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钱你先给我,下回,下回一定……”
话尾颤了颤,没说完。
换个人或许就信了这副模样。
眼眶红得恰到好处,下唇咬出浅浅的印子,连呼吸都带着恳求的节奏。
可惜站在对面的是钟善。
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戏码——承诺总是搁在“下次”,而下次永远不来。
“回吧。”
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截断了所有余地,“等你真愿意了,再来。”
“钟善……”
她又唤了一声,眼泪这时才真掉下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你先给我,等没旁人的时候,我肯定过来……”
说着竟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攥住他袖口,轻轻晃了晃。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她仰着脸,睫毛湿漉漉地粘成几簇。
为了五块钱,她连这招都用上了。
钟善感觉到手臂传来的温度,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五块——他得在厂里上整整六天,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机器轰鸣震得耳膜发麻。
就为这片刻的接触?他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秦姐,我懂。”
他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可规矩不能破。
你给了,我立刻掏钱。
不然就请回。”
女人怔怔望着空落落的手心。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滋滋的轻响。
她忽然有些恍惚:是自己眼角细纹多了,还是衣裳颜色旧了?从前这法子从没落空过。
“钱我给你留着。”
钟善补了一句,声音平得像晒的河床,“随时都行。”
女人松开咬着的嘴唇,转身时肩膀垮了下去。”那……那我改再来。”
话音落,人已到了门外。
木门合拢的闷响隔开了两个空间。
走廊漆黑,只有远处公用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她脸上那层柔弱的釉质瞬间剥落,眉头拧成结,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白灰。
怎么会没成?她反复咀嚼刚才每个细节——语气,眼神,连眼泪坠落的时机都掐得正好。
穿过院子时,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中院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像张开的网。
五块钱,够买十斤棒子面,能让三个孩子肚里踏实三天。
不过……她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
不给也罢,明天食堂开饭时,找柱子照样能弄到点油水。
推门进屋,煤油灯芯噼啪炸了个火花。
炕沿上坐着的人抬起头,手里麻线拉得紧绷绷的。”大半夜的,野哪儿去了?”
“去后院看了看老太太。”
她垂着眼解围巾,声音闷在毛线织物里,“她咳嗽又厉害了。”
“少往那儿凑。”
老妇人嘟囔一句,针尖穿过鞋底,发出噗的轻响,“沾了病气回来,还得费药钱。”
女人没接话,只把围巾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正正一块,搁在掉漆的柜面上。
灯影把她放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着,像潭深水。
她转身离去时眼眶泛酸。
这屋檐下的夜劳从没人记在心上,反倒要忍受婆婆整疑神疑鬼的打量,仿佛她随时会跟着哪个野男人跑了似的。
木门合拢的闷响截断了所有情绪。
钟善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那女人往后是懊悔还是委屈,都与他无关。
他向来只认一条规矩:想从别人兜里掏好处,总得先掏出点什么来换。
世上哪有那么多白送的善心?生意人的血是冷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除夕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三点刚过,钟善悄无声息地溜出四合院,草鞋底蹭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鸽子市那片胡同在望。
他蹲在墙角阴影里,从怀里抽出顶破旧的笠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
昨天备好的扁担就藏在杂物堆后头,两头铁钩各挂上沉甸甸的麻布袋——整整一百斤猪肉在黑暗里泛着油脂的微光。
秤盘和 用布裹好了塞在腰间。
踏进鸽子市那刻,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人影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攒动,呵出的白气混着各种气味蒸腾。
这种时辰不会有戴红袖箍的人出现,大伙儿胆子都肥得很。
他刚卸下担子,人群便呼啦啦围了上来。
“是肉!新鲜的猪肉!”
“咋卖的?老板说个价!”
七嘴八舌的叫嚷里,有人伸手去摸还带着凉意的猪皮。
钟善拨开那只手,哑着嗓子报数:“一块整一斤。”
这价钱他早摸透了——公家肉铺卖八毛但要票, 添两毛钱,图的就是个现成。
“给我割二斤!”
“我要三斤半!”
“先给我称!”
铁钩上的麻袋迅速瘪下去。
不到半个钟头,最后一块肋条肉也被人抢着拎走了。
这速度让钟善有点意外——原想着得熬到天蒙蒙亮才能卖完。
他忘了今天是什么子。
明儿就是年初一,厂里刚发了饷,谁家不想割点肉回去祭祖过年?这一百斤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明儿还来不?”
有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攥着空篮子追问。
“看情况。”
钟善含糊应着,手脚麻利地卷起空麻袋。
来不来?他还没想好。
东边天际刚透出点蟹壳青。
他挑着空担子拐进另一条僻静胡同,左右张望后闪进墙凹处。
心念微动,扁担上又坠满了同样分量的肉块。
换了个摊点,结果没什么不同。
猪肉消失的速度比上次还快。
卖完这趟他收了手——已经有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打量他了。
怀里的钞票厚实起来。
他摸着那叠钱,忽然觉得数目有点刺眼:二百五。
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夜色重新吞没了他的轮廓。
走出很远后,他闪进一条死胡同的砖垛后面。
闭眼凝神的刹那,周遭景象如水般褪去。
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田野间。
扁担和空麻袋扔在田埂上,他迅速扒掉身上那套沾着油腥的旧袄,换上早就备好的蓝布棉衣。
确认没有破绽后,心念再转。
砖垛的霉味又钻进鼻腔。
他理了理新换的衣领,转身朝鸽子市方向折返——肉票、粮票、工业券还得换些,再捎两只鸡鸭。
秘境里囤的尽是吃穿用度,自行车、收音机这些紧俏货到底得靠票券才能搬回家。
手里有票,心里不慌。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钟善已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并不轻松,一边是扑腾着翅膀的公鸡与两只瑟缩的母鸡,另一边是个简陋的铁丝笼,里头两只灰兔正不安地动着鼻子。
街道上行人渐密,他加快了步子。
院门在望,前院那丛盆栽旁立着个身影,正慢悠悠地给几片蔫了的叶子洒水。
是阎埠贵。
水珠溅在陶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这么早?”
阎埠贵停了动作,视线掠过钟善的脸,立刻粘在了他手上那些活物上。
他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喉结似乎也跟着滚了滚。”嗬,收获不小啊。”
“过年嘛,总得有点动静。”
钟善脚步未停,脸上挂着层浅淡的笑意。
那些鸡似乎感知到目光,又一阵不安的动。
“晚上……要不凑一桌?”
阎埠贵往前跟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混着清晨的凉气,“我那儿还有半瓶散装酒,味儿挺冲。”
钟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成啊,”
他答得爽快,“把家里人都叫上吧,热闹。”
阎埠贵显然没料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那笑意便从嘴角漫到了整张脸上,连声道:“那怎么好意思……那、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搓了搓手,指尖还沾着些水渍。
钟善没再多言,提着东西往后院走去。
鸡爪划过冰冷空气,兔子在笼底轻轻磕碰。
他感觉到背后那目光还黏着,直到拐过墙角才消失。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外头的声响便隔了一层。
他将铁笼放在墙角,活禽搁在另一边。
屋里没有点灯,晦暗的光线从糊窗的纸缝渗进来,照出浮动的微尘。
他靠在门板上听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泼水声,和不知谁家笼里传出的几声闷闷的咳嗽。
那些用掉的票证和钱数,他早在心里过了一遍。
粮票厚实,肉票带着股油墨味,工业券边缘裁得有些毛糙,揣在里衣口袋,隔着布料能感到它们的存在。
剩下的钱币则安静地躺在另一个更深的兜里。
清晨的市场气息似乎还留在袖口:禽类羽毛的腥臊、泥土味、还有许多人挤在一起产生的、那种温吞而复杂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出去。
天色又亮了些,灰蓝的底子上透出惨白。
院中那丛植物湿漉漉的,反着微弱的光。
阎埠贵已经不在那儿了。
晚上会有一顿饭。
他知道对方心里拨弄的算盘珠子响,可那声音传不到他耳边。
在这个地方,完全斩断联系是件难事,不如就着节的由头,让那点油腥味飘出去一些。
他目前还负担得起这点代价。
笼里的兔子忽然用后腿蹬了一下铁丝,发出“哐”
的一声轻响。
钟善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
钟善只在除夕那允许三大爷上门凑个热闹,平里他从不显露家底,即便阎埠贵有心蹭饭也寻不着机会。
答应这桩事,无非是因着这是他来到此处的头一个年节。
独自守着冷清屋子,倒不如让阎家几口人过来添些声响,屋里也好多几分活气。
“全家都去?”
阎埠贵愣愣地抬起眼。
“都来吧。”
钟善颔首,话音落下便转身走了,没再多说半个字。
阎埠贵呆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巷子拐角吞没了人影,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慌忙搁下手里浇花的壶,三步并两步冲回屋里。
“孩子他娘,今晚灶火不用生了!”
阎埠贵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三大妈正守着蒸笼,白面馒头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
也只有年节里,阎家才舍得用上这般精细的粮食。
平常子,啃的都是杂面馍馍与棒子面糊糊。
“你说什么胡话?不做饭,一大家子喝西北风不成?”
三大妈停了揉面的手,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