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机器,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旁边的女工凑过来小声问:“刚才找谁呢?”
秦淮如手上没停,只是嘴角弯了弯:“没找谁,就转转。”
油污渗进抹布的纤维里,黑乎乎的一团。
许大茂洗饭盒时水流开得很大,水花溅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他看着那些油星在水里化开,变成七彩的薄膜,然后碎成看不见的颗粒。
他忽然想起钟善离开时的背影——那人走得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许大茂拧紧水龙头,金属阀门发出“嘎吱”
的 。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点落在水泥池沿上,很快洇成深色的圆斑。
钟善回到车间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回来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味,混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他看见秦淮如在远处低着头活,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没走过去,只是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拿起扳手开始检查零件。
铁器相碰的叮当声混进车间固有的嘈杂里,像石子投进河流,很快没了痕迹。
窗外的头开始偏西,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条条光带。
秦淮如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
她望向钟善的方向,那人正埋头摆弄着什么,侧脸被光影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她收回视线,继续手里的活计——今晚的事,她心里有数。
有些便宜能占,有些不能;有些代价能付,有些不行。
这些年她早就摸清了这条线,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得掂量清楚。
许大茂从食堂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天。
太阳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啐了口唾沫,那口痰落在尘土里,很快 燥的地面吸了。
他抬脚碾了碾,鞋底搓起一小撮灰,然后大步朝仓库方向走去——不是现在去,只是习惯性地往那边瞟一眼。
铁门依旧半掩着,像张开的嘴,等着吞下什么。
秦淮如盘算着等会儿要和钟善一块儿去领工钱,这样就能提前拿到他答应给的五块钱,晚上也就不用再特意跑一趟了。
她在车间里来回走了几遍,却没瞧见钟善的身影。
“晃悠什么呢,秦淮如?”
易中海早就留意到她了,见她只是转来转去不活,便走了过来。
“找钟善呢,有点事儿。
一大爷,您看见他没?”
“钟善?”
易中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领工资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厂了。”
钟善领完工资便离开了轧钢厂。
车间大扫除的事他早忘在了脑后,反正过了年回来,也没人会揪着不放。
六十年代的四九城,自然比不上几十年后的繁华,可到底也是住着几百万人的地方,街面上并不冷清。
“真没想到,会回到这个年月。”
“可惜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时势,眼下更谈不上给大伙儿谋什么好处。”
“往后那场大风浪,就是从这儿卷起来的,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顾好自己。”
“别的事……总要等到风向变了再说。”
他望着眼前灰扑扑的街道、颜色暗淡的老城墙,空气里飘着一股旧年月的尘土味。
快过年了,工人们刚发了钱,街上的人比平多了不少。
大些的铺子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备年货的。
“这时候要是能开个店,准能赚上一笔。”
钟善习惯性地用做生意的眼光扫视着四周。
“难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年头,私人开店几乎行不通,弄不好就被扣上“资本家”
的帽子。
眼下满街多是公家或合营的买卖,私人经营的不是没有,可都是悄悄做着,不能声张。
那些能摆个小摊、开个小铺的,多半背后有点门路,也能找到进货的渠道。
只要动静不大,即便后来风浪起来了,没人盯着举报,也还能勉强维持。
要是真被举报了,只要数目不大,倒不至于被当成“典型”,可劳改几年怕是逃不掉。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老板”,结局就更不用提了。
钟善不是没动过念头——把秘境里的东西拿些出来,趁年前卖一卖。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想开店,哪怕只是个小铺面,也得没点关系本通不过。
就算批了,公家很可能也要一脚,变成合营。
再说,院里那几位可不是省油的灯。
二大爷、三大爷、许大茂、贾张氏……要是知道他私下开店,找到机会准会把他往坑里推。
最麻烦的还是货从哪里来。
他本没法解释。
把秘境的秘密说出去?那等于把自己送上绝路。
他在鸽子市——也就是 ——转了一圈,心里那点念头渐渐熄了。
钟善知道 的存在并不合规。
眼下这年月,光有钱还不行,买东西还得有票证,许多人只能往这种地方跑。
上头也就默许了,只要别闹出大动静,算是给老百姓留条缝隙透透气。
白天的集市冷清得很。
真要交易,得挑凌晨两三点钟——那时候戴红袖箍的人少,不容易被逮住。
钟善过来,是想先摸摸情况,再盘算弄点什么换钱换票。
他先前动过念头:要不要把米面肉往轧钢厂送?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一次或许能侥幸,可只要开了头,厂里那些领导绝不会轻易放过。
这年头,普通人要是得罪了上面,随便安个名目就够受的。
多卖几回,追查起来,麻烦就大了。
钟善从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能坐上领导位置的,哪个简单?人外有人,这道理他懂。
何况他并不急着用钱,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他要等,等一个能让他彻底翻身的时机。
在集市里转了一圈,钟善便离开了。
白天不能久留,万一被红袖箍撞见,盘问起来没完没了。
就算最后没事,名声也难免受影响。
他虽不怕,却也不想惹多余的麻烦。
回到四合院后头,碰见一大妈正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
老太太年纪大了,平多靠一大妈照应。
傻柱偶尔端些吃的过来——老太太最疼他,因为瞧着憨厚,也指望着有人给自己送终。
其实傻柱心里门儿清,老太太也看得明白,只是这院里,能指望的恐怕也就他了。
好些人都盯着老太太那间房:一大爷易中海、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连贾张氏也在算计。
表面傻气的那个,反倒最精明。
一大妈照顾得最久,最后房子却落进了傻柱手里。
钟善隐约记得这院子里的纠葛,但他不想掺和。
和一大妈点了点头,他便进屋,反手锁上门。
念头一动。
人已不在屋内。
眼前是堆成小山般的物资。
钟善很满意。
他备好一百斤猪肉,打算明天凌晨带到 去换钱票。
接着他又在这方天地里练了会儿功。
服下一枚练体丹,能感到力气又涨了几分。
脚下步法轻转,手上招式刚猛,拳风扫过时带着隐约的呼啸。
不知练了多久,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全力出手,该有三百斤了。”
钟善收势,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低声自语,“按 上说的,这算是后天一层了吧。”
成仙不敢想,但在这个年代,能不能练到先天呢?
河面托着他的身躯缓缓漂移。
水纹在皮肤上淌过凉意。
他闭着眼,盘算那些数字——两百年,倘若跨过那道门槛。
即便跨不过,暗格深处那几枚丹丸也能将生命线再抻长四十年。
指尖在水下无意识地划动,仿佛正拨弄着看不见的算珠。
最好能寻到些老药。
十年、百年、甚至千年扎土里的那种。
丹方里那些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带着灼热的气息。
若真能炼成……仙途渺茫,但先天之境至少触手可及。
他忽然从水中立起,水花哗啦溅开。
岸边堆着的那团布料已经浸透汗酸,气味刺鼻。
他拎起来看了看,又丢回地上。
得在这儿搭个棚子,备几件衣裳——秘境里收着的那些布料虽多,却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总不能穿着这些走出去,平白惹人侧目。
寒风劈面刮来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个颤。
竟忘了外面是腊月。
他甩下湿衣,赤脚冲向柜子,胡乱扯出件净衫子裹上。
直到系好扣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皮肤下那股隐隐流动的热意,正将寒意抵在毛孔之外。
若换作从前,此刻怕是早已冻得牙关打战。
拾起地上的脏衣扔进木桶,窗外天色已昏沉得辨不清轮廓。
灯绳拉响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躺回木板床,盯着横梁上蛛网的残影。
二十一世纪的碎片忽然涌上来——此刻本该在何处?会议室?高铁上?或是某个温软怀抱里?
眼皮渐渐发沉。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敲门声撞了进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耳膜上。
“谁?”
他撑起身,嗓音里压着躁意。
“我。”
门外女声带着熟悉的腔调,“秦淮如。
有事找你。”
他这才想起早晨那句含糊的约定。
趿拉着鞋去开门,冷风卷着人影挤进屋来。
女人站在昏黄光晕里,眉头微蹙:“早上说好的,五块钱。”
他打量着她被冻得发红的耳垂,忽然笑了:“钱可以给。
每月都给。”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得随时能找你。”
话说得直白,再无遮掩必要。
秦姓女人应下那桩约定后,那双眼睛便望了过来。
眼尾微微垂着,像浸了水的绢,里头漾着层薄光。
她身子朝前倾了些,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那笔钱……现在能给我了么?”
声音压得低,掺着点气音,仿佛随时要散在空气里。
钟善没立刻答话。
他视线从她眼角移到颈侧,再落回她交握的双手——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屋里灯泡昏黄,光晕在她侧脸勾了道虚边。”行啊。”
他忽然笑了,喉结动了动,“可你得先让我碰着。”
女人肩头明显缩了一下。
鞋底蹭着水泥地向后挪,两步,三步,背脊几乎贴上冰凉的墙面。”今天……今天不行。”
她语速快了些,“娘还在屋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