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晨起风波·阖府上下各怀心
晨曦微露,瑞王府却早已苏醒。丫鬟小厮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回廊庭院之间,开始一天的活计。然而与往不同,今府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每个人的眼神中都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探究。
老管家李忠站在前厅廊下,看着下人们各司其职,花白的眉头却紧紧蹙起。他手中捧着一本账簿,目光却不时飘向书房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色。他在王府伺候三十余年,看着李琰从蹒跚学步的幼童长成如今的模样。先帝在时,王爷虽也得宠,却是个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的好孩子。怎料如今……
“管家爷爷,”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走近,声音细若蚊吟,“王爷吩咐,今早膳要加一道冰糖燕窝,说是给……给阿青公子补身子。”
李忠的手微微一颤,账簿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知道了。去吩咐厨房好生准备,用那批新进的官燕。”
小丫鬟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中带着几分雀跃——能在王爷宠信的人面前得脸,总是好的。
李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他想起昨在书房外听到的动静——王爷的笑声,阿青的低语,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琴音。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忠叔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唉声叹气的?”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李忠回头,只见王府侍卫统领赵刚大步走来,一身劲装衬得他越发挺拔,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李忠摇摇头,压低声音:“还不是为了王爷的事……赵统领,你说王爷这般宠着那个书童,传出去可如何是好?”
赵刚挑眉一笑,抱臂倚在廊柱上:“王爷高兴就好,咱们做下人的,这份心作甚?”他话虽如此,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再说了,那位阿青公子我看着倒不错,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比那些成搬弄是非的下人强多了。”
“可是……”李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奴只管做好分内事便是。只是这府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难听了。”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忠叔,您在府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看着是一回事,实际上是另一回事。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
李忠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中的深意,赵刚已经大步离去。
这时,两个小丫鬟捧着洗净的衣物从旁经过,见两位管事在说话,连忙低头快步走开。直到转角处,才敢窃窃私语。
“你瞧见了吗?昨王爷亲自给阿青公子簪花呢!”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兴奋地低语,眼睛亮晶晶的,“就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最好的那枝!王爷亲手折下来,在阿青公子的发间,还看了好半天呢!”
另一个稍年长的丫鬟连忙捂住她的嘴,四处张望:“小声些!让人听见了,仔细你的皮!”她顿了顿,眼中也露出好奇之色,“不过……我听说王爷前儿个还让人用御赐的云锦给阿青公子做新衣呢!那可是皇上赏的东西,整个府里也就王爷自己舍得用……”
“啧啧,真是宠上天了。”小丫鬟咂咂嘴,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你说,阿青公子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王爷这般另眼相看?我瞧他生得是极好,可比画上的仙子还俊俏三分。可咱们府里好看的人也不少啊……”
“休得胡言!”年长丫鬟轻斥一声,脸上却也不禁泛红,“快些走吧,一会儿误了时辰,嬷嬷又该骂了。这些话传到管事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两人匆匆离去,却不知她们的对话早已被假山后修剪花枝的老花听了个真切。
老花是王府的老人了,在花园伺候了十几年,平最是沉默寡言,像个隐形人一样。此刻他手中的剪刀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埋头修剪枝叶。只是那剪刀落下的位置,比平时重了几分。
二、膳厅暗涌·侍膳嬷嬷心难平
早膳时分,膳厅内的气氛更是微妙。
李琰破天荒地让阿青坐在自己身侧,亲自为她布菜盛汤,举止自然得仿佛理应如此。伺候用膳的下人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掩不住眼中的震惊。
“尝尝这个。”李琰将一碟翡翠虾仁推到阿青面前,又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碧粳粥,“这粥熬了一夜,最是养人。你近脸色不好,该好好补补。”
阿青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坐针毡,低声道:“王爷,奴才自己来……”
“让你吃就吃,哪来这么多话?”李琰的语气不容拒绝,却又带着几分宠溺,将勺子塞进她手里。
侍膳嬷嬷站在一旁,几次想要上前接手,都被李琰摆手制止。她只得退到一旁,看着王爷亲手为那个书童挑出鱼刺,剥去虾壳,甚至将汤吹凉了才递过去,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王爷这是中了什么邪……”她暗自嘀咕,却又不敢多言。余光瞥见阿青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小书童看着倒是个知礼的,怎么就……
更让侍膳嬷嬷心惊的是,她注意到李琰用的那双玉箸,正是太后上次赏赐的御用之物。如今竟拿来给一个书童布菜,这要是传出去,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波。
她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却见李琰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用罢早膳,李琰携阿青往书房去。廊下洒扫的小厮连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待二人走过,才敢抬头偷瞄那并肩而行的身影。
“瞧见没?王爷方才又拉着阿青公子的手了!”一个小厮用气声对同伴说,眼睛瞪得溜圆。
同伴撇撇嘴:“这有什么稀奇?昨在花园,我还看见王爷喂他吃点心呢!那点心是厨房特意做的桂花糕,王爷自己都没吃,全喂了阿青公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说这阿青公子也真是好本事,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嘘!不要命了?”第三个年纪稍长的小厮连忙制止,脸色都变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仔细赵统领听见,打断你的腿!上一个乱嚼舌的,现在还在柴房关着呢!”
几人顿时噤声,埋头做事,却忍不住用眼神交流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书房外,两个值守的侍卫如松柏般挺立,面色冷峻,仿佛对府中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然而当李琰携阿青走近时,其中一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目光在阿青身上停留了一瞬。
“王爷。”两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整齐。
李琰随意摆手,很自然地揽着阿青的肩走进书房。门合上的瞬间,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你说王爷这是……”较年轻的侍卫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年长的侍卫立即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值守时不得私语!”待对方噤声,他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做好分内事,其他的……不是咱们该过问的。王爷自有王爷的道理。”
书房内,李琰屏退左右,只留阿青一人在内伺候。门一关,他脸上的轻佻笑容便淡去几分,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青默默上前磨墨,动作轻柔熟练。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今府中似乎格外安静。”李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个个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戏。”
阿青磨墨的手顿了顿,轻声道:“许是春困秋乏,大家都惫懒了。也或许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
李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是吗?”他抬眼看向阿青,目光深邃,“你觉得他们都在想什么?那些眼神里,藏着什么?”
阿青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奴才不知。”
“不知?”李琰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你可知,此刻本王在想什么?你猜猜看。”
阿青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王爷心思,岂是奴才能够揣测的。”
四目相对,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李琰的指尖温热,带着淡淡的沉香气息。阿青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探究,以及那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别的什么。
良久,李琰才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罢了。磨你的墨吧。这出戏,还长着呢。”
三、廊下私语·下人嚼舌惹风波
午后,李琰小憩,阿青得以暂时脱身,回房取些东西。穿过回廊时,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还有几声压抑的笑。
“……听说王爷连御赐的东西都给了他,真是宠得没边了。那云锦,可是连宰相夫人都求不来的东西。”
“可不是吗?昨我还看见王爷亲自为他整理衣襟呢!那眼神,啧啧,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你们说,这阿青公子到底使的什么手段?莫非真如话本里写的,会什么狐媚之术?要不怎么能把王爷迷成这样?”
阿青的脚步顿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脸色白了几分。她认得那几个声音——是厨房帮厨的两个婆子和一个粗使丫鬟。这几个婆子平就爱嚼舌,府里的大小事都逃不过她们的嘴。
“嘘!小声些!让人听见了,仔细你们的皮!”一个婆子警惕地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主子对下人这般……这般……”
“这办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进来,带着几分冷意。
阿青抬眼,只见侍膳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另一侧,正冷眼看着那几个嚼舌的下人。她的目光如刀,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
几人顿时噤若寒蝉,脸色煞白,连连告罪:“嬷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嬷嬷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们:“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再让我听见这些闲言碎语,仔撕你们的皮!”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还不快去做事!厨房里一堆活计等着,你们倒有闲工夫在这里嚼舌!”
几人如蒙大赦,慌忙散去,脚步踉跄。
嬷嬷这才转身,正好对上阿青的视线。她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如常,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去,步伐稳健如常。
阿青站在原地,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知道这些人说的不过是流言,可流言也是刀,人不见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子的手。她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路过花园时,老花正在修剪枝叶。他抬头看了阿青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剪刀落在枝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
四、晚膳再演·宠溺更甚引众议
晚膳时分,李琰的“宠溺”变本加厉。他不仅坚持要阿青同席,还亲自为她斟酒布菜,甚至将自己用惯的玉箸递给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尝尝这个,你定然喜欢。”他笑着将一筷鲈鱼脍放到阿青碗中,又给她倒了一杯桂花酿,“这酒不烈,入口甘甜,最适合你。”
阿青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坐针毡,只能低声道谢,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羡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伺候用膳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异样。李忠站在一旁,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几次欲言又止,手指攥着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唯有赵刚抱臂立在门边,面色如常,仿佛眼前的一切再自然不过。只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阿青,带着几分审视,又很快移开。
李琰似乎觉得还不够,忽然夹起一块鱼肉,直接递到阿青唇边:“来,张嘴。”
阿青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细若蚊吟:“王爷,奴才自己……”
“让你张嘴就张嘴。”李琰的语气不容拒绝,眼中却带着笑意。
阿青只得顺从地张口,将那块鱼肉吃了进去。鱼肉鲜美,她却只觉得味同嚼蜡,耳烧得厉害。
侍膳嬷嬷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铁青。她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李琰的眼神制止。最后她只能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口起伏不定。
李忠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李琰挑眉,“本王的府里,本王说了算。忠叔,您老人家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这些小事不必在意。”
李忠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退到一旁,暗自叹气。
阿青坐在李琰身侧,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李琰的手不时搭在她肩上,或是为她理一理衣领,举止亲昵得令人侧目。她知道这是在演戏,可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注意到侍膳嬷嬷看她的眼神——那不是鄙夷,而是审视,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
晚膳终于结束,阿青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李琰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走去:“陪本王走走,消消食。”
两人并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月光如水,海棠花香弥漫。身后隐约传来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被夜风吹散。
五、夜深人静·暗流涌动各自思
夜深人静,王府渐渐沉入梦乡。阿青伺候李琰歇下后,独自走在回廊上。月光如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
经过下人房时,隐约听见里面还有窃窃私语声。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只听几个小丫鬟还在兴奋地议论着今的见闻,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王爷待阿青公子可真是与众不同呢!你们看见王爷给他夹菜的样子了吗?那眼神,啧啧……”
“是啊是啊,我要是能得主子这般宠爱,死也值了……别说王爷了,就是赵统领多看我一眼,我都高兴半天。”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不过说真的,阿青公子生得那般俊俏,性子又温和,难怪王爷喜欢。换了谁不喜欢呢?”
“你们说,阿青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王爷对他这么好,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别瞎猜了,主子的事,咱们哪知道。”
阿青的脚步顿了顿,悄然转身,绕道而行。她不想再听下去,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廊下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夜风中簌簌落下,如同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她肩头,又轻轻滑落。
她想起李琰今在书房里说的话——“这出戏,还长着呢。”是啊,还长着呢。可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的了。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体贴的举动,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都只是演戏吗?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在夜色中回荡。
阿青站在廊下,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找到小王爷,替娘娘照顾他。”她做到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卷入了这场博弈,再也无法抽身。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大概还在灯下独自沉思吧。他的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夜风拂过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肩头,又轻轻滑落,像是无声的叹息。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只是戏中人,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渐渐分不清了。
而王府上下,每个人都在看着,想着,等待着。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谁也不知道明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远处,书房里的灯终于灭了。整座王府陷入沉睡,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照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