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夏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明晃晃洒进来。
陈妄还在睡,呼吸深沉绵长,一条胳膊伸出被子外面,搭在床沿。
昨晚那个吻的余温像一层薄薄的雾,还没散净。
夏棉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了套房。
游轮昨晚那场集体翻车的后劲还没过去,安安静静的。
餐厅在游轮二层。
夏棉到的时候,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服务员在摆盘。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拿铁。
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城市轮廓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水面上的阳光碎成一片片金鳞。
第一口咖啡刚咽下去,餐厅门口传来了动静。
周扬和傅青渊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个人的状态惨兮兮的。
周扬双手捂着太阳,脸色发青,走路都在晃,傅青渊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眉心拧成一个结,强忍着难受。
“棉棉……”周扬哀嚎着瘫进对面的椅子里,捶脑袋,“我要死了,头要炸了,谁发明的那个破酒,我要灌他三大瓶……”
傅青渊扶着椅背缓缓坐下,用力按了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夏棉看着他俩的惨状,嘴角弯了弯。
“昨晚谁喊的上烈酒助兴来着?”
周扬闭着眼嘟囔:“别提了……一提我脑壳更疼了……”
“那你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夏棉扫了一眼菜单,准备帮他们点些清淡的粥和吐司。
“吃不下。”周扬趴在桌上翻了个白眼,“看见食物就想吐。”
傅青渊也摆了摆手,额角青筋直跳。
夏棉叫来服务员,问了一下船上有没有专业的按摩师,服务员说有的,立刻去安排。
不到五分钟,两个穿着制服的按摩师过来了,引着周扬和傅青渊去旁边的休息区做头部舒缓。
周扬被人扶走的时候还在絮叨:“棉棉你真好……谢谢你啊……”
夏棉摇了摇头,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餐厅门又开了。
顾子川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净的浅灰色休闲装,头发打理好了,除了眼底还残留着淡淡血丝,几乎看不出昨晚醉成那样的痕迹。
看到夏棉,顾子川步伐微顿了一瞬,随即走了过来。
“这里有人吗?”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夏棉摇头:“坐吧。”
顾子川在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上圈了两样,交还回去。
等人走远,他端正了坐姿,看着夏棉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太寻常的认真。
“昨晚那条消息,是我冒昧了。”他开门见山,“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如果让你为难了,很抱歉。”
夏棉放下咖啡杯,语气松弛:“没事,我当时已经睡着了,今早才看到。”
顾子川点了点头,神情里那丝紧绷松了下来。
服务员端上他的早餐,一份全麦吐司配牛油果,一杯咖啡,简洁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不过说真的,昨晚挺开心的。”顾子川切着吐司,“你的朋友们都很有意思,虽然酒量好像不怎么样,但很能喝。”
夏棉想到周扬抱着空酒桶哭喊妈妈的画面,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平时不这样,是昨晚酒搞错了,替他们给你道个歉,害你也跟着喝多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顾子川抬起头,看着她。
“能和你的朋友一起玩,我很高兴,棉棉。”
他顿了两秒,语气不变,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多吗?”
夏棉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不只是在问聚会多不多,是在问——她愿不愿意让他更深地走进她的生活。
隐晦,却足够清晰。
夏棉嘴唇微动,斟酌着怎么回答既不让他难堪,又不给出模糊的期待。
“哟!顾先生也来了!”
周扬的大嗓门传来,他和傅青渊按完头,精神恢复了不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径直在他们这桌的空位坐下。
“昨晚那酒太邪门了,七十度,是给人喝的吗?顾先生你竟然不头疼,还能站着走过来,佩服佩服。”周扬拍了拍顾子川的肩膀。
傅青渊也落了座,拿起菜单随手翻了翻,和顾子川聊起了最近金融圈的一桩收购案。
顾子川应对自如,三个男人的话题迅速从宿醉转到了商业,再转到了最近某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名额。
夏棉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晾在了一旁。
她没有再接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昨晚醉倒的朋友们陆续从客房里冒了出来。
有的扶着墙,有的互相搀着,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往餐厅涌。
不到半小时,原本空荡荡的餐厅坐满了人,嘈杂声渐浓。
唯独陈妄。
这位少爷姗姗来迟,是所有人里最后一个出现的。
他穿着一件新的黑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没怎么打理,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劲儿,走进餐厅的时候,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客厅溜达。
“妄哥你可算来了!”周扬招呼他坐下,“快吃点东西。”
陈妄没搭腔,在离夏棉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
服务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端起来送到嘴边,刚喝了一口——
眉头猛地拧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上颚,表情略微扭曲。
那个细微的变化没逃过周扬的眼睛。
“怎么了妄哥?喝温水还能烫着?”
陈妄面色如常,声音却带了一丝沙哑:“上火。”
“上火?”周扬乐了,“你上什么火?”
“昨晚收拾你们这群烂醉的废物,气上火的。”
陈妄冷嗤了一声,看着杯子里的水,状似无意地扫了夏棉一眼,没再喝了。
夏棉低着头,视线定在面前那只空了的咖啡杯上。
她的耳有点烫。
昨晚那个吻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亲她咬她的时候,她心底很兴奋。
反过来用力嗦他的舌头,好像嗦狠了,咳咳……
夏棉装不知情,招手叫来服务员续了一杯拿铁,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游轮在上午十点半靠岸。
天际码头的阳光已经有点烈了,众人三三两两地下船,墨镜遮住了大半张宿醉的脸。
傅青渊昨晚收的生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限量版的手表、定制的皮具、几箱好酒、两幅画,还有几个大得离谱的礼盒不知道装的什么。
工作人员用推车往岸上运,装了傅青渊自己的车,又塞满了周扬的后备箱,还是放不下。
“老傅,你的东西也太多了。”周扬看着剩下的几个大箱子,头疼。
傅青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陈妄那辆黑色的SUV上。
“妄哥,你车大,帮我拉回家。”
陈妄正单手靠在车门上等人搬完,闻言懒得废话,下巴一扬算是答应了。
工作人员麻利地把剩余的礼物箱塞进陈妄的后备箱。
夏棉站在码头边,手里提着自己的包,顾子川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稳稳地停在她身边。
“棉棉,我送你。”
夏棉看了一眼陈妄那边——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也堆着东西,显然要先去傅青渊家送礼物。
她点点头,拉开顾子川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道,车内的空气清爽净,中控台上放着一小瓶白茶味的车载香薰,提神醒脑。
顾子川开车很稳,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里安静了一小段路程,夏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心里在想早餐时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她知道顾子川不会催。
但这个回答,她不能一直欠着。
车子拐进江滨公寓所在的那条路。
夏棉开了口。
“子川。”
“嗯?”
“早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夏棉的声音平静,“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顾子川目光微动,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我暂时不想开启一段恋爱关系。”
车内沉默了几秒。
顾子川将车稳稳地停在江滨公寓楼下的访客车位里,熄了火。
他没有急着说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了一小会儿,才转过头来。
“我明白了。”他虽然有一点失落,但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温润。
“不过棉棉,什么时候你想了——第一个联系我。”
夏棉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好。”
她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
“棉棉。”顾子川叫住了她。
夏棉回头,晨光照在她身上,一如既往的温柔漂亮,让人心动。
“是因为……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夏棉在车门边站了两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顾子川看懂了,没再追问。
“路上小心。”
两天后。
凛城金融峰会的晚宴在半岛酒店举行。
顾子川作为嘉宾出席,和几位圈的熟人寒暄完毕,端着一杯酒往露台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陈妄靠在露台的石栏上,正百无聊赖地翻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却松松垮垮地挂着。
晚宴场合都穿成这样,不羁散漫,他一贯如此。
上次见面是在游轮上,两人之间的空气算不上融洽,但顾子川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私人情绪影响社交判断的人。
他走了过去。
“陈先生。”
陈妄听到声音,偏过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顾先生。”他收起手机,语调漫不经心,“又碰上了。”
“凛城不大。”顾子川在他旁边站定,隔了一个恰当的距离。
两个男人在露台上并排站着,面前是半岛酒店的水景,远处是凛城璀璨得过分的夜景。
客套了两句峰会相关的话题后,顾子川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身看向陈妄。
“对了,陈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你。”
陈妄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你和棉棉认识这么多年,”顾子川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知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谁?”
陈妄脸上难得出现疑惑。
“什么意思?”
“她前两天跟我说,暂时不考虑谈恋爱。”
“我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她没否认。”
露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一些。
陈妄垂下眼,那双桃花眼被夜色和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夏棉有喜欢的人?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高中?不记得她跟谁走得近。
大学?好像也没听说过。
工作以后更是整天泡在那个花艺工作室里,社交圈子里的异性他闭眼都能数出来。
示好追求她的是不少,但她从没说过喜欢谁。
“等一下。”陈妄掏出手机,直接拨了周扬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嘴,你知道夏棉有喜欢的人吗?”
陈妄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啥?棉棉喜欢谁?”周扬的声音也充满了困惑,“没听说过啊,她不是一直单身吗?我们这帮人里也没见她真的跟谁暧昧过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人说的。”陈妄扫了顾子川一眼。
“谁说的?”
“顾先生说……是她自己说的。”
周扬那头彻底愣住了,好一会才冒出一句:“不是吧……棉棉居然有喜欢的人?她怎么不跟我们说?”
陈妄没理会周扬后面叽叽喳喳的追问,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靠回石栏上,又看了顾子川一眼。
夏棉承认有喜欢的人?
不会是骗这个姓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