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沈夜推开了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室的门。
阅览室里依然很安静,依然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书架上的书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楚瑶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摊着同一本《梦的解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
沈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很准时。”楚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有重要的事。”
“嗯。”楚瑶合上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昨晚和苏婉儿在湖边做了什么?”
沈夜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楚瑶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因为你的情绪波动会影响我的判断。你昨晚的情绪太浓了,浓到我从宿舍都能感觉到。那种情绪叫什么来着……”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心动?不,比心动更深。是心疼。你心疼她。”
沈夜没有说话。
“她告诉了你她的过去,”楚瑶继续说,“关于她父母离婚的事,关于她妈妈对她的影响,关于她为什么不敢相信任何人。对吗?”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你不用紧张,”楚瑶说,“我说过,我能读情绪。她昨晚的情绪波动太强烈了,强烈到整个校园都能感觉到。那种情绪里有悲伤、有恐惧、有释然、有……”她顿了一下,“有希望。她很久没有过希望了。”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有重要的事,就是来聊我的感情生活?”
“不是,”楚瑶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是来告诉你,清道夫已经确定了你的位置。他们会在三天之内到达。”
沈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三天?”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楚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这是什么?”
“关于清道夫的信息。他们的组织架构、主要成员、行动方式,还有……”楚瑶顿了一下,“其他欲望手环持有者的位置。”
沈夜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我需要你活着。”
“只是因为这个?”
楚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意外的话。
“不全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光柱里,灰尘在她周围飞舞,像一群微小的星星。
“沈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读情绪吗?”
“因为你戴着手环。”
“不,”楚瑶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我没有情绪。”
沈夜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楚瑶说,“我天生就没有情绪。不是压抑,不是控制,是真的没有。我不会开心,不会难过,不会生气,不会害怕。我就像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夜盯着她,欲望感知全力开启。这一次,他终于读到了她的欲望——不,不是欲望,是某种比欲望更本质的东西。
空虚。
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底的、绝对的空虚。
“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是个怪物,”楚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有一种病叫‘情感冷漠症’,就是天生无法感知和表达情绪。我就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能读别人的情绪?”
“因为手环,”楚瑶抬起手腕,那只银白色的手环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我的手环能感知情绪,然后转换成我可以理解的信息。就像一个翻译器,把情绪翻译成数据,传输到我的大脑里。”
沈夜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他读不到楚瑶的欲望——因为她没有欲望。欲望是一种情绪,而她没有任何情绪。
“你接近我,不只是因为我是欲望值在增长的人,”沈夜说,“还有别的原因。”
楚瑶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波动”的东西。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
“我想知道有情绪是什么感觉,”她说,“我想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难过是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想……变成一个正常人。”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沈夜的欲望感知捕捉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个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渴望。
那个渴望的名字叫“活着”。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活着,而是心理意义上的、情感意义上的、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意义上的活着。
“你觉得我能帮你?”沈夜问。
“我不知道,”楚瑶说,“但你是唯一一个欲望值在增长的人。你身上有某种我没有的东西。也许是情绪,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想找到它。”
沈夜沉默了很久。
阅览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光柱在空气中缓缓漂移。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没有目的的、漫无边际的微小的生命。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U盘。
“我答应你,”他说,“。”
楚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沈夜的欲望感知告诉他,那确实是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她没有内心可以发出这种笑——而是一种模仿的、学习的、尝试的笑。
她在练习成为一个人。
沈夜把U盘揣进口袋里,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楚瑶叫住了他,“苏婉儿是九阴媚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九阴媚体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体质,”楚瑶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自身的欲望波动是普通人的数倍。她们天生就能吸引异性,但代价是——”她顿了一下,“她们自己的感情会被这种体质吞噬。”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婉儿不是不想爱,是她不敢爱。因为一旦她真的爱上一个人,九阴媚体就会失控。她会变成一个欲望的漩涡,把周围所有人的欲望都吸进去,然后……”楚瑶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会消失。”
沈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消失?什么消失?”
“人格消失,”楚瑶说,“她会变成一个只有欲望、没有自我的空壳。就像我一样,但比我更彻底。我是天生没有情绪,她是因为体质后天失去了自我。”
沈夜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有没有办法避免?”
楚瑶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沈夜从未见过的神色——同情。
“有,”她说,“找到第七只手环。只有第七只手环能封印九阴媚体。”
“第七只手环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谁?”
楚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他站在一座古老的寺庙前,身后是青山绿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温暖。
沈夜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认识这个老人。
不是因为他见过他,而是因为他见过他的眼睛。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那双在夜市地摊上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的眼睛。
那个卖给他手环的老头。
“这个人叫无尘,”楚瑶说,“是欲望手环的制造者的后人。他知道所有七只手环的下落,也知道如何封印九阴媚体。”
“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不同的城市,随机选择一个人,把手环交给他。你是他选中的第三个人。”
沈夜的脑子飞速运转。无尘,欲望手环的制造者的后人,七只手环的守护者。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为什么是他?
“他选中的人有什么共同点?”沈夜问。
楚瑶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是唯一一个欲望值在增长的人。前两个的欲望值都在下降,现在已经快归零了。”
“他们现在在哪?”
“死了。”
沈夜的后背一阵发凉。
“清道夫的,”楚瑶说,“所以我才说,你需要我。因为如果你不想成为第三个,你就必须在我和清道夫之间做出选择。”
沈夜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老人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卷入巨大阴谋的年轻人。
“楚瑶,”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楚瑶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波动。
“因为我想帮你,”她说,“也因为我想看看,一个真正有欲望的人,能走多远。”
沈夜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阅览室。
他走在图书馆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他走过那些光斑,影子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苏婉儿是九阴媚体。一旦她真的爱上一个人,她就会消失。唯一能救她的,是第七只手环。而第七只手环的下落,只有那个在夜市上卖给他手环的老头知道。
那个老头叫无尘。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不同的城市,随机选择一个人。
沈夜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的校园。
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静的校园里,有一个女孩正在被自己的体质吞噬。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正常的世界底下,还有一个充满欲望和危险的世界正在酝酿风暴。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欲望值:61.4/100。
他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最快三天,清道夫就会到达。
他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解锁第二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