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确实比之前轻快了些许,那股新生的气力还在,步法也能多踏稳一步,招式也比最初熟稔了一分。
他知道,这微末的进步,全赖那枚丹药。
若无此物,恐怕苦练上月余,也摸不到门槛。
心念微转,周遭景象如水纹荡漾,他已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
夜已深重。
一股凛冽的寒气穿透单薄的墙壁,毫无预兆地包裹上来,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真是……冻死人了。”
他低声咒骂,牙齿都有些打战。
年关将近,北地的酷寒正施展着最后的 。
他赶忙蹲下身,拨弄那只小小的铁皮炉子,费了些功夫才引燃里面有限的煤块。
橘红色的火光渐渐亮起,驱散黑暗,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室内的空气总算不再那么刺骨。
次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钟善走到院子里,用冰冷的井水潦草地洗漱,冷水拍在脸上,瞬间带走所有残存的睡意。
回到屋内,他拆开一包带来的方便面,就着炉子上烧开的水泡上。
天地秘境里堆积如山的物资——成袋的米面、冻硬的肉类、各式菜、琳琅满目的零食、成箱的清水与饮料、五花八门的调料——此刻成了他最大的慰藉。
若非还得按时去厂里点卯,他真想好好折腾一顿,祭一祭穿越以来备受委屈的五脏庙。
想起当初那个近乎孤注一掷的采购决定,他至今仍感到庆幸。
若非那时当机立断,如今落入这缺衣少食的六十年代,仅靠那点微薄薪水,想过得舒坦些?简直是痴人说梦。
或许有人觉得,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易如反掌。
钟善只想冷笑。
没有足够分量的依仗,一个普通人落到这年月,活下去本身就已艰难。
多少地方连果腹都成问题,饿殍并非传闻。
工作?在小地方,那几乎是奢望。
即便在这四九城,一个岗位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更可怕的是无形的规则。
一个毫无底的人,若突然展现出不符合身份的能力或知识,引来的绝不会是赏识。
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不关心你做了什么,只死死追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谁教你的?无师自通?你觉得周围人都是傻子,就你一个聪明人?
等待这种“聪明人”
的结局,往往不言而喻。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炉子上的面泡好了,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工业化香气。
钟善端起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新的一天,旧的麻烦,并未远离。
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盯上了,像暗处窥伺的蝙蝠,等待着吸血的时机。
泡面袋子在炉火里蜷缩成焦黑的残片,钟善盯着最后一 星熄灭才推门出去。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他吃的不是带硬纸碗的那种,是薄塑料袋装的最普通那种。
从那个隐秘处所随手抓出来时本没细看,有得填肚子就行。
穿过中院时秦淮如正蹲在公用水槽边刷牙。
钟善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去。
那女人也像早习惯了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年头洗漱都在院子里解决。
澡堂厕所全是公用的,一院子的生活摊在光天化下。
老城墙的砖缝里钻出枯草,街道是灰白的水泥色,一片片四合院像褪色的补丁贴在城里。
空气里飘着煤烟和冻土的气味。
这儿是四九城。
历翻到一九六零年腊月二十九。
明儿除夕,后天就是新年了。
一九六一年的脚步已经踩在门槛上。
街上零星有人贴着红纸,笑闹声从院墙里漏出来。
钟善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轧钢厂。
厂门口进出的人都咧着嘴,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笑意。
今儿是年前最后一个工。
上午四个钟头,下午领工钱、扫除,接着就能放假了。
兜里有了钱,年关总能松快些,车间里弥漫着轻快的躁动。
钟善走到自己那台机床旁站定。
不多时上班铃就响了。
人影陆续晃进车间,一张张面孔在机油味里浮动。
有些认得,有些半生不熟。
易中海那高大的身形老远就能瞧见。
让钟善略感意外的是,秦淮如的工位竟挨着自己这边。
那女人生得是耐看。
骨子里透出股说不明的柔腻,走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胰子香混着体温的味道。
快三十的年纪,丈夫又去得早,正是熟透的时节。
钟善算是懂了为什么好些男人眼珠子总往她身上黏。
秦淮如自己也清楚这点。
这些年她没少用这若即若离的劲儿换好处,可谁要想真占着便宜,至多也就碰碰手指头。
再往深处?门都没有。
吊着一串男人吸血,自己却几乎不必付出什么。
这手段着实精明。
里头最惨的大概是傻柱。
从头到尾被攥在手心里,也是他自个儿乐意。
若不是贪那身子,哪会这般鞍前马后。
要说他是心善,见不得秦淮如一家受苦才帮忙?这院里比贾家艰难的不下三四户,也没见傻柱伸过手。
秦淮如是一级钳工,每月二十五块工钱,加上补贴能拿二十七块五。
养活自家几口人其实绰绰有余。
贾家那几张嘴早被傻柱惯坏了。
一天不见油腥,贾张氏和棒梗就得甩脸子抱怨。
傻柱在食堂掌勺,这也是秦淮如紧抓着他的缘由。
每的剩菜剩饭,总能稳稳落进贾家的饭盒。
活时,钟善的目光偶尔会往旁边飘。
秦淮如低头摆弄着零件,模样认真。
可钟善感觉得出,那专注里掺着水分。
自己投过去的视线,她早察觉了。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
秦淮如手里锉着铁片,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寻常人家这年纪早成亲了,可钟善孤零零一个,想讨媳妇哪有那么容易。
钟善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二十五岁的年纪,独居在四合院里,难免会引来些猜测。
秦淮如站在水槽边搓洗衣物,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红,她侧过脸瞥向院角那间屋子,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可能跟那屋里的人有什么结果。
二十五块的月薪,比她在纺织厂挣的还少三块。
就算真要再找个人搭伙过子,院里那个在食堂掌勺的何雨柱都比钟善强得多——至少何雨柱端回来的饭盒油水足。
更何况,婆婆贾张氏那双眼睛整天像钩子似的盯着,改嫁这种事,想都别想。
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钟善那份工资,一个人怎么花得完?只要他不顿顿沾荤腥,每月攒下五六块不成问题。
要是能从他手指缝里漏出点儿来,家里三个孩子碗里的粥就能稠些,冬天的棉袄也能添层新棉花。
她拧手里的蓝布衫,水珠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隔壁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秦淮如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脚步轻缓地挪到西厢房窗下。
“钟善兄弟。”
她压低嗓子,声音里掺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你老往姐这儿瞧,是不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屋里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秦淮如又凑近些,洗衣粉的皂荚味儿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气,从窗缝里飘进去。”跟姐说实话,是不是想讨媳妇儿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又轻又软,“你就单单想着姐呢?”
窗内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啦声。
钟善站在昏暗的屋里,隔着模糊的玻璃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从刚才在院里多看了那两眼开始,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像夜里寻着体温贴上来的蚊虫,不声不响,却准得很。
他拉开半扇窗。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炉子未散尽的烟味。
“秦姐。”
钟善的声音 的,听不出情绪,“我就算真想,又能怎么样呢?我的家底儿,您不是最清楚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阴影投在窗台上。”除非……您愿意搭把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
但钟善心里有数。
他太清楚站在窗外这个女人是什么路数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眼里就跟摊开的账本一样明白。
如果真能换来些实在的好处,他不介意从指缝里漏出几个子儿,就当是场交易。
可要是想把他当成长流水的水龙头,那趁早歇了这份心。
秦淮如笑了。
那笑容像滴进油锅的水,瞬间在她脸上漾开细碎的纹路。
她眼尾往上挑了挑,目光在钟善脸上绕了一圈。
“帮你也不是不行。”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你每月领了工资,得先给我留五块。”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五块钱只是敲门砖,往后有的是法子一点一点从他手里抠出更多。
厂里那些男人不都这样?开头总是容易的。
食堂的何雨柱到现在还被自己攥在手心里,饭盒里的肉片从来没断过。
钟善这份工资,一个人本花不完,正是块肥瘦相间的好肉。
“五块啊。”
钟善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秦淮如看了几秒。
女人眼角那抹还没褪尽的笑意,在暮色里泛着点儿说不清的光。
“成。”
他脆地应下来,“到时候我喊您。”
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钟善心里那弦绷紧了些。
他收回目光,顺手合上了窗。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和窗外那个逐渐退进夜色里的身影。
钟善并不担心秦淮如会回绝。
他捞不着便宜,对方也别指望能从他这儿拿走那五块钱——她怕是昏了头,才会做这种梦。
这世上可没那么多像傻柱那样的人。
“行,就这么定了。”
秦淮如笑着应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想到今后每月能多出五块钱贴补家用,整个上午,她嘴角总不自觉地往上扬。
午饭时分,钟善去食堂打了几样菜。
餐盘里搁着油亮的肉片、金黄的炒蛋,还有豆芽和萝卜。
这一顿花了他五毛钱,外加一张肉票、一张饭票。
搁在从前,他绝舍不得这样开销,但如今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