个死士。都是蛮族,都跟我从夫家跑出来的。他们能打。”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加上我的三十个,六十七个。”
“够了。”
沈昭看着她。“你确定他们不会反水?”
“确定。他们是我的人。不是左贤王的人。”
“你怎么证明?”
她看着沈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斗篷的扣子,拉开领口。
沈昭别过头。
“看。”她说。
他没看。
“看!”她的声音更硬了。
沈昭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脖子上有伤疤,很深的伤疤,从耳一直延伸到锁骨。不是刀伤,是烙伤。被铁烙的。
“左贤王烙的。”她说,“他喝醉了,怀疑我跟别人私通。没有的事,但他不信。烙完,把我关在帐篷里三天。是我的死士把我救出来的。”
她把斗篷拉上。
“所以,我不会反水。他们也不会。”
沈昭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是共鸣。她也在找答案。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不是命。凭什么她要被烙,被关,被送去做和亲的工具。
“你多大?”沈昭问。
“二十三。”
“比我大两岁。”
“所以你得听我的。”
沈昭没接话。他走到粮袋旁边,坐下来,靠着墙。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破布,摊在膝盖上。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些地图。
“你画的?”
“嗯。”
“真丑。”
“能看懂就行。”
她伸手拿起一块布,凑到火折子底下看。看了一会儿,放下,拿起另一块。三块都看完了,还给他。
“路对吗?”
“对。我走过。”
“什么时候?”
“五岁。前天又走了一遍。”
她看着他。“你不怕?”
“怕。”
“怕还要去?”
“不去也得去。”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风吹进来,吹得她的斗篷飘起来。
“明天晚上,我带人来。”她说,“在粮库等你。”
“好。”
“别迟到。”
“不会。”
她走出粮库,消失在黑暗中。
沈昭坐在粮袋上,看着门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他伸手把火折子拿下来,吹灭了。
黑暗又回来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多了一个数字。
三十七。
安平郡主的死士。三十七个蛮族人,从夫家跑出来的,能打。加上他的三十个,六十七个。六十七对一千。还是少。但多了三十七个,多了一倍多。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
她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知道。也许是真的恨左贤王。也许是别的原因。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来了,带着三十七个人,带着弯刀,带着恨。
够了。
沈昭把地图塞回怀里,躺下来,靠着粮袋。
明天晚上。
暗沟。
河床。
六十七个人。
六十个火油罐。
二十辆粮车。
够了。
他闭上眼,开始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过一遍,就多一个数字。
三十七。
安平郡主。
她的脖子上的伤疤。
她的眼睛。
她的弯刀。
沈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
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
他把血咽下去。
然后继续过数字。
粮,刀,矛,弓,箭,人。
还有三十七。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