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翌,午时。
平凉城北门大开,一队人马踏尘而来。
当先三匹快马,马上骑士身着皂衣,腰悬铜牌,是雍州刑曹的差役。其后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马车两侧各跟着两名佩刀护卫,最后还有四名步行的差役押着两辆空板车——那是用来“运囚”的。
王朗带着郡丞、长史、功曹等一班属官,早已在城门口候了半个时辰。
陈昭站在队列中,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六品郡丞的官服。今天一早,王朗的举荐文书就已经写好并盖了印,陈昭从这一刻起,便是大梁朝廷正式备案的平凉郡丞。
虽然还要等吏部批复,但在地方上,郡守的举荐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何况王朗是雍州刺史的人,刺史点了头,吏部那边不过是走个过场。
韩平章没有来。他现在的身份尴尬——前御史中丞,流放途中“失踪”,不宜公开露面。此刻他正在周记脚行里等着陈昭的消息。
“来了。”许安低声说。
王朗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脸上挤出笑容,向前迎了几步。
马车在城门前停稳。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从七品,刑曹主事。
“下官平凉郡守王朗,恭迎上官。”王朗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按品级,他是正六品,比刑曹主事高了三级,本该是对方给他行礼。但刑曹是上级衙门来人,又有“查案”的使命在身,王朗不得不低头。
“王大人不必多礼。”刑曹主事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在下雍州刑曹主事郑怀,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核销平凉郡秋决名单,顺带查一桩案子。”
“查案”二字一出,王朗身后的属官们脸色各异。
郑怀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陈昭身上停了一瞬——六品官袍站在一帮七八品的小官中间,格外扎眼。
“这位是?”
“平凉郡丞陈昭。”王朗侧身介绍,“昨刚上任。”
郑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来之前做过功课,平凉郡丞的位置空了三个月,怎么突然就有人了?而且“陈昭”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他没有多问。地方上的官员任命,不归他管。
“进城吧。”郑怀说,“先看秋决名单,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王朗心头一松,连忙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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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议事厅。
秋决名单的核销是个例行公事。郑怀翻了一遍卷宗,问了几句“人犯是否复核”“有无冤屈”之类的话,便盖了印,算是过了。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郑怀合上卷宗,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王大人,刺史大人让我顺便问一句——今年春天,平凉仓往边关调运的那批军粮,账目好像有些出入?”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王朗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郑主事说笑了。平凉仓的账目每月都上报刺史府,清清楚楚,哪来的出入?”
“是吗?”郑怀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展开,“本官这里有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平凉仓昭平二年的三千石军粮被私卖,账目造假。举报人还附了几页账册的抄本。”
他话音未落,厅中一片死寂。
陈昭坐在王朗左手边,面色平静,仿佛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王朗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昭,却见陈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个动作,分明是在说——慌什么?
王朗咬了咬牙,稳住心神:“郑主事,匿名举报信这种东西,本官一年能收几十封。要是每一封都查,衙门就不用别的了。”
“王大人说得有理。”郑怀笑着点头,“不过这一封不太一样。举报人附了账册抄本,上面有平凉仓的印章,还有——王大人的签名。”
他把那页抄本推过来。
王朗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陈昭账册上的内容。他的签名,他的印章,分毫不差。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郑主事,”陈昭忽然开口了,“可否让下官看看那份抄本?”
郑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昭接过抄本,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郑主事,这份抄本有问题。”
“哦?”郑怀挑眉。
“你看这里——”陈昭指着抄本上的一个数字,“昭平二年冬,平凉仓出粮三千石,运往渭源镇。但渭源镇的驻军只有八百人,一个冬天用不了三千石粮食。这个数字,明显是伪造的。”
王朗愣住了。
郑怀也愣住了。
陈昭继续说:“真正的账目,下官看过。昭平二年冬,平凉仓实际出粮一千二百石,其余一千八百石是运往雍州仓的。雍州刺史府有调令存底,一查便知。这份抄本故意把两笔粮食合并成一笔,就是为了栽赃王大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有那么一份“真正的账目”一样。
王朗的脑子飞快地转——陈昭在帮他圆谎!虽然他不知道陈昭要怎么说圆,但这个时候,他只能配合。
“对!对!”王朗连忙接话,“那批粮食是分两批运的,一部分给渭源镇,一部分给雍州仓。这份抄本掐头去尾,故意陷害本官!”
郑怀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当然知道真相是什么。他来之前,雍州刺史王党给了他暗示——如果王朗能摆平这件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摆不平,就把王朗推出去。
但陈昭刚才那番话,把水搅浑了。
“雍州仓的调令?”郑怀盯着陈昭,“你能拿出来?”
“下官刚上任,还没来得及调阅旧档。”陈昭不慌不忙,“但雍州刺史府一定有存底。郑主事回去一查便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你去查雍州刺史府,那不就是查你自己的上司吗?
郑怀沉默了。
他当然不会去查。刺史府有没有那份调令,他心里清楚。但陈昭这番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可以说“经查,账目无误”,回去交差。
“郑主事,”陈昭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举报人既然有账册抄本,为什么不把原件交出来?因为他拿不出原件。原件在平凉仓的档案柜里锁着,完好无损。下官可以带郑主事去查验。”
王朗的心又提了起来——原件在陈昭手里,本不在档案柜里!
但陈昭敢这么说,一定有他的安排。
郑怀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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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仓在城西,占地十余亩,是一排排青砖仓库,外面围着高墙。仓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吴,见到郡守和郡丞亲自陪人来查,吓得腿都软了。
“带我们去昭平二年的档案柜。”陈昭说。
吴仓监战战兢兢地领路,打开档案室的门,指着靠墙的一排木柜:“回、回郡丞,昭平二年的都在这里。”
陈昭走到标着“昭平二年·冬”的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卷宗。
他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正是那份军粮的出库账册。纸张泛黄,笔迹工整,王朗的签名和印章赫然在目。
但这份账册上写的,不是三千石,而是一千二百石。
王朗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敢肯定,这份账册不是他签的那份!但上面的签名和印章,跟他的一模一样!
郑怀接过账册,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陈昭刚才指出的“雍州仓调令”——竟然真的有!夹在账册里,一张泛黄的公文,上面有雍州刺史府的印章。
“这……”郑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明白了。
有人把证据调了包。或者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另一套“真实”的账册,就等着他来看。
这个人,不可能是王朗。王朗如果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被举报了。
郑怀的目光落在陈昭身上。
这个新上任的郡丞,不简单。
“郑主事,”陈昭的声音平静如常,“账册原件在此,与举报信上的抄本不符。这说明举报人伪造了证据。下官建议,将此事定性为‘诬告’,就此结案。郑主事以为如何?”
郑怀沉吟片刻。
他看了一眼王朗,又看了一眼陈昭,最终点了头。
“就依陈郡丞所言。”
王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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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凉仓出来,郑怀没有多留,带着人马匆匆离开了平凉。
他走的时候,特意多看了陈昭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忌惮,也有一丝好奇。
王朗回到郡守府,屏退左右,只留下陈昭和许安。
“那份账册——”王朗盯着陈昭,“你是怎么办到的?”
“昨晚连夜做的。”陈昭说,“韩平章以前在御史台管过档案,模仿笔迹和伪造印章是他的绝活。一夜之间,我们做了一套完整的假账,放进了平凉仓的档案柜。”
王朗倒吸一口凉气。
伪造朝廷档案,这是头的罪。陈昭不但做了,而且做得天衣无缝。
“吴仓监那边……”
“他不知道。”陈昭说,“档案柜的锁是老式的簧片锁,我用一铁丝就能打开。放完假账,锁还原样,他本不会发现。”
王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觉得,跟陈昭作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王大人,”陈昭站起身,“刑吏这一关,我帮你过了。接下来,该你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
“郡丞的举荐文书你已经写了,但还有一件事——你的人,该撤了。”陈昭说,“城防营里王大人安的那些人,从今天起,换我的人上。”
王朗脸色一变:“城防营是军事,不归郡丞管!”
“郡丞管民政,但平凉城的城防营有三百人,其中一百八十人是军户,隶属卫所,确实不归我管。”陈昭说,“但另外一百二十人是郡兵,归郡守直辖。王大人,你打算把这一百二十人交给谁?”
王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按照大梁制度,各郡的郡兵由郡守统辖,郡丞协理。陈昭要分他的兵权,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我给你三天时间。”陈昭说,“三天后,我要看到郡兵的名单和花名册。”
说完,他转身离开。
许安凑到王朗耳边,低声说:“大人,这个人留不得。”
王朗闭上眼睛,良久才说了一句:“本官知道。但怎么?他现在手里有账册,有韩平章,还有赵四海的钱。他,等于自。”
“那就找别人。”许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雍州那边,刺史大人不会坐视不管的。”
王朗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阴鸷。
“去给刺史大人写信。”他说,“就说平凉出了个麻烦,需要上面的人……帮个忙。”
许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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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城东,周记脚行。
陈昭回来时,韩平章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人眯着眼睛,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过了?”韩平章问。
“过了。”陈昭在石墩上坐下,将今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韩平章听完,笑了:“你这一手,够郑怀喝一壶的。他回去之后,肯定要查雍州仓有没有那份调令。查不到,他就知道是假的。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就证明他办案不力,连真假账册都分不清。”
“所以他会闭嘴。”陈昭说。
“对。”韩平章点头,“王党那边也不会追究,因为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陈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平凉仓里抄录的——真正的郡兵名单。
“韩大人,你看看这个。”
韩平章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百二十人的名字,我有一多半不认识。”陈昭说,“按规矩,郡兵应该从本地军户中征召,父子相承,名籍可查。但这名单上的名字,很多不在军户名册里。”
韩平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王朗在吃空饷?”
“不只是空饷。”陈昭说,“这些人里,至少有三十个是王朗从雍州带过来的私兵,混在郡兵里吃朝廷的粮饷。他养私兵,这是谋反的罪。”
韩平章倒吸一口凉气。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陈昭将名单收回怀中,“先拿到兵权,摸清底细,再慢慢收拾。”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韩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收拢郡兵,把王朗的人清理出去。第二,拉拢平凉本地的士绅商户,切断王朗的财路。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
“等雍州那边来人。”
“你怎么知道雍州会来人?”韩平章问。
“因为我打了王党的脸。”陈昭说,“郑怀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天的事告诉王党。王党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派人来除掉我,要么派人来拉拢我。”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先拉拢,拉拢不成再除掉。”陈昭说,“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我要是撑过去了,平凉就是我的地盘。我要是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但韩平章知道答案。
撑不过去,就是死。
“那老夫这把老骨头,就陪你一起撑着。”韩平章拍了拍陈昭的肩膀,“反正老夫这条命,也是你从牢里捞出来的。”
陈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平凉城的钟楼敲响了暮钟。
沉闷的钟声在城中回荡,像是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敲响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