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逸走到丹堂的时候,石坪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平时那些各自忙碌的炼丹学徒,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投向主楼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看到沈逸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同情,还有少数几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逸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进主楼。
庶务处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胖执事张师兄站在桌后,脸色涨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对面站着三个人——方远航、周恒,还有一个沈逸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穿着丹堂执事的灰色袍子,身材瘦削,面容刻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活气。他手里拿着沈逸的那块临时凭证——陆知行给的碧绿玉牌,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动,目光落在玉牌上,像是在研究一件稀罕物件。
沈逸走进庶务处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你就是沈逸?瘦削男人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像是冬天的铁器。
是。沈逸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丹堂执事方鹤石。瘦削男人自我介绍,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方长老的族弟,分管丹堂弟子考核与资格审核。这块临时凭证,是你从陆知行手里拿到的?
是。沈逸没有否认。
方鹤石冷笑一声,将玉牌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陆知行不过是一个三品炼丹师,他没有资格发放临时凭证。这块凭证是违规发放的,作废。从今天起,你不得再使用丹堂二楼的炼丹室。
沈逸没有看那块玉牌,而是看着方鹤石的眼睛。那双眼睛冷漠而坚硬,像两块没有感情的石头。沈逸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敌意,而是漠视。在方鹤石眼中,他不过是一只蚂蚁,捏死或者放过,全看心情。但沈逸注意到一个细节——方鹤石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炼丹留下的痕迹。这个人虽然态度恶劣,但确实有炼丹的本事。
方执事。沈逸的声音不急不缓,这块临时凭证是陆师兄给我的,他说是经过丹堂长老同意的。您说它是违规的,那请问,是哪位长老认定它违规?
方鹤石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沈逸会反问。在他预想中,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废物,面对执事的训斥应该唯唯诺诺、低头认错,而不是反问。
丹堂的规矩,临时凭证只有长老才有权发放。陆知行不是长老,他发的凭证自然无效。这不需要哪位长老认定,规矩就是规矩。方鹤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那陆师兄说凭证是经过长老同意的。沈逸的语气依然平静,请问您是否核实过?如果没有核实,就认定凭证无效,是不是太草率了?
庶务处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鹤石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居然这么难缠。他的话有理有据,不是无理取闹,而是精准地抓住了逻辑漏洞。如果方鹤石承认自己没有核实,那就是失职;如果他说核实了,那就要说出是哪位长老同意的。
方远航站了出来。他本来一直站在后面看戏,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但听到沈逸的反问之后,笑容僵住了。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逸,你一个练气四层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疑丹堂执事的决定?方远航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门外的人都能听到,你炼了几炉好丹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丹堂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你的凭证就是违规的,二楼的炼丹室你没有资格用。你要炼丹,去石坪上跟其他学徒一起炼,不想炼就滚。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摆明了就是要当众羞辱沈逸。方远航以为沈逸会像其他外门弟子一样,被他的气势压住,低头认怂。但他错了。
沈逸没有低头,也没有发怒。他看着方远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平静。
方师兄。沈逸的声音不大,但庶务处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丹堂小比后天就要举行了。小比上,炼丹学徒组的比赛是在石坪上用公用丹炉进行,对吗?
方远航一愣,不知道沈逸为什么突然提起小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沈逸从桌上拿起那块被方鹤石宣布作废的玉牌,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小比是在石坪上用公用丹炉,那我在二楼炼丹室的资格有没有被取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比上炼出来的丹药,品质说了算。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庶务处内外一片寂静。方远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沈逸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你有本事就取消我的资格,但小比上,我们凭丹药说话。你方远航是二品炼丹师,不参加学徒组的比赛,但你的人呢?你那些炼了两三年丹的学徒跟班们,能不能比得过我一个练气四层的废物?
方鹤石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本来想用取消临时凭证这件事来打击沈逸的士气,让他在小比之前心浮气躁、发挥失常。但沈逸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不但没有慌乱,反而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向了小比,用最直接的方式化解了他的招数。
废物。方远航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但谁都能听出这两个字里的底气不足。
周恒一直站在角落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目光追随着沈逸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废物,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快到让他感到恐惧。
沈逸走出丹堂主楼,穿过石坪,脚步始终不急不缓。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敬佩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走出丹堂的范围,沈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一棵老松树下站定。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在庶务处的那番交锋,表面上看是他占了上风,但实际上,他损失了二楼的炼丹室。石坪上的公用丹炉温控精度低,作环境嘈杂,而且没有隐私阵法,他炼丹的过程会被别人看到。那些改良过的工艺——灵药切碎、分阶段投料、离心沉降——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但被有心人看到,总归是个麻烦。
不过,他早有准备。
沈逸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巴掌大的便携丹炉——就是之前在坊市花十三块灵石买的那个一品丹炉。这个丹炉他一直没用过,本来打算留作备用,现在看来,是时候让它派上用场了。
便携丹炉的精度不如石坪上的公用丹炉,更比不上二楼的炼丹室。但他现在的修为已经从练气二层提升到了练气四层,灵力控制的精度比之前高了数倍。用练气四层的灵力去控这个一品丹炉,应该能达到不错的精度。
沈逸把丹炉收回储物袋,转身往石屋走去。路过外门弟子住处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林清音站在路边,正朝他挥手。
沈师兄!林清音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我听说了,丹堂那边找你麻烦?你没事吧?
没事。沈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天就是丹堂小比,你来看吗?
林清音用力点了点头:当然来看!沈师兄一定能赢!
沈逸笑了笑,没有接话。赢不赢的,不是靠嘴说的,得靠丹炉里的丹药说话。
回到石屋,沈逸关上门,把便携丹炉取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这个小小的青铜丹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做一件事——改装。
他前世是学化学工程的,虽然主要做的是天然产物提取,但本科阶段也学过机械制图和仪器分析。他对仪器的原理和结构有很深的理解,知道什么样的设计能提高精度、什么样的结构能减少误差。这个便携丹炉虽然简陋,但只要稍加改动,性能就能提升不少。
沈逸从储物袋里拿出几样工具——一把小刀、一把锉刀、几铜丝,还有一小块他在坊市买的寒铁。寒铁是一种低级炼器材料,导热性能极好,价格也不贵,一小块只要五块灵石。
他用小刀在丹炉的外壁上刻了几道新的纹路——不是阵纹,他不懂那个,而是简单的导热槽。导热槽能帮助热量更均匀地分布在丹炉内部,减少局部过热的问题。然后用锉刀把炉口打磨光滑,减少灵药在投入时的损耗。最后,他用铜丝和寒铁做了一个简易的温控环——一个套在丹炉外壁上的环形装置,寒铁的高导热性能可以帮助散热,当温度过高时,温控环会自动吸收多余的热量,起到一定的恒温作用。
这些改动在苍玄界的炼丹师看来可能是不伦不类的,但沈逸知道,它们确实有用。前世很多实验仪器的设计,基本原理就是如此。
改装完丹炉,沈逸又花了一个时辰测试它的性能。他注入灵力,一道聚火纹亮起,丹炉内温度升高,温控环开始工作,炉壁的温度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他反复测试了几十次,记下了每一档灵力输出对应的温度和升温速度,做了一张标定表,刻在玉简上。
做完这一切,沈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改装后的便携丹炉,性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石坪上的公用丹炉了。虽然比不上二楼的炼丹室,但对于明天的炼丹练习来说,足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今天他没有去炼丹,灵基重塑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神力,他需要好好休息一晚,明天用最好的状态去炼最后一炉练习丹。
沈逸把丹炉收好,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今天的修炼。双灵的修炼速度让他惊喜——灵气如水般涌入,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个周天都带来明显的灵力增长。他修炼了半个时辰,完成了二十个周天,灵能点增加了1.6,加上今天的炼丹收入,总余额又回到了四十多点。
修炼结束后,沈逸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片破旧的木质屋顶。月光从瓦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天的计划——早起修炼,然后用改装后的便携丹炉炼一炉养气丹,检验改装效果。后天就是小比,他需要在小比前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丹堂小比,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考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的全部——知识、技术、心态、应变能力。方远航、方鹤石、方鹤鸣,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用失败来证明自己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废物。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二天,沈逸按照计划,早起修炼,然后用便携丹炉炼了一炉养气丹。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改装后的便携丹炉虽然看起来简陋,但性能稳定,温度控制精度比改装前提高了至少三成。他按照优化后的工艺作——灵药切碎、分阶段投料、慢升温、离心沉降、正弦波灵力注入——两个时辰后,丹炉打开,一枚釉光养气丹静静地躺在炉底,表面光泽如镜,金色纹路密布,药香浓郁。
系统给出灵能点+20。和二楼炼丹室的成绩持平。
沈逸把丹药收好,满意地合上了丹炉。后天的小比,公用丹炉的性能应该和这个改装后的便携丹炉差不多,他有信心炼出同样品质的丹药。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沈逸没有再做任何与炼丹有关的事。他放松了一整天——去外门修炼场练了一个时辰的法术,去坊市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去藏书阁还了上次借的书,顺便又借了几本关于灵药种植和妖兽习性的杂记。他需要让自己从紧张的炼丹状态中抽离出来,以最轻松的心态迎接小比。
晚上,沈逸早早就睡了。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小比的子终于到了。
腊月十五,天还没亮,丹堂的石坪上就已经聚满了人。
不光是丹堂的炼丹学徒和正式弟子,还有很多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也来了。丹堂小比是青云宗每月一次的盛事,虽然不是宗门大比那种级别的活动,但也足够吸引眼球。尤其是这一次,学徒组的比赛因为有沈逸这个黑马参加,关注度比以往高了不少。
沈逸到的时候,石坪上已经人头攒动。他看到林清音站在人群前面,冲他挥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赵远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看到沈逸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石坪中央摆着十尊公用丹炉,一字排开,每尊丹炉后面放着一个蒲团。丹炉前方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评委席,三把椅子,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样品鉴丹药的工具。
参赛的炼丹学徒陆续到场,加上沈逸一共八个人。沈逸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高个子那个就是第一次来丹堂考核时说他走错地方的人,叫王宏,练气四层,在外门炼了两年丹,是学徒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个。还有一个女弟子,练气三层,上次考核时问陆知行成丹标准的那位,叫苏婉,虽然修为不高,但炼丹很稳,在学徒中口碑不错。另外五个人沈逸不认识,但从他们的神情和走路的姿态来看,应该都不是新手。
沈逸注意到,这七个人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王宏的眼神里带着不服气——他炼了两年丹都没能晋升预备弟子,沈逸才来不到一个月就想抢名额?苏婉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她想知道这个传说中能炼出极品养气丹的废物,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其他几个人,有的不屑,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沈逸没有在意这些眼神,走到最边上的一尊丹炉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评委席上的人到齐了。
三位评委,沈逸都认识。坐在中间的是方鹤鸣——丹堂三大长老之一,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老袍,目光锐利如鹰。坐在左边的是陆知行,三品炼丹师,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长袍,腰悬丹牌,神情温和。坐在右边的是一个沈逸没见过的人,一个中年女修,面容圆润,笑容和善,腰间挂着的丹牌上刻着一个二字——二品炼丹师。
方鹤鸣作为主评委,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丹堂小比,现在开始。学徒组比赛规则——每人一炉,灵药由丹堂统一提供,限时两个时辰,炼制一枚一品养气丹。三位评委独立打分,取平均分排名。前三名晋升丹堂预备弟子,另有灵药和丹方奖励。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逸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现在,领取灵药。
八名参赛者依次上前,从庶务处张执事手中领取了一份灵药。沈逸接过灵药,打开纸包快速检查了一遍——聚灵草三株,益气花两朵,温脉两,辅药五味各一份。品相中等,不算好也不算差,和他之前在坊市买的第一批灵药差不多。
沈逸回到丹炉前,把灵药在身前摆好,然后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开始!方鹤鸣一声令下。
八尊丹炉同时点火,石坪上顿时热浪滚滚。
沈逸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闭目凝神了大约十息,让自己的心境完全平静下来。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处理灵药。
切段、去萼、切片、捣碎、去芯、去皮、整片、切块。他处理灵药的手法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别人都是整株投入,他是一样一样地切好、分类、摆放整齐。这个动作在之前的考核中已经引起了注意,今天围观的人更多,议论声也更大了。
他在什么?把灵药切碎了药性不就跑了吗?
切那么碎有什么用?又不是炒菜。
听说他上次考核就是这么做的,还炼出了极品养气丹。
运气好吧,哪有每次都能成的。
沈逸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处理完灵药,他伸手按在丹炉上,灵力探入,感受丹炉的状态。公用丹炉他用过很多次了,每一尊的性能都略有差异,他需要花一点时间熟悉这尊丹炉的特性。
灵力在丹炉内部游走了一圈,沈逸心中有数了。这尊丹炉的阵纹有些老化,灵力传导效率比标准值低半成左右,他需要在注入灵力时多给半成的量。
灵药入炉。分阶段投料,第一阶段投入聚灵草、温脉、石南叶三味。沈逸盖上炉盖,缓缓注入灵力,一道聚火纹亮起,炉内温度逐渐升高。四十度,保持一炷香。
石坪上其他七个人的作方式大同小异——整株灵药投入,猛火快炼,丹炉轰轰作响,火焰冲天,动静很大。相比之下,沈逸这边安静得过分,只有丹炉内部传来轻微的咕嘟声,像是水烧开的声音,但非常微弱,不仔细听本听不到。
评委席上,方鹤鸣的目光一直在沈逸身上。他眯着眼睛,看着沈逸的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陆知行也在看沈逸,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中年女修——沈逸后来知道她姓孟,叫孟秀英,是丹堂另一位长老的弟子——也在看沈逸,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兴趣。
一炷香后,沈逸加入第二组灵药——益气花和冰晶果。又过一炷香,加入第三组——青叶藤、地火莲、甘草。然后开始缓慢升温,从四十度到八十度,用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升温过程中,沈逸注意到旁边王宏的丹炉突然发出一声闷响,一股黑烟从炉盖的缝隙中冒了出来。王宏脸色一变,连忙撤去灵力,打开炉盖,里面是一团焦黑的残渣。他的第一炉,废了。
王宏咬了咬牙,从张执事那里又领了一份灵药——每个参赛者有两份灵药的配额,第一份失败可以用第二份,但时间不变。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第二份灵药,手法明显乱了。
沈逸没有分心去看,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丹炉。
八十度,保持一炷香。灵力注入的节奏从均匀改为正弦波状,强弱交替,在丹炉内部形成震荡力场。炉内的液体在这种震荡中变得更加均匀,有效成分的混合更加充分。
接下来是一百一十度,高温反应,一炷半香。沈逸在这个阶段加大了灵力注入的频率,同时用温控环辅助散热,防止温度过冲。炉内的反应稳定而平和,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降温沉淀,七十度,半炷香。离心沉降,灵力从侧壁斜向注入,炉内液体开始缓慢旋转,沉淀物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迅速聚集到炉底。这个技巧沈逸在之前的炼丹中已经用过很多次了,熟练得像是做了几百遍一样。
排渣,分离纯化。沈逸左手按在炉底,打开排渣口,右手维持炉内温度和旋转力场。灰黑色的沉淀物从排渣口流出,上层的淡黄色清液纹丝不动。整个过程净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完成了。
浓缩成丹,九十度,持续蒸发。沈逸将灵力输出调整为脉冲式,一波一波地注入丹炉,炉内的液体在这种脉冲震荡中迅速浓缩,颜色从淡黄变成金黄,再变成琥珀色。液面出现薄膜,薄膜破裂、重组,逐渐聚集成一个球形的轮廓。
冷却出炉,自然降温。沈逸缓缓撤去灵力,让丹炉自然冷却。
两个时辰的时间即将耗尽。王宏的第二炉也失败了,他蹲在丹炉前,脸色灰败,一言不发。苏婉的丹炉还热着,她正在做最后的冷却,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其他几个人的情况也差不多,有的成功了,丹药品质一般;有的失败了,丹炉里只剩一堆焦炭。
沈逸的丹炉冷却完毕。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炉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从丹炉中涌出,在石坪上弥漫开来。那股香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飘散在空中,所过之处,闻到的人都感觉精神一振,体内的灵力仿佛都活跃了几分。
评委席上的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方鹤鸣的瞳孔微微收缩。陆知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孟秀英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沈逸从丹炉中取出丹药,托在掌心。
那枚丹药和之前炼出的釉光养气丹都不一样。它不再是琥珀色或蜜蜡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通体晶莹剔透,像是用阳光凝固而成。丹药内部没有金色的纹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流动的光雾,在丹药的核心处缓缓旋转,像是活的一样。药香浓郁但不刺鼻,闻之让人心神宁静,仿佛置身于春天的花海之中。
石坪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沈逸掌心的那枚丹药,连呼吸都忘记了。
方鹤鸣从评委席上走下来,走到沈逸面前,伸出手。沈逸将丹药放在他手中。方鹤鸣将丹药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许久,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什么。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沈逸,目光中的冷漠和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逸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不解,有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这是什么丹?方鹤鸣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逸平静地回答:养气丹。
养气丹?方鹤鸣摇了摇头,老夫炼丹五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养气丹。它的品质已经超越了一品丹药的极限,达到了二品丹药的水准。一枚一品养气丹,能有二品的品质,这在青云宗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石坪上响起一片惊呼。二品品质的一品丹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炼制这枚丹药的人,对丹道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品级的限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方鹤鸣将丹药还给沈逸,转身走回评委席,坐了下来。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震动。
打分吧。方鹤鸣对陆知行和孟秀英说。
陆知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亮出来——九十八分。孟秀英也写了一个数字——九十九分。方鹤鸣最后一个打分,他提笔沉默了很久,最终写下了九十五分。
平均分,九十七点三分。第一名,毫无悬念。
其他参赛者的分数陆续出来——苏婉八十一分,第二名;另一个叫刘洋的学徒七十九分,第三名;其余人都没有超过七十五分。王宏两炉全废,零分。
方鹤鸣站起身来,宣布结果:学徒组比赛结束。第一名,沈逸;第二名,苏婉;第三名,刘洋。三人晋升丹堂预备弟子,奖励灵药各十份,丹方各一张。
沈逸接过张执事递来的奖励——一个布袋,里面是十份养气丹的灵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写着一个丹方——一品培元丹。
培元丹,一品丹药中的进阶品种,比养气丹高一个档次,主要功效是固本培元、强化经脉,是练气中期修士修炼的重要辅助丹药。这个丹方,正是沈逸下一步需要的。
他把奖励收好,正准备离开,方远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方远航的脸色很难看。他本来想在沈逸输掉比赛后好好嘲讽一番,没想到沈逸不但没输,还以碾压性的优势拿了第一,炼出了一枚让丹堂长老都惊叹的丹药。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精心准备的那些嘲讽话语全都变成了笑话。
但他还是站了出来,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
沈逸。方远航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你炼的这枚丹药品质确实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你的炼丹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远航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一个外门废物,入门三年,从来没有接触过炼丹。一个月前突然考过了炼丹学徒,然后炼出的丹药品质一次比一次高。你的手法和丹堂传授的完全不同,甚至和整个苍玄界的炼丹传统都不一样。你说你是自己琢磨的,但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琢磨出一套全新的炼丹体系?这不合理。
这话一出,石坪上的议论声更大了。方远航说的有道理,沈逸的进步速度确实快得不正常,他的炼丹手法也确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些疑点,平时没人会公开说,但方远航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们摊了出来,就是要沈逸给出一个解释。
沈逸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师兄,你问我炼丹手法从哪里学来的,我回答了,你会信吗?
方远航一愣。
沈逸继续说:我说是我自己琢磨的,你说不合理。我说是师父教的,你问师父是谁。我说是天生的,你说不可能。不管我怎么回答,你都会找出理由来质疑。因为你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有问题。
方远航的脸色变了。
沈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的炼丹手法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但这不违法,也不违规。丹堂的规矩里,没有哪一条规定炼丹必须用某种固定的手法。我用我的手法炼出了丹药,丹药的品质摆在这里,评委的打分摆在这里。方师兄,如果你觉得我的手法有问题,你可以向丹堂长老提出正式质疑,要求调查。但如果你只是在公开场合说一些含沙射影的话,试图用舆论来抹黑我,那我只能说——方师兄,你这样做,丢的不是我沈逸的脸,是你方家的脸。
石坪上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方远航,等着他的反应。方远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沈逸的话句句在理,逻辑严密,他本找不到破绽。如果他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无理取闹。
好,好,好。方远航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逸,你很好。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周恒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沈逸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身,朝评委席上的三位评委拱手行礼,收拾好东西,走出了石坪。
林清音第一个冲上来,满脸兴奋:沈师兄!你太厉害了!那枚丹药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你是不是已经突破到练气四层了?我感觉到你身上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强了好多!
沈逸笑了笑:前两天刚突破的。
练气四层!林清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入门三年才练气二层,这一个月就连破两级,沈师兄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算是吧。沈逸没有多解释,拍了拍林清音的肩膀,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林清音乖巧地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沈逸转身看向角落里——赵远还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沈逸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石屋,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娃娃,留步。
沈逸转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他身后。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脚蹬草鞋,面容慈祥,但那双眼睛极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宝石。正是那天在石坪上跟他说话的神秘老者。
前辈。沈逸拱手行礼。
老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情。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很好。老者说,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比老夫年轻时强多了。老夫年轻时遇到这种事,只会动手,不会动嘴。
沈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沉默。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沈逸。玉牌通体墨黑,上面刻着一个丹字,字的笔画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这是老夫的令牌。以后在丹堂遇到麻烦,拿这块令牌去找庶务处的张胖子,他会帮你。老者把玉牌塞到沈逸手里,转身就走,步伐看似缓慢,但几个呼吸间就走出了很远。
沈逸低头看着手中的墨玉令牌,入手沉重,温润如玉,隐隐有灵力波动从令牌中传出,深不见底。他抬起头,老者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丹堂主楼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在丹堂二楼窗户后面观察他的那个人影,穿的是深蓝色的长老袍。而今天这位老者,穿的却是灰色道袍。不是同一个人。
沈逸把墨玉令牌小心地收进储物袋,心中对这个老者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他没有深想,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丹堂小比结束了。他赢了,赢得漂亮。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方远航不会善罢甘休,方鹤鸣的态度暧昧不明,周恒和周德海还藏在暗处,林清音的灵封印还没有解除。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而且越走越快。
沈逸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好,白云悠悠,苍玄山的群峰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石屋走去。
明天,他要开始炼制培元丹。
后天,他要继续修炼,争取早突破练气五层。
大后天,他要开始调查苍梧商行、方家和周家之间的关联。
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在进步。这种充实的感觉,比他前世在实验室里熬夜跑数据还要让人上瘾。
沈逸推开石屋的门,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块墨玉令牌,在手中转了转,然后放回去。又拿出小比的奖励——十份灵药和培元丹的丹方,在桌上铺开,开始研究。
培元丹的配方比养气丹复杂,主药五味,辅药八味,总共十三味灵药。炼制难度比养气丹高出一个档次,对温度控制和灵力精度的要求也更高。但沈逸有信心,用他的方法和系统,一定能炼出高品质的培元丹。
他拿起玉简,开始记录培元丹的丹方和初步的工艺设想。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桌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
沈逸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晚霞。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
他在这条路上求索了一个月,走过了别人可能需要一年才能走完的路。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丹堂小比只是一个热身,外门大比才是真正的考验。而在大比之后,还有内门,还有整个苍玄界,还有更高更远的地方等着他去探索。
不急。路还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沈逸拿起笔,继续在玉简上书写。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苍玄界的夜晚,安静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