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快黑了。
沈昭还跪在城墙下,跪在养父的坟前。
三块石头压在土包上,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从土包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城墙,延伸到沈昭的膝盖下面。
他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跪了太久,裤子磨破了,膝盖上结的血痂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裤子粘在肉上。他没动,也没看。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那三块石头。
周围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哭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从营房里、从城墙上、从地窖里、从每一条裂缝里钻出来。那些哭声不一样——有的尖,有的闷,有的断断续续,有的一口气哭到底,像断了气。
有人在哭儿子,有人在哭丈夫,有人在哭兄弟,有人在哭爹。
沈昭没哭。
他跪在那里,眼睛涩,喉咙发紧,鼻子酸得像灌了醋。但他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无数圈,每次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他就咬舌尖。
舌尖上已经全是牙印了。
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咸腥味在嘴里散开。疼。那种尖锐的、刺痛的、从舌尖窜到脑门的疼。疼得他吸冷气,疼得他眼睛发直。
疼了,就不想哭了。
这是养父教他的。
五岁那年,他在戈壁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养父走过来,蹲下,看着他说:“哭有用吗?”
他哭着说:“疼。”
养父说:“疼就咬着舌头。咬住了,就不哭了。”
他咬着舌尖,果然不哭了。
从那以后,每次想哭,他就咬舌尖。咬习惯了,舌尖上全是老茧。但今天老茧不顶用了,他咬破了,咬出血了,才压住那些眼泪。
养父的尸体在他怀里的时候,还是温的。
现在凉了。
埋在土里,盖着黄土,被风一吹,很快就凉了。
沈昭记得养父最后在他怀里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冬天喝的那碗粥,不烫嘴,但能暖手。他把养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养父头顶上,感觉那点温度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流失。
像是手里捧着一碗水,碗破了,水从指缝里漏,你使劲捂,捂不住。
他记得养父的脖子上的血。
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喷在他手上,像被烫了一下。后来血慢了,温的。再后来血不流了,凉了。凉了的血粘在手上,了,结成黑色的硬壳,像一层盔甲。
他记得养父的手。
那双握了他二十一年的手,最后握着他的手腕。力气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像婴儿抓东西,有那个意思,没那个劲了。
他记得养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瞪着他,到看着他,到望着他,到穿过他,看到别的地方去了。看到哪去了?沈昭不知道。也许是看到了娘,也许是看到了老家的房子,也许是看到了他小时候背着他在戈壁上走路的样子。
他记得养父最后那口气。
吸进去,没呼出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从嘴角、鼻孔、喉咙的伤口里慢慢散掉。散了之后,养父的脸变了。不是变难看了,是变空了。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人搬走了,里面空了。
沈昭跪在那里,脑子里全这些。
每个细节都记得,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他不想忘。
忘了他就真的没了。
周围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土上,沙沙的。沈昭没抬头。那人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是赵铁头。
“沈昭,天黑了,回去吧。”
沈昭没动。
“你跪了一天了,膝盖会废的。”
沈昭还是没动。
赵铁头伸手拉他,刚碰到他的胳膊,沈昭就甩开了。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别碰我。”声音很轻,但很硬。
赵铁头收回手,蹲在旁边,没走。
两人蹲在坟前,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哭,哭得很惨,是女人的声音。一边哭一边喊,喊的是“儿啊,你让娘怎么活”。喊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像破锣。
沈昭听见了,没反应。
又有人在哭,是男人。哭得很压抑,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哭几声,停一下,再哭几声。像在喘气,又像在呕东西。
沈昭听见了,还是没反应。
周围全是哭声,像一张网,把凉州城罩住了。网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上气。沈昭在那张网里,但他没哭。他咬着舌尖,咬得很紧,血珠又渗出来了。
赵铁头在旁边说:“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
沈昭没理他。
“真的,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沈昭转过头,看着赵铁头。
赵铁头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但也没掉下来。他的嘴唇在抖,鼻翼在扇,他在忍。
“你哭了吗?”沈昭问。
赵铁头愣了一下,摇头。
“那你让我哭什么?”
赵铁头说不出话。
沈昭转回去,继续看那三块石头。
“哭没用。”他说,“哭完了,人活不过来。哭完了,蛮族不会退。哭完了,粮不会多一粒。”
赵铁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昭说的是对的。
哭真的没用。
凉州城不需要眼泪。眼泪浇不灭火箭,挡不住梯子,不了蛮族。眼泪只会让你看不清路,看不清刀,看不清敌人的脸。
养父说的——哭会看不清路,看不清路会死。
沈昭记住了。
所以他没哭。
哪怕养父死在他怀里,他也没哭。
他把养父的眼皮合上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碰养父的脸。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看了二十一年,从黑发看到白发,从光滑看到满脸皱纹。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那张脸的样子。
但他没哭。
他咬破了舌尖,咬得很深,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养父的衣服上。他把血擦掉,继续合养父的眼皮。第一次没合拢,弹开了。第二次才合上。
合上之后,养父看起来像睡着了。
沈昭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但他宁愿骗自己。
赵铁头又开口了:“你嘴角流血了。”
沈昭伸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有血,暗红色的。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你咬舌头了?”赵铁头问。
沈昭没答。
“你别咬了,再咬舌头会断的。”
沈昭还是没答。他的舌尖已经麻木了,咬破了反而不疼了。血在嘴里,咸的,腥的,他咽下去了。
天更黑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被城墙挡住了,坟前暗下来。三块石头的影子没了,融进了夜色里。
风起来了。
从戈壁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沙子和凉意。风吹在沈昭脸上,吹了他额头的汗,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
白天扛棉被的时候湿透了,没,贴在身上,冷。但他不觉得冷。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远处有人点起了火把。
火光一晃一晃的,在城墙上跳。有人在城头守夜,有人在换哨,有人在搬尸体。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死了的人已经不用管这些了。
沈昭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上的血痂裂开太多次,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疼。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酸胀的,钝钝的,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跪太久了,膝盖僵了,肌肉僵了,连腰都直不起来。他用手撑着地,撑了一下,没起来。又撑了一下,起来了,但腿是弯的,站不直。
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咔嚓,像折断树枝的声音。
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赵铁头伸手扶他,他又甩开了。
“我说了,别碰我。”
赵铁头收回手,站在旁边。
沈昭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疼了,才转过身,看着赵铁头。
“你回去睡吧。”
“你呢?”
“我在这待会儿。”
“你还待?你都待了一天了。”
沈昭没回答,又转回去,面朝坟堆。
赵铁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站在坟前,像一棵树,扎在土里,一动不动。
赵铁头走了。
周围又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哭声。
沈昭站在坟前,看着那三块石头。
夜色里,石头是黑色的,像三个蹲着的人。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包上的土。土是松的,刚埋的,一摸就是一个坑。他把坑填平,拍了拍。
“爹,我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回头。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是笑声。有人在笑,笑得很轻,很短,像嗤了一声。从营房那边传过来的。
沈昭转头看。
营房门口有火把的光,照出几个人影。几个军户坐在地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苦笑,是那种“反正要死了,笑一笑怎么了”的笑。
沈昭看着他们笑,心里没有感觉。
他转回去,继续走。
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进去。
粮库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他摸到放粮袋的地方,坐下去,靠在粮袋上。后背硌得疼,他没动。
他把木棍放在旁边,把怀里那半块饼子掏出来。
饼子还是硬的,被他压碎了,碎成渣。他把碎渣倒在手心里,看着。
没吃。
不饿。
他把饼子碎渣又包起来,塞回怀里。
然后他靠在粮袋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画面。
养父在城墙上,举着矛,面朝城外。风吹着他的头发,花白的鬓角往后飘。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窄,腰弯了,但站着,一直站着。
养父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脚抬不高,拖着地,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走到最后三级台阶,打滑,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
养父在他怀里,手按在他心口上,听他的心跳。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手指跟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动。
沈昭睁开眼。
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不见那个洞了。天黑了,洞也黑了。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
舌尖上的伤口还没好,一咬就出血。血在嘴里散开,咸的,腥的。
他把血咽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养父的手不在了,但心跳还在。
沈昭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按着。
“爹,你听。”
没人回应。
只有心跳。
咚,咚,咚。
他闭上眼。
又开始过数字。
粮,刀,矛,弓,箭,人。
还有养父。
养父在城墙下,在黄土下面,在三个石头旁边。
他不在了。
但他还在。
沈昭睁开眼,看着黑暗。
眼眶里有东西在转。
他又咬舌尖。
这次咬得很重,血直接涌出来了,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疼。
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眼泪缩回去了。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把舌尖抵在上颚上,压住伤口。
舌尖上的疼和心口上的疼,他分不清哪个更疼。
也许都一样。
他靠着粮袋,睁着眼,没睡。
外面的哭声还在。
哭了一阵,停了。过了一阵,又有人哭。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像水,一阵一阵。
沈昭听着那些哭声,不觉得烦,也不觉得难过。
那些人在替自己哭,替死去的人哭。哭完了,明天还要继续活着,继续守城,继续吃饭,继续等死。
哭是他们的权利。
但沈昭不哭。
不是因为他不难过。
是因为他不能哭。
哭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怕自己一哭,就收不住。眼泪会像决堤的水,把所有东西都冲走。冲走他的冷静,冲走他的数字,冲走他脑子里那条暗沟的地图,冲走他活下去的力气。
他不能没有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活着的工具。
粮,刀,矛,弓,箭,人,路。
没了这些,他就是个废物。
所以他不哭。
他咬舌尖。
一下,两下,三下。
疼。
疼就对了。
疼就不会哭。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哭声彻底停了。
久到火把灭了,天更黑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粮库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些粮袋、那些木板、那些灰尘。
他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弯。
他还活着。
他站起来,腿还疼,膝盖弯不了,只能直着走。他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看外面。
天上有星星。
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米。
他想起养父说过的话——“天上的星星是死人点的灯,照亮活人的路。”
沈昭看着那些星星,找北斗星。
找到了。
北斗星在北边,亮亮的,指向北方。
北方是戈壁,是暗沟,是玉门关,是活路。
他盯着那颗星,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回粮库。
关上门。
回到粮袋旁边,坐下来。
他把木棍抱在怀里,把饼子碎渣掏出来,放在嘴边。
这次他吃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
饼子渣划嗓子,疼。
他不管。
吃完,他把手放在心口上。
心跳还在。
咚,咚,咚。
“爹,我还活着。”
他闭上眼。
这次没咬舌尖。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缩回去了。
不是用疼压住的,是自己缩回去的。
也许是因为他累了。
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
也许是因为他明白了——哭不哭,养父都回不来了。哭不哭,明天蛮族都会来。哭不哭,他都得活着。
活着比哭难多了。
哭只要张嘴,活着要咬牙。
沈昭咬牙。
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肉都鼓起来了。
他不哭。
他活着。
替养父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军户活着。
替凉州城活着。
他靠在粮袋上,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外面的风停了。
星星还在天上。
凉州城睡了。
沈昭没睡。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抱着木棍,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还要清点粮库,还要上城墙,还要守城。
还要活着。
他没哭。
他不会哭。
哭没用。
这是养父教他的。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