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昭平三年,九月十七。
陈昭上任郡丞的第七天。
七天时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重造花名册,清理郡兵。七十一名在册军户重新编队,每练两个时辰。练的内容不是花拳绣腿,而是陈昭据现代军队的训练方法改良的——队列、体能、刺、协同。这些训练方法在特种部队看来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对于这些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古代郡兵来说,简直是脱胎换骨。
第二,清查平凉仓的库存。陈昭带着韩平章和周老七,用了三天时间,将平凉仓所有的粮食、布匹、军械全部盘点了一遍。结果触目惊心——账面上的三万石粮食,实际只有一万八千石;布匹账面五千匹,实际两千匹;军械更是惨不忍睹,一百张弓,能用的不到三十张,箭头锈迹斑斑,刀枪多半是残次品。
王朗贪墨的程度,远超陈昭的预估。
但陈昭没有声张。他把盘点结果记在心里,然后把仓库重新上锁,钥匙自己拿着。
第三,拉拢平凉本地的士绅商户。陈昭以“整顿商路、恢复民生”为名,连续三天在郡守府设宴,请了平凉城最有头有脸的十几个商户和士绅。席间他不谈政事,只谈生意——平凉地处雍州边陲,往北是草原,往西是西域,商路本应四通八达。但王朗当政这些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商路几乎断绝。
陈昭承诺,三个月内,减免一半的商税,整顿路匪,重开商路。
商户们半信半疑,但陈昭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够旺,他们也不敢不给面子。有几个精明的商人,已经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主动向陈昭靠拢。
赵四海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自从上次在郡守府被陈昭“点名”之后,赵四海就明白了一件事——王朗靠不住了,陈昭才是平凉未来的主人。他不但主动送来了五百两银子的“贺礼”,还答应帮陈昭联络雍州的商户,为后重开商路铺路。
七天时间,陈昭在平凉站稳了脚跟。
王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
郡守府,后堂。
王朗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许安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七天。”王朗的声音沙哑,“七天时间,他把我的私兵清出了郡兵,把我的手伸进了平凉仓,把我的商户拉拢了一半。再过七天,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这个郡守该让贤了?”
“大、大人息怒……”许安的声音在发抖,“属下已经给刺史大人写了信,刺史大人回信说,已经在想办法了。”
“想办法?”王朗冷笑,“他想什么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王党那个人,你还不了解?用得着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用不着你的时候,一脚踢开。他现在不派人来,就是在观望——看我还能撑多久!”
许安不敢接话。
王朗站起身,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赵虎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许安连忙说,“赵虎说,陈昭每天都在校场练郡兵,早晚各一次。郡兵现在对他很服气,尤其是那个刘武,已经被他拉拢过去了。张奎那边,陈昭虽然没有动他,但把他降为普通郡兵,他恨得牙痒痒。”
“张奎可用。”王朗说,“传话给他,让他找机会——把陈昭做了。”
许安吓了一跳:“大人,陈昭现在是朝廷命官,了他,朝廷会查的!”
“查什么查?”王朗冷笑,“他是郡丞,我是郡守。他死了,我说他是暴病而亡,谁敢说不是?就算有人怀疑,没有证据,能奈我何?”
许安犹豫了一下:“可是……陈昭身边有个周老七,武艺高强,张奎未必是对手。”
“那就多派几个人。”王朗说,“张奎、赵虎,再加上我从雍州带过来的那三十个人,够不够?”
许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王朗阴鸷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当天夜里,城东,一间偏僻的酒肆。
张奎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他的对面坐着赵虎,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王大人让我们动手。”张奎压低声音,“三天之内,做了陈昭。”
赵虎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怎么看?”张奎问。
“不看好。”赵虎放下酒杯,“陈昭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每天出入郡守府和校场,身边都有周老七跟着。周老七的武艺你见过,一招就卸了老李的胳膊,我们这些人加起来,未必是他的对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张奎说,“下毒、冷箭、夜袭,总能找到机会。”
赵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张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昭为什么要动王朗?”赵虎的目光闪烁,“他一个被贬的长史,坐了两个月牢,出来就能做郡丞,换了别人,感恩戴德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跟王朗作对?”
张奎愣了一下:“你是说……他背后有人?”
“我不知道。”赵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王朗要完了。”
张奎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赵虎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推到张奎面前。
张奎打开信,看了几眼,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雍州的人?”
“我是刺史大人的人。”赵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刺史大人让我在平凉盯着王朗。王朗这些年贪得太多了,迟早要出事。刺史大人需要一个人——在他出事之后,能够平稳接手平凉的人。”
张奎的手在发抖。
“陈昭……就是那个人?”
“不一定。”赵虎说,“但刺史大人对他很感兴趣。一个刚出狱就能得王朗跪地求饶的人,不是等闲之辈。刺史大人说了,如果能拉拢陈昭,就拉拢;如果拉拢不了,再不迟。”
张奎沉默了很久,最终将信推了回去:“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赵虎说,“等。”
“等什么?”
“等陈昭和王朗分出胜负。”赵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到时候,我们选胜的一方站队。”
---
同一时刻,城东,周记脚行。
陈昭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平凉城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每一个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粮仓、每一处军营。
韩平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王朗要动手了。”韩平章说,“今天下午,许安去了城北一趟,见了张奎。两个人谈了半个时辰,张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张奎不会动手。”陈昭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死。”陈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张奎这个人,表面上凶悍,骨子里是个怂包。他跟着王朗,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命。现在局势不明,他不会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韩平章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赵虎呢?”
“赵虎更不会动手。”陈昭放下炭笔,“因为他是雍州的人。他的任务不是我,是盯着我。王党想看看,我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
韩平章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赵虎是雍州的人?”
“猜的。”陈昭说,“但有七成把握。今天我在校场上故意免了他的队正之职,他没有闹,没有争,甚至没有一句怨言。一个被降职的人,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所以你觉得他是奉命潜伏,不敢暴露?”
“对。”陈昭说,“王党不会只派一个人盯着平凉。赵虎只是其中之一,肯定还有别人。但现在这些人都在观望,不会轻易出手。”
韩平章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既然你知道他们在观望,为什么不主动出击?”
陈昭看着他:“出击什么?”
“把王朗的罪行公之于众,王党站队。”韩平章说,“王党如果保王朗,就坐实了包庇之罪;如果不保,王朗就完了。这一招叫——虎跳墙。”
陈昭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陈昭说,“王朗倒了,谁来接替他的位置?雍州会派一个新郡守来,那个人可能是王党的人,也可能是朝廷的人。如果是王党的人,我白忙一场;如果是朝廷的人,我的郡丞位置也保不住——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烧掉前任留下的人。”
韩平章明白了:“所以你要等——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不管谁来接替王朗,都动不了你。”
“对。”陈昭说,“到那个时候,王朗的死活,就不重要了。”
韩平章叹了口气:“你这盘棋,下得真大。”
“不是棋大。”陈昭说,“是格局大。王朗只是一个小卒,王党也不过是一个过河的兵。我要赢的不是一局棋,是整个天下。”
韩平章看着他,久久无言。
这个年轻人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