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昭平三年,十一月初六。
晨。
屯田营以北三里,废弃山神庙。
天还没亮,陈昭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庙里的火堆已经熄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二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草上,有的在打鼾,有的在磨牙,有的在说梦话。沈青鸾靠在他对面的墙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陈昭没有叫醒任何人。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出庙门。
天边泛着鱼肚白,风比昨天小了很多,但更冷了。他的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像一团团小小的云。他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块木雕小马,握在手心里。
木雕很粗糙,刀工笨拙,但能看出来刻的人用了心。马的鬃毛一一地刻出来,四条腿的姿态也尽量模仿奔跑的样子。那个老人大概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会刻马。他把自己对自由的理解,刻进了这块木头里。
陈昭把木雕收回怀中,转身走进庙里。
“起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醒了。
二十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洗漱、吃饭、检查装备。沈青鸾把长发重新束紧,弯刀挂在腰间,弓背在身上,箭壶里满了箭。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周老七,你带十个人留在外面。”陈昭蹲在地上,用一树枝在泥土上画地图,“屯田营只有一个门,你们守在门外两百步的地方。如果听到里面打起来,就冲进去。如果没有听到动静,就等着。”
“是。”周老七点头。
“沈姑娘,你跟我进去。”
沈青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余九个人,分散在屯田营四周,盯着瞭望塔上的哨兵。如果哨兵有异动,立刻通知周老七。”
“是!”
陈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沈青鸾。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走。”
两个人骑上马,向屯田营的方向奔去。
辰时,屯田营正门。
两丈高的土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压抑。墙头上的木桩像一排排獠牙,铁丝在木桩之间拉成网状,在风中微微颤动。四角的瞭望塔上,哨兵抱着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昭和沈青鸾在距离正门一百步的地方勒住马。
“什么人!”门前的守卫看到了他们,四个士兵同时举起长矛,挡在门前。
陈昭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官印,高高举起。
“平凉郡丞陈昭,奉雍州刺史之命,前往雍州参加秋猎。途经此地,要见你们主将。”
四个守卫面面相觑。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走过来,接过官印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昭,目光中带着审视。
“陈郡丞?你来屯田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说了,途经此地,要见你们主将。”陈昭的声音不卑不亢,“怎么,刺史大人的客人,连进一个屯田营的资格都没有?”
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刺史大人请了各郡的官员来参加秋猎,但他没想到会有人半路跑到屯田营来。
“你等着。”什长转身走进门内。
陈昭和沈青鸾站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身穿铠甲,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在下屯田营守将赵铁山。”那人抱了抱拳,语气不冷不热,“陈郡丞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
陈昭打量了他一眼——身材魁梧,虎口有厚茧,站姿挺拔,是正规军出身。而且他的口音带着雍州腔,应该是王党的人。
“赵将军,本官途经此地,听说屯田营里关了一些人。”陈昭直截了当,“本官想进去看看。”
赵铁山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郡丞说笑了。屯田营是军屯之地,种粮食的地方,哪来关人的说法?”
“是吗?”陈昭笑了笑,“那为什么本官听到里面有哭声?”
赵铁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郡丞,这里是雍州地界,不是平凉。你在平凉怎么折腾,是你的事。但在雍州,就要守雍州的规矩。”
“雍州的什么规矩?”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赵铁山向前走了一步,离陈昭很近,压低声音,“陈郡丞,我敬你是刺史大人的客人,才跟你好好说话。你不要不识抬举。”
陈昭没有后退,也没有生气。他看着赵铁山的眼睛,声音同样很低。
“赵将军,你认识刘黑七吗?”
赵铁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黑七是北境的马匪头子,上个月被本官砍了头。”陈昭说,“他临死前招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他说,他跟雍州的某个军官有来往。那个军官,每年从他那里收五百两银子的‘孝敬’,换他不扰屯田营的粮道。”
赵铁山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不重要。”陈昭打断他,“重要的是,刺史大人信不信。赵将军,你说,如果我把刘黑七的供词交给刺史大人,他会怎么想?”
赵铁山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再松开。他在犹豫——了陈昭灭口,还是放他进去?
“赵将军,你不用紧张。”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像老朋友一样,“我不是来查你的。我只是想进去看看那些百姓。看一眼,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赵铁山盯着陈昭看了很久,最终松开了刀柄。
“一炷香。”他说,“一炷香之后,你必须出来。”
“够了。”
赵铁山转身走进门内,陈昭和沈青鸾跟在后面。
屯田营内部比陈昭想象的更糟糕。
院子里是一片泥泞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堆发霉的稻草。四周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铁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粪便、霉烂、脓疮、死亡,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沈青鸾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打开。”陈昭指着最近的一扇门。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手下打开了锁。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低沉的呻吟、微弱的哭泣、还有人在喃喃自语。
“拿灯来。”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走过来。火光照进去,陈昭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三十多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步见方的屋子里,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躺在地上,有的人靠着墙坐着,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堆被遗弃的货物。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像受惊的野兽。
陈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老人的脸上有伤,嘴角有涸的血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柳树屯的那个老人。
陈昭走过去,蹲下身子。
“老人家。”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了陈昭脸上。他的目光从茫然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那个过路的……”
“是我。”陈昭说,“我来接你们回去。”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怀里的孩子醒了,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爷爷……他是谁……”
“他是好人。”老人紧紧抱住孙女,声音哽咽,“他是好人……”
陈昭站起身,转向赵铁山。
“这些人,我带走了。”
赵铁山的脸色铁青:“不行。这些人不是你的百姓,是雍州的流民。按照大梁律,流民归雍州管辖,不归平凉。”
“他们是平凉的百姓。”陈昭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那是他在出发前让韩平章准备的,上面有平凉郡的花名册,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个被迁走的百姓的名字、年龄、籍贯,“花名册在这里,你要不要对一下?”
赵铁山接过花名册,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陈郡丞,你这是——”
“这是证据。”陈昭打断他,“证明这些人不是流民,是平凉的百姓。有人——我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从平凉强行带到了这里。这是绑架,是拐卖,是重罪。”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赵铁山只有半步的距离。
“赵将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我把这些人带走,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第二,你拦着我,我去雍州找刺史大人,让他评评理——他的屯田营里,为什么会关着平凉的百姓?”
赵铁山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知道,如果这件事闹到刺史那里,他吃不了兜着走。王党不会保他——王党最讨厌的就是手下人惹麻烦。而且,这些百姓确实是从平凉强行带来的,经不起查。
“你……你让我怎么跟上头交代?”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不用交代。”陈昭说,“你就说——陈昭仗着是刺史大人的客人,强行把人带走了。你拦了,但拦不住。上头要怪,怪我就是了。”
赵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挥了挥手。
“开门。”
一个上午的时间,三百七十二个百姓从屯田营里被放了出来。老人、孩子、妇女、壮年,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连站都站不稳。
陈昭让周老七带着十个人,把这些百姓先送回平凉。他自己和沈青鸾带着剩下的九个人,继续赶往雍州。
临行前,柳树屯的那个老人拉着陈昭的手,不肯松开。
“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陈昭。”
“陈昭……”老人念叨了几遍,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陈大人,你是好人。老天爷会你的。”
陈昭笑了笑,没有说谢。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老人家,回去吧。平凉有人会照顾你们。”
老人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怀里的小女孩突然开口:“叔叔,谢谢你。”
陈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不用谢。”他说,“长大了,做个好人就行。”
他一抖缰绳,马匹疾驰而去。
沈青鸾跟在他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哭了?”
“没有。”陈昭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风沙迷了眼。”
沈青鸾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那不是风沙。
当天下午,雍州城。
雍州是西北第一大城,城墙高耸,城门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比平凉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陈昭一行人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先找地方住下。”陈昭说,“明天再去刺史府。”
沈青鸾带他们去了老孙头的骡马行。老孙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他看到沈青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青鸾?你咋来了?你爹他——”
“孙叔,别提我爹了。”沈青鸾打断他,“给我安排几个房间,我们要住几天。”
老孙头看了一眼陈昭,又看了看沈青鸾,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好嘞,好嘞。房间有的是,你们随便住。”
他安排陈昭和沈青鸾住在了骡马行的后院,两间相邻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子上还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沈青鸾把陈昭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今天的事,你做得对。”
“什么事?”
“救那些百姓。”沈青鸾说,“换了别人,可能就装作没看见了。毕竟他们是平凉的百姓,但你还没到雍州,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
陈昭坐在床边,脱掉靴子,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
“有关系。”他说,“他们是我的百姓。我的百姓被人抓走了,我不能不管。”
沈青鸾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赵铁山不吃你那一套,真的动了手,你怎么办?”
“想过。”陈昭说,“如果真的动了手,那就打。二十对一百,胜算不大,但不是没有。”
“你就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陈昭抬起头,看着沈青鸾,“是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能往前走。”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傻。”
“是吗?”
“是。”沈青鸾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丢下一句话,“但是傻得让人放心。”
门关上了。
陈昭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沈青鸾在倒水、在洗脸、在脱靴子。那些声音很轻,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陈昭吹灭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刺史府。
王党。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