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39  |  所属小说:血祭金陵,唐生智1937

十一月二十五,天还没亮,唐生智就被叫醒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炮声,而是因为一个人。

桂永清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份地图,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得像一标枪。

“唐司令,我来要命令。”

唐生智揉了揉眼睛,让他进来。

桂永清把地图摊在桌上,指着紫金山一带的地形。“教导总队一万三千人,全部部署在紫金山南麓。从孝陵卫到中山门,正面防线太宽,兵力不够。”

“你要多少?”

“补充两千。”桂永清说,“哪怕新兵也行。”

唐生智看着地图。紫金山是南京城东的天然屏障,山势陡峭,树林茂密。但教导总队的防线确实拉得太长了——从紫金山主峰到孝陵卫,将近十公里的正面,一万三千人撒上去,稀稀拉拉的,像胡椒面撒在大饼上。

“我给你一千。”唐生智说,“从三十六师调,宋希濂那边我来说。”

“一千不够。”

“只有一千。”唐生智抬起头,看着桂永清的眼睛,“永清兄,我知道不够。但城里能调的兵,我都调了。八十七师、八十八师要守雨花台和中华门,三十六师要守汤山和麒麟门。能给你一千,已经是极限了。”

桂永清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一千就一千。”

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教导总队的防御计划。每个连、每个排、每挺机枪的位置,都标清楚了。如果我死了,有人能接着指挥。”

唐生智拿起信封,抽出来看。

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防御计划,大到营级单位的防守区域,小到机枪掩体的位置,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阵地都画了剖面图,标明了射界、死角、预备阵地和撤退路线。

他前世看过很多防御计划,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细致的。

“你做了多久?”唐生智问。

“三天三夜。”桂永清说,“没睡。”

唐生智把计划装回信封。“我会好好保管的。”

桂永清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永清兄。”唐生智叫住他。

桂永清停下来。

“教导总队是全军最精锐的部队。”唐生智说,“我不希望你们打光。”

桂永清转过身,看着唐生智。

“唐司令,你知道德式典里,对精锐部队的定义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装备最好,不是训练最好。”桂永清说,“是死得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唐生智听见走廊里传来桂永清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上午九点,唐生智去了紫金山。

他想亲眼看看桂永清的防线。

车停在孝陵卫,唐生智下车,步行上山。山路上到处是士兵,扛着沙袋、弹药箱、机枪零件,来来往往,像蚂蚁搬家。一个少尉看见他的将星,跑过来敬礼。

“长官,桂队长在前面的观测所。”

观测所设在山腰的一块岩石后面,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的掩体,上面盖着伪装网。桂永清站在掩体里,举着望远镜,往东边看。

“有什么动静?”唐生智走过去。

“军第十六师团的前锋已经到了麒麟门。”桂永清放下望远镜,“大概一个大队,配了炮兵。今天下午可能会试探性进攻。”

唐生智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往东边看。

他能看见麒麟门方向的公路,路上有军的侦察兵,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来回跑。更远处,能看见几辆装甲车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永清兄,你觉得能守多久?”

桂永清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背靠着掩体。

“如果军只用第十六师团,我能守七天。如果第九师团也调过来,最多三天。”

“如果加上后备兵力呢?”

“那就不好说了。”桂永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唐司令,你我都是军人,都知道打仗没有如果。军有多少兵力,会用多少兵力,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决定的,只是在这里站着,还是在这里躺着。”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很快被山风吹散了。

唐生智看着他。桂永清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豪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不起波澜。

“永清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是蒋介石的外甥,你是嫡系中的嫡系。你可以不去前线,可以坐在指挥部里指挥。你为什么非要亲自上前线?”

桂永清把烟掐灭,弹掉烟蒂。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脸见那些死去的弟兄。”桂永清说,“如果我坐在指挥部里,让弟兄们去送死,将来到了阴间,他们会问我——桂永清,你在哪儿?我怎么说?我说我在指挥部里喝茶?”

唐生智没说话。

“唐司令,你也是军人。你应该明白。”桂永清重新举起望远镜,“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能不能面对的问题。”

从紫金山回来的路上,唐生智的车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拦车的不是士兵,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

“长官!长官!”女人扑到车窗上,“求求你,带我出城!”

唐生智推门下车。“你叫什么?”

“李……李秀英。”

“孩子多大了?”

“三个月。”女人把婴儿抱紧了一些,“长官,我男人死了,房子炸了,我没地方去了。求求你,带我出城,去哪儿都行。”

唐生智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嘴唇发紫,哭得有气无力。

“上车。”唐生智拉开车门。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鞠躬,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车上,小石头坐在角落里,抱着枪,好奇地看着那个婴儿。

“他叫什么?”小石头问。

“大宝。”女人说,“他爹给起的名字,说他是家里的大宝贝。”

小石头伸出手,想摸婴儿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我的手太脏了。”

女人哭了。

唐生智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李秀英,你到了芜湖,有地方住吗?”

“我有个表姐在芜湖,我去投奔她。”

“地址记得吗?”

“记得。”

唐生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女人。“拿着。到了芜湖,买点吃的。孩子不能饿着。”

女人看着那些钞票,手在抖,不敢接。

“拿着。”唐生智把钱塞进她手里,“这不是我给你的。是政府给你的。你男人死了,政府该管你。”

女人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长官,你叫什么名字?”

“唐生智。”

“唐长官。”女人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会记住你的。”

车子到了下关码头。唐生智亲自把李秀英送上船。船很挤,人挨着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但李秀英不在乎。她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回过头,对着唐生智喊了一声。

“唐长官,你要活着!”

唐生智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岸。

船开出几十米,他还能看见李秀英的手在挥舞,灰布棉袄的袖子在风中飘着。

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雾里。

小石头站在唐生智身边,抱着枪,也看着那条船。

“长官。”

“嗯?”

“那个小孩能活下来吗?”

唐生智沉默了几秒。

“能。”他说,“一定能。”

下午三点,唐生智回到司令部。

桌上又堆了一摞文件。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

有一份是萧山令送来的疏散进度报告。“截至今,已疏散平民六万两千人。疏散能力提升至一万三千人。”

六万二。比昨天多了一万。

唐生智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继续加速。目标:疏散两万人。”

又拿起下一份。

是拉贝送来的安全区物资清单。粮食、药品、被褥、燃料,大部分已经到位。拉贝在最后写了一句话:“安全区已经准备好接收第一批难民。预计三天内入住人数将达到五万。”

唐生智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又拿起下一份。

是情报部门送来的军图更新。唐生智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图上显示,军第九师团的主力已经从上海出发,正在向南京方向推进。按照这个速度,第九师团将在三天内抵达南京城下。

三天。

三个师团——第六、第十六、第九——同时压过来。

唐生智放下地图,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资料。南京保卫战,军投入的兵力是五个师团。现在才三个,就已经让他的防线捉襟见肘了。等五个师团全部到位,他拿什么守?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记。

“十一月二十五,晴。

今天去了紫金山。桂永清的防御计划做得很细,细到每一挺机枪的位置。他说,精锐部队的定义不是装备最好,是死得起。

他说得对。

但我不希望他死。

我也不希望教导总队的一万三千人死。

但我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不到明年。

从紫金山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个女人,叫李秀英,抱着三个月的孩子。我把她送上了去芜湖的船。

她回头喊了一句:‘唐长官,你要活着!’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做不到。

但至少,她可以活着。她的孩子可以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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