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一下学期末,学校搞了一次分班考试。
说是分班考,其实就是重新洗牌。文科班按成绩重新分班,成绩好的留在重点班,成绩差的调到普通班。
刘晴知道自己考得不好。考数学的时候,最后两道大题她一道都没做出来,交卷的时候卷子空了一大片。考英语的时候她倒是发挥正常,但英语救不了她的总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刘晴正在网吧里打游戏。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班主任发的消息:刘晴,你被调到七班了,下学期去七班报到。
七班。普通班。
刘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游戏里的角色被人打死了,屏幕变成了灰色。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网吧灰扑扑的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不是难过,是慌。那种慌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不怕去普通班。她怕的是她爸知道。
她爸要是知道她从重点班被调到了普通班,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敢想。她爸是个沉默的人,不怎么发火,但他发火的样子她见过一次——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被抓,她爸知道了,把她的书包摔在地上,吼了一句“你给我跪下”。她跪了一个小时,膝盖跪出了淤青。
那一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弊。
但这一次,比作弊严重多了。作弊是一次的错,成绩掉下来是一年的错。她爸不会原谅她一年的堕落。
刘晴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老爸”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关上手机,在路边蹲了下来。
街上有车来来往往,车灯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哭,就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她想,她该怎么办?
她不能去普通班。不是她看不起普通班,而是她不能让她爸知道。她爸知道了,她就完了。不是被打的问题,是她爸对她的信任就完了。她爸一直觉得她是个好学生,是个听话的女儿,是他在外面可以挺直腰杆跟别人说“我闺女在一中重点班”的骄傲。
她不能让她爸失去这个骄傲。
刘晴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学校。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
她给教导主任写了一封信。
教导主任姓王,是个40多岁的中年帅哥,头发短短的,严谨,一丝不苟,看起来很严肃,对学生挺好的,是我们都政治老师,所有科目中,刘晴目前应该是政治最好了。刘晴没有老师的联系方式,她把信写好,塞进信封里,亲自送到了教导处。
信的内容她想了很久,写了好几遍才定稿。她是这样写的:
“王主任您好。我是高一(二)班的刘晴。这次分班考试我被分到了七班,我接受安排,但我不能去。不是我看不起七班,更不是我自己考差了不敢去,而是因为我的家庭情况特殊。我爸爸对我的学习期望很高,如果他知道我从重点班调到了普通班,他可能会让我辍学,我不想因为一次考试的失误就失去上学的机会。我知道我这次考得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愿意承担后果,但我不想让我爸爸知道。请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在重点班。您知道的,我是年级19名进来的,我保证,从这学期开始,我会努力学习,高二上期末考进年级前100名,高二下期末进年级50。如果不能,我自己申请去普通班。”
她把信投进了教导处门口的意见箱里,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王主任会不会看这封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等消息的那几天,刘晴过得像坐牢一样。
她不敢看手机,怕看到教导处的回复;又不敢不看手机,怕错过教导处的回复。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发呆,脑子里全是“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陈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了?”那天中午在食堂,陈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黑眼圈。
“没怎么。”
“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刘晴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被调到七班了。”
陈佟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你跟你爸说了吗?”他问。
“没有。”刘晴说,“我说了我就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晴把给教导主任写信的事说了。陈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陈佟问。
“不知道。”刘晴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佟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刘晴觉得有点不自在。
“刘晴,”他说,“如果这次你能留下来,你能不能……别再去了?”
刘晴知道他说的“去”是什么意思。去网吧。
她看着陈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请求。他不是在教训她,他是在求她。
刘晴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陈佟说。
“我没答应。”刘晴抬起头,“但我会试试。”
陈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试试就试试。”
三天后,刘晴收到了教导处的通知。王主任同意给她一次机会,留在重点班,但下学期期末必须考进年级前100名(重点班最低要求),否则自动转入普通班。
刘晴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教导处门口,手都在抖。
她给陈佟发了一条消息:成了。
陈佟秒回:好。从今天开始,我帮你补课。
刘晴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谢谢”,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配文是“嗯嗯”。
陈佟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从那天起,刘晴开始认真了。
她不再去网吧。她把手机里的游戏删了,把QQ设成了隐身,把网络小说的网页关掉了。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晚上熄灯后,在被窝里看数学笔记。
陈佟每天晚上给她发一份当天整理的笔记。他是理科生,刘晴是文科生,但他们学的内容有很多重合的地方。他把数学和英语的重点整理好,用微信发给她,有时候还会录一段语音,讲解某个难懂的公式。
“这道题的关键是画图,你不画图永远做不出来。”
“这个单词的拼写你老是错,我帮你编了个口诀,你记一下。”
“你今天做了几套卷子?三套?太少了,明天做五套。”
刘晴有时候被他得想骂人,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他是为她好。
赖盈也来帮忙了。她知道刘晴的英语底子好,不需要补,但政治和历史不行。她把自己整理的文科笔记复印了一份,装订成册,托陈佟带给刘晴。
“你告诉她,看不懂的地方问我,我随时有空。”赖盈说。
陈佟把笔记递给刘晴的时候,刘晴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花了很大功夫。
“你跟赖盈说,谢谢。”刘晴说。
“你自己跟她说。”陈佟说,“她又不是外人。”
刘晴给赖盈发了一条消息:笔记收到了,谢谢你。
赖盈回了一个语音,声音还是那种脆脆的、欢快的调子:“谢什么谢!你要是期末不进前二十,我把你头拧下来!”
刘晴笑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子一天一天地过。刘晴的成绩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三百名,二百五十名,二百名,一百五十名。每次进步一点,不快,但稳。
陈佟的成绩也在进步。他已经进了年级前十,稳稳地在第一梯队。他的目标是北市那所最好的大学,那个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有时候刘晴会想,她和陈佟之间的距离,是不是越来越远了?
他考年级前十,她考年级九十九名。他要去北市最好的大学,她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是个问题。他要走的路和她要走的路,好像不是同一条。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秒钟,就被她甩掉了。因为她没有时间想这些。她要做题,背书,赶进度,把过去一年落下的东西补回来。
她不能让他等太久。
高三那年,刘晴的成绩终于稳定在了年级前五十名。虽然成绩没开始入学时考得好,但她已经不慌了。因为她知道,她在努力,而且她的努力是有结果的。
高考前一个月,刘晴在学校里复习。那天晚上,她在教室里做题做到快十点,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听见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
她抬起头,陈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刘晴愣了一下。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不在一栋楼,教学楼晚上会锁门,他是怎么进来的?
陈佟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桌上。“我妈让我给你送这个,说是安神的。你最近不是睡不好吗?”
刘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安神茶和一袋红枣。她看了看陈佟,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看起来比她还要疲惫。
“你自己呢?你睡得好吗?”刘晴问。
陈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就几步路——”
“走吧。”陈佟已经转身往教室门口走了。
刘晴收拾好东西,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在校园里,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刘晴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左边。这个位置,从他们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没有变过。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陈佟忽然停下来。
“刘晴。”他说。
“嗯?”
“高考加油。”
刘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到有些郑重,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你也是。”刘晴说。
陈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晴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远去,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袋子上印着一行小字:晚安,好梦。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上了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春游那天蛇服嶂山顶上的风,想起陈佟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想起他在老枫树下蹲下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起他在网吧门口等她、劝她、帮她补课的那些子。
那些都是很好的,都是很珍贵的。
她想,高考结束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们会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走上不同的路。她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她的陈佟。
那个从五岁开始就走在她左边的陈佟。
那个永远都不会变的陈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刚好落在那道裂缝上,把裂缝照得很清楚。
刘晴看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
她想,这道裂缝,从她十二岁那年开始就在那里了。它见证了她的心动,她的心碎,她的堕落,她的重生。它见证了所有的事情,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它还会见证更多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刘晴,加油。
然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