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陈佟忽然说要来洪市看刘晴。
消息是周五晚上发来的。陈佟：明天我去洪市，有空吗？
刘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旁边坐着裴墨。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有空。
陈佟：那我明天上午到。
刘晴：好。
裴墨在旁边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刘晴在校门口等陈佟。她到得早了，站在门口的风里，被吹得瑟瑟发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高中的时候成熟了一些。
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陈佟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比高中的时候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神。
“你怎么又瘦了？”陈佟看见她的第一句话。
“没有。”刘晴说。
“你每次都说没有。”陈佟把袋子递给她，“我妈让带的，腊肉和红枣。”
刘晴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除了腊肉和红枣，还有一小袋她最喜欢吃的牛肉。陈佟妈妈的心意，隔着几百公里，还是热乎乎的。
“走吧，带你逛逛。”刘晴走在前面。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刘晴走在他右边——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变过。她带他逛了一圈，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场，从场走到宿舍楼。陈佟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刘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生疏。他们认识了十几年，对彼此的熟悉程度超过了任何人，但此刻走在一起，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叫“距离”，不是地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你们学校挺大的。”陈佟说。
“还行，比高中大。”
“食堂怎么样？”
“一般，比高中的好一点。”
“宿舍呢？”
“四人间，有空调有独卫，条件还行。”
陈佟点了点头，又问：“跟室友处得好吗？”
“挺好的，都很和气。孙美好人不错，东北姑娘，特别热情。”
陈佟“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们走到学校后面的人工湖边，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柳树的枝条光秃秃地垂着，在风中轻轻摇晃。刘晴靠在栏杆上，陈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湖面，谁也不说话。
“陈佟。”刘晴叫他。
“嗯。”
“你在南市怎么样？”
“还行。课挺多的，作业也多。”
“累吗？”
陈佟看了她一眼。“不累。”
刘晴知道他在说谎。他的黑眼圈比高中的时候更重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了一样。她听说陈佟在学校拼了命地学习，别人修二十个学分，他修三十个；别人周末出去玩，他泡在图书馆里；别人晚上十点就睡了，他学到凌晨一两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命。她也不想知道。
“你注意身体，”刘晴说，“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一直这么啰嗦，是你以前没发现。”
陈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刘晴看见了。
中午，刘晴带陈佟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餐厅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满了各种留言。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各自低头看手机。
“刘晴。”陈佟忽然叫她。
“嗯？”
“你在大学……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刘晴想了想，说：“有啊，同学什么的，挺多的。室友孙美好，人特别好。”
“男生呢？”
刘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也有啊，”刘晴说，“怎么了？”
陈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刘晴心跳加速的话：“有没有……那种朋友？”
刘晴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在心里挣扎了一下。她想说“没有”，想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想说“我还是那个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的刘晴。”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不想再拖累陈佟了。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还需要他，不想让他因为她而分心，不想让他为了照顾她而放弃自己的前途。他是陈佟，他是要去顶尖大学、做大事的人。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个字：“有。”
陈佟的筷子顿了一下。不是“在碗边顿了一下”，而是整个人都顿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筷子夹着的那块排骨掉回了盘子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一声响很轻，但刘晴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陈佟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钝痛，而是一瞬间的、尖锐的、像被针扎穿了的疼。他从没感受过这种疼。以前刘晴生病，他担心，那是闷的；以前刘晴不理他，他着急，那是躁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疼，真真切切的、生理上的疼，从心脏蔓延到指尖，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用力攥了攥拳头，把那股疼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疼。她有了男朋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她长大了，有人喜欢她，她也喜欢别人，这有什么好疼的？
但他就是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刘晴的美好。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时皱着鼻子的样子，她吃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她走路时喜欢踢小石子的样子，她冬天怕冷缩着脖子的样子，她看书时咬着笔帽的样子——这些，他不想让别的男生看见。
他觉得那些美好是他的。不是他拥有的，是他发现的。他认识她十几年，看着她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他知道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不好，所有的可爱和可气。那些东西，应该是他的。
但她说“有”。她有男朋友了。那些美好，会被另一个男生看见。
陈佟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它放下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汤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美好，被别人知道了。
“是吗？”他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什么样的人？”
“法学院的，广东人，人挺好的。”刘晴说，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你好吗？”
“挺好的。”
陈佟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敢抬头看刘晴，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她看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自己。
那个自己，不想当哥哥。
刘晴看着陈佟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说的那个“有”，是假的。她没有什么男朋友，裴墨只是朋友。但她不想解释，因为她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为你好”，正在陈佟心里挖一个越来越深的洞。
吃完饭，刘晴送陈佟去地铁站。他们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刘晴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左边。洪市的风很大，吹得刘晴的头发到处飞，她伸手拢了好几次，还是被风吹乱了。
“刘晴。”陈佟忽然停下来。
“嗯？”
“那个男生……他对你好就行。”陈佟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郑重，“你要是受了委屈，跟我说。”
刘晴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说：“知道了。”
陈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消失在了刘晴的视线中。
刘晴站在地铁站外面，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她让陈佟知道她有了新的朋友，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妹妹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撒谎了。
陈佟坐上回南市的高铁后，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刘晴说的那个字——“有”。
有。
她有男朋友了。
陈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心里那个裂开的缝越来越大。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她的谁？
哥哥。从小到大的哥哥。在蛇服嶂山顶上结拜的哥哥。
但哥哥会在听到妹妹有男朋友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吗？
陈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刘晴小时候追着他喊“陈佟哥哥”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考了第一名时得意洋洋的表情，想起她高中堕落时他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想起她高考结束后他比她还紧张的那几天。
他一直以为那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不想当她的哥哥。他不想让她跟别的男生在一起。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好。
他想什么呢？他想自己站在她身边。不是哥哥的那种站，是另一种——他说不清楚，但他想。
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陈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尽快修完本科课程，然后去洪市。不是为了照顾妹妹，是为了——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不能让她被别人抢走。
虽然她从来就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