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一月二十七,汤山方向的枪声比昨天更密了。
唐生智站在司令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南京城防图。罗卓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细木棍,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宋希濂来电,三十六师今天凌晨在汤山以东的公路两侧打了一场伏击。”罗卓英用木棍点着汤山的位置,“二一五团的一个营,利用地形优势,伏击了军的一个运输队。炸毁卡车十二辆,打死军大概八十人。”
“伤亡呢?”
“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二人。”
唐生智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八十比八十九,勉强算打了个平手。但军损失的是物资,三十六师损失的是人。物资可以从上海运来,人死了就没了。
“告诉宋希濂,伏击战可以打,但不要恋战。打完就跑,保存实力。”
罗卓英点了点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记号。
“还有一件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报,“委座来电,问你安全区的事。说有人向他报告,你在安全区里藏了士兵和武器,本人要进去检查。”
唐生智的眉头皱了起来。“谁报告的?”
“不知道。电报上没写。”
唐生智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孙元良?有可能。孙元良不想守城,巴不得他出乱子。但孙元良不会直接跟蒋介石说,他会通过第三个人。也许是顾祝同,也许是何应钦,也许是任何一个在蒋介石耳边吹风的人。
“回电委座,安全区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枪一弹。本人的检查,我会全力配合。”
“就这样回?”
“就这样回。”唐生智说,“清者自清。”
罗卓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拟电报了。
上午十点,本大使馆的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本人,会说中文,自称叫山本;另一个是穿军装的少佐,板着脸,不说话,眼睛像刀子一样四处乱剜。
唐生智在司令部接待了他们。
“山本先生,欢迎。”唐生智伸出手。
山本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唐将军,我们奉命检查安全区。希望贵方配合。”
“我会全力配合。”唐生智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山本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条件?”
“检查的时候,必须有国际观察员在场。拉贝先生、魏特琳小姐、马吉先生,他们必须在场。”
山本的脸色变了一下。“唐将军,这是本大使馆和南京卫戍司令部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方介入。”
“安全区是国际安全区,不是本安全区,也不是中国安全区。”唐生智的声音很平静,“国际观察员在场,对双方都有好处。你们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到了什么,白纸黑字写下来,将来不会有争议。”
山本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少佐。少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以。”山本说。
唐生智带着山本和那个少佐去了安全区。拉贝、魏特琳、马吉已经等在门口了。拉贝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口别着一枚纳粹党徽,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山本先生,这位是拉贝先生,安全区委员会的主席。”唐生智介绍。
山本向拉贝鞠了一躬。拉贝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检查持续了三个小时。
山本和那个少佐把安全区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棚子、每一间地下室,全部查了一遍。他们翻开了难民的行李,掀开了病床上的被褥,甚至用刺刀捅了捅仓库里的米袋子。
什么都没有。
没有士兵,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违禁品。
检查结束的时候,山本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个少佐的脸色更难看,像吃了一嘴苍蝇。
“唐将军,我们的检查结束了。”山本说,“安全区里确实没有发现中国士兵和武器。”
“那就好。”唐生智说,“希望贵方能够尊重安全区的中立地位,不要将其作为军事目标。”
山本没有接话。他鞠了一躬,带着那个少佐走了。
拉贝走过来,站在唐生智身边。“将军,你觉得他们会遵守吗?”
“不会。”唐生智说,“但他们至少会犹豫一下。犹豫一下,就能多活几个人。”
拉贝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唐生智看着山本的车走远,“是现实。”
下午两点,唐生智去了趟医院。
不是他看病,是去看伤员。
野战医院设在中华门内的一所中学里,教室改成了病房,场上搭满了帐篷。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血和腐烂组织混在一起的臭味,苍蝇嗡嗡地飞,落在纱布上,落在伤员的脸上,没人赶。
唐生智走进去,看见走廊里躺满了人。担架一个挨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娘,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一个医生跑过来,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了的血痂。“长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唐生智说,“伤员有多少?”
“六百多个。”医生说,“还在增加。药品不够,绷带不够,手术器械也不够。昨天有一个伤员,腿上中了一枪,因为没有磺胺,感染了,我们只好锯了他的腿。”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但唐生智能看见他的手在抖。
“缺什么,你列个单子。”唐生智说,“我让军需处调。”
“单子我列了三遍了。”医生说,“调来的东西不到一半。”
唐生智沉默了几秒。“再列一遍。这次我亲自批。”
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唐生智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肚子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士兵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唐生智蹲下来。“你叫什么?”
士兵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他。“李……李大山。”
“哪部分的?”
“三十六师……二一五团……”
“伤哪儿了?”
李大山没回答。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唐生智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李大山的右腿没了,从膝盖以上十公分的地方被锯掉了,断端用纱布包着,纱布外面渗着血水和黄色的液体。
“疼吗?”唐生智问。
李大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疼的时候怎么办?”
“咬被子。”李大山说,“被子咬烂了两条。”
唐生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我让你当班长。”
李大山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长官,我没腿了,当不了班长了。”
唐生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不了班长,就当教官。”他说,“教新兵怎么打仗。”
李大山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长官,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骗我。”李大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活不了了。”
唐生智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谁说的?你会活下来的。”
李大山摇了摇头。“长官,你不用骗我。我是当兵的,我知道伤成啥样会死。我的伤口一直在烂,医生用了最好的药,还是烂。我活不了了。”
他看着唐生智的眼睛。“但我不怕。我了六个本人,够本了。”
唐生智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李大山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铁。
从医院出来,唐生智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裹紧军大衣,点上烟,抽了一口。
小石头站在旁边,抱着枪,也看着那抹红色。
“长官。”
“嗯?”
“那个人会死吗?”
唐生智吐出一口烟。“会。”
“那你为什么骗他说不会?”
唐生智转过头,看着小石头。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悲伤。
“因为有时候,骗人比说实话好。”唐生智说,“说实话太疼了。”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新的,军需处发的,但还是大了一号,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
“长官,如果我受伤了,你也骗我吗?”
唐生智蹲下来,平视着小石头的眼睛。
“你不会受伤的。”他说。
“你骗我。”小石头说。
唐生智站起来,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水沟里。
“走吧,回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唐生智回过头,看了一眼医院。楼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他想起了李大山的手。
冰凉。
像一块铁。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车子驶入夜色中,医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唐生智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李大山的名字。
李大山。三十六师,二一五团。了六个本人。
他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