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楚,洛都,皇城,金銮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往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衮衮诸公,此刻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恐惧、震惊、难以置信的诡异气息。
玉阶之上,九龙金椅中,大楚皇帝李隆,这位登基二十载、正值壮年、向来以英明果决自诩的天子,此刻脸色铁青,膛剧烈起伏,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面前的御案上,平摊着两份染血的、皱巴巴的急报。
一份来自镇北关,是副将王焕在关破前最后一刻,派死士冒死送出的,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字字泣血:“……腊月廿三子时,天降灾厄,地裂山崩,关墙坍塌……贼众如,悍不畏死,仿若不死之魔……杨帅力战殉国,关城已陷……贼势滔天,北疆危矣……”
另一份,来自定北城逃出的信使,是定北城陷落三天后,一个躲在粪车里逃出生天的文吏,凭着记忆口述,由当地官员记录的:“……贼首陈飞龙,自称天灾之主,麾下贼兵皆悍不畏死,伤而不退,亡而复生……赵将军城破殉国,全城军民,或死或俘,财物洗劫一空……贼已据城,更名天灾城,驱民为奴,散播流言,言顺昌逆亡……”
两份急报,如同两道晴天霹雳,将整个大楚朝廷劈得外焦里嫩。
镇北关,天下雄关,北疆屏障,竟然一夜之间,被人用不知名的手段炸塌了?守将杨业,北境名将,力战殉国?定北城,北疆重镇,守军近万,竟然也只支撑了一一夜,便告陷落?守将赵德昌,亦殉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急报中关于“天灾”的描述——“悍不畏死”、“伤而不退”、“亡而复生”?这怎么可能?!是溃兵为推卸责任编造的谎言,还是……这世间真有如此妖孽?
“废物!一群废物!”
死寂终于被打破,李隆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端砚摔得粉碎,墨汁四溅,染黑了金砖地面,也溅到了前排几位大臣的袍服上。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三万边军!两座坚城!竟然……竟然连一个月都没撑住!杨业是废物!赵德昌是废物!你们兵部,你们五军都督府,全都是废物!”李隆咆哮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还有那陈飞龙,到底是何方妖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之前为何毫无征兆?为何能聚起如此大军?为何有妖法可崩城关?为何麾下皆是不死的妖兵?!”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无人能答。
兵部尚书周正,一个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臣……老臣失察!老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治罪?治你的罪,能让镇北关复原吗?能让杨业、赵德昌活过来吗?能让那什么天灾之主陈飞龙滚回北原去吗?!”李隆怒极反笑,指着周正的鼻子,“周正!你是兵部尚书!北疆边防,是你职责所在!如今雄关陷落,重镇失守,北疆门户大开,你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嗯?!”
周正匍匐在地,汗如雨下,老迈的身躯抖如筛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急报中描述的“天灾”,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妖法?不死兵?这仗怎么打?
“陛下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出列的是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年近七旬,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是朝中清流领袖。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虽然也眉头紧锁,但还算镇定。
“张阁老有何高见?”李隆强压怒火,沉声道。他对这位老臣,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陛下,事已至此,雷霆震怒,已于事无补。”张廷玉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当务之急,是弄清敌情,研判局势,调兵遣将,以御外侮。”
“敌情?急报上写得还不够清楚吗?妖孽!一群不死的妖孽!”李隆怒道。
“陛下,军情急报,多有夸大不实之处,此乃常情。‘不死’之说,太过荒诞,恐是溃兵惊惧之下,以讹传讹,或为推诿之词。”张廷玉缓缓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得力员,亲赴北疆,查探实情。同时,急调附近州府兵马,驰援北境,在滁州、云州一带构筑第二道防线,绝不可让贼兵再南下一步!”
“查探实情?等查探清楚,贼兵怕是已经打到洛都城下了!”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出列的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安侯徐莽。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是军方勋贵的代表人物,向来主战。“陛下!管他什么妖法妖兵,我大楚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还能怕了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子?请陛下给臣十万精兵,臣愿为先锋,踏平北原,擒陈飞龙,献于阙下!”
“武安侯勇武可嘉,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张廷玉不急不缓地反驳,“敌情未明,便轻启战端,若真有妖异,十万将士岂不白白送死?当以稳守为先,待查明敌情,再图征讨不迟。”
“稳守?再稳守下去,北疆百姓都要被屠戮殆尽了!”徐莽怒道,“张阁老,你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楚立国三百年,何时怕过?”
“非是怕,而是谋定而后动。”张廷玉寸步不让,“北疆已失,士气已堕,仓促进兵,若再败,则中原震动,国本动摇!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再图恢复!”
“够了!”李隆暴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他口起伏,看着下方争吵的群臣,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主战?主守?听起来都有道理,可那急报中描述的“天灾”,如同阴影,笼罩在他心头。
“陛下,”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出列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曹正淳。他面白无须,笑容温和,声音尖细,但在场无人敢小觑这位天子近侍,权倾朝野的“内相”。“老奴以为,张阁老与武安侯所言,皆有道理。然则,当务之急,或许并非争论战守之策。”
“哦?曹伴伴有何高见?”李隆看向曹正淳。这位老太监心思缜密,常有惊人之语。
曹正淳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老奴斗胆,敢问陛下与诸位大人,可曾想过,这‘天灾’,从何而来?”
众人一愣。
“北原苦寒,三大部虽强,也不过是逐水草而居的,何曾有过此等攻城裂地的‘妖法’?又何来这许多‘不死’的兵卒?”曹正淳继续道,细长的眼睛扫过群臣,“据老奴所知,数月前,草原曾有流言,说黑狼部得了一件‘天外神物’,故能迅速崛起,吞并周边。而后,三大部联军征讨黑狼,却全军覆没,紧接着,便是这‘天灾’崛起,横扫草原,再破我边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道:“老奴以为,这‘天灾’之诡异,恐怕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源,或许便在那所谓的‘天外神物’之上。若能寻得此物,或知其底,或可寻得克制之法。一味强攻或死守,恐非上策。”
曹正淳的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让朝堂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引发了更深的思考。
“天外神物?”李隆眉头紧锁,“曹伴伴的意思是,这陈飞龙,是得了某种……宝物?或者,邪术传承?”
“老奴不敢妄言。然事出反常必有妖。北疆急报语焉不详,对那‘天灾之主’陈飞龙其人,更是所知甚少。只知其名,不知其来历,不知其年岁,不知其师承,仿佛凭空冒出。”曹正淳道,“陛下,老奴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依张阁老之言,调兵遣将,稳固防线,绝不容贼兵再进一步。另一面,当遣能人异士,或精密探,深入北疆,乃至潜入贼巢,一则打探军情虚实,二则,寻访那‘天外神物’之线索,或探查陈飞龙之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李隆沉默了。曹正淳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对未知的恐惧,往往比对已知的强大敌人更甚。这“天灾”太过诡异,若不能弄清其源,贸然用兵,他心里实在没底。
“曹伴伴所言,老成谋国。”张廷玉率先表态。他虽然不喜宦官政,但也不得不承认,曹正淳的这个建议,是目前最稳妥的。
“陛下,臣愿亲自前往北疆,查探敌情!”一名年轻将领出列,正是御林军统领,神武侯世子李云锋,以勇武果敢著称。
“李将军勇气可嘉,然则沙场征战,非你所长。打探消息,潜伏暗,还是我东厂更为合适。”曹正淳笑眯眯地道,“陛下,老奴愿遣东厂最得力的档头,率精锐厂卫,潜入北疆,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李隆看着下方,主战的徐莽,主守的张廷玉,提出稳妥建议的曹正淳,还有主动请缨的李云锋,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传旨。”李隆沉声开口,金銮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擢升神武侯李云锋为平北将军,领京营五万,并调集山阳、河间、洛南三州府兵五万,共计十万大军,即开拔,进驻滁州,沿滁水构筑防线,务必挡住贼兵南下兵锋!徐莽,你为副帅,协助李云锋,稳扎稳打,未得朕命,不得浪战!”
“臣,遵旨!”李云锋和徐莽出列领命,虽然徐莽对“不得浪战”有些不满,但能领兵出征,总是好事。
“张阁老。”
“老臣在。”
“着你总督粮草军械,统筹后方,务必保证前线供应,不得有误!”
“老臣领旨。”
“曹伴伴。”
“老奴在。”
“着你东厂,即刻挑选精人手,潜入北疆,打探‘天灾’虚实,尤其是那陈飞龙之底,及所谓‘天外神物’之线索。一有消息,速速报朕!”
“老奴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曹正淳躬身,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至于兵部……”李隆冷冷地看向还跪伏在地的周正,“周正,革去兵部尚书之职,留任听参!兵部事务,暂由侍郎署理。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谢……谢陛下隆恩……”周正瘫软在地,老泪纵横,也不知是谢恩,还是悔恨。
一道道旨意颁下,朝堂再次忙碌起来。主战派得了兵权,主守派稳住了后方,宦官集团手了情报,各方势力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平衡是何等脆弱。北疆那片被“天灾”笼罩的土地,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大楚的国运,也牵动着朝堂上每一敏感的神经。
退朝后,李隆没有回后宫,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御书房。他屏退左右,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天灾……陈飞龙……”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棂。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幽魂。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御书房阴暗的角落。
“国师。”李隆没有回头,对这个神秘人的出现毫不意外,“你来了。北疆之事,你如何看?”
黑袍人,便是大楚国师,玄诚子。他来历神秘,精通道法、占卜、医术,深得李隆信任,常为皇家处理一些“不方便”之事。
“妖氛冲天,血光蔽。”玄诚子的声音涩沙哑,如同两块石头摩擦,“老臣昨夜观星,见北方破狼三星大炽,紫微晦暗,荧惑守心。主兵戈大起,妖星乱世,国本……动摇。”
李隆心头一沉:“可有破解之法?”
“妖星现世,必有依凭。急报中所谓‘天外神物’,恐非虚言。”玄诚子缓缓道,“此物不祥,蕴含滔天煞气与死意,非人间应有。得之者,可驭鬼兵,行妖法,然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天谴?”李隆猛地转身,“国师是说,那陈飞龙,必遭天谴?”
“天道循环,不爽。倚仗邪物,逆乱阴阳,涂炭生灵,必为天地所不容。”玄诚子道,“然,在其遭天谴之前,恐已造下无边孽,动摇国本。陛下不可不防。”
“朕已派李云锋领兵十万,北上御敌。曹正淳亦遣东厂精锐前往查探。国师,依你之见,可能挡住这‘天灾’?”
玄诚子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十万大军,或可暂阻其锋。然,若急报中‘不死’之言有几分属实……寻常兵卒,绝非其敌。更遑论那崩城裂地的‘妖法’。”
李隆的心沉到了谷底:“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朕坐视妖孽横行,社稷倾覆?”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玄诚子道,“邪不胜正,自古皆然。那陈飞龙倚仗邪物,看似势大,实则基浅薄,如同无之木,无源之水。其所驱鬼兵,必有其限。其所行妖法,必有其耗。只要朝廷稳守防线,耗其锐气,断其源,待其力竭,或邪物反噬,便可一击而定。”
“断其源?”
“便是那‘天外神物’。”玄诚子道,“此物乃一切祸乱之源。若能寻得,或毁之,或夺之,则‘天灾’不攻自破。即便不能,知其底,亦可寻克制之法。老臣不才,愿亲赴北疆,一探究竟。”
李隆眼睛一亮:“国师愿往?那真是太好了!有国师出马,定能查明妖孽底!”
玄诚子微微躬身:“老臣自当尽力。然则,天机混沌,变数极多。老臣此行,亦是吉凶难料。陛下还当广纳贤才,招募能人异士,以备不测。另,洛都乃国本所在,陛下当加固城防,以备万一。”
“朕晓得了。”李隆重重点头,“国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让曹正淳全力配合于你。”
“老臣只需几名得力弟子相助即可。东厂之人,气过重,恐惊扰天机,反为不美。”玄诚子婉拒,似乎对东厂颇为忌惮。
“也好。一切由国师便宜行事。”李隆此刻已将玄诚子当成了救命稻草,“国师,一切……拜托了!”
“陛下保重,老臣去了。”玄诚子再施一礼,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李隆一人。他走回书案后,颓然坐下,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十万大军,东厂密探,国师亲往……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能拿出的最强力量了。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份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再次看向北方,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化作一张狞笑的鬼脸,正向他,向大楚,张开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天灾……”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管你是什么妖魔,想动摇我大楚三百年江山……”
“没那么容易!”
几乎就在大楚朝堂为“天灾”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并做出种种应对的同时,关于镇北关、定北城陷落的消息,以及“天灾”的各种恐怖传说,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大楚各地蔓延开去。
官府试图,但如何封锁得住?北疆逃难的士绅、溃散的兵卒、行商的队伍……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在茶楼酒肆、乡野田间飞速传播,并且越传越玄乎。
“听说了吗?北边来了妖怪!叫天灾!手下都是不死的鬼兵!”
“何止不死!我三舅姥爷的二外甥从北边逃回来,说亲眼看见那些鬼兵,脑袋砍掉了还能爬起来人!定北城的赵将军,被活活累死的!”
“不是累死!是被妖法炸死的!那陈飞龙会妖法,手一指,镇北关那么高的城墙,轰隆一下就塌了!”
“完了完了,连镇北关都破了,定北城也完了,下一个岂不是轮到我们了?”
“朝廷已经派了十万大军北上,神武侯世子亲自挂帅,定能剿灭妖孽!”
“十万大军顶什么用?你没听说吗?那妖兵本不死!去多少死多少!”
“我还听说,那天灾之主陈飞龙,身高八丈,青面獠牙,一顿饭要吃十个童男童女!”
“放屁!我听说是个小白脸,专门吸人精血练功!定北城的姑娘……”
恐慌,如同瘟疫,在大楚北方的州府蔓延。靠近北疆的滁州、云州等地,已经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一些地方豪强开始串联,有的准备组织乡勇自保,有的则暗中打点行装,准备南逃。
而在这恐慌的暗流之下,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南方,被朝廷斥为“癣疥之疾”的“赤眉军”余孽,听到消息后,活动骤然频繁起来,攻城掠地的消息不时传来。
西方,一直不太安分的“西凉王”,也加强了对边境的巡弋,似乎有趁火打劫之意。
庙堂之上,暗流汹涌。地方之上,人心浮动。江湖之中,风起云涌。
大楚立国三百年,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内部矛盾重重,积弊已深。北疆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引所有潜藏的危机。
整个大楚,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天灾”的阴影下,开始悄然震动。而震动的源头,那座刚刚更名为“天灾城”的北疆废墟,正如同一个不断扩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毒瘤,冷冷地注视着南方,那片即将陷入混乱与血火的锦绣河山。
天灾的阴影,已笼罩北疆。
而恐惧的种子,正在中原大地上,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