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夏棉在他旁边坐下。
吧台的冷光照在两人身上,陈妄没转头,但夏棉注意到他搁在吧台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是她。
夏棉没开口,从吧台后面拿过一只净的威士忌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烈。
她不擅长喝这种酒。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面前各自一杯酒。
夏棉喝完第二口的时候,酒精开始在血液里慢慢弥散,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让脑子里那紧绷的弦松了几分。
她侧过身,掏出手机。
“帮我看个东西。”
陈妄终于转过头,桃花眼里还残留着些微的水汽,视线懒洋洋地落在她手机屏幕上。
夏棉打开了常逛的一家服装店VIP客服的聊天记录,十来张新款衣服的图片排列在对话框里……吊带裙、西装外套、针织开衫、碎花长裙,各种风格都有。
“帮我挑挑,买哪几件合适。”
陈妄扫了一眼,很无所谓地说:“全都要。”
“不行。”夏棉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认真帮我选,我衣柜放不下了,选适合穿的就好。”
陈妄看了她两眼。
大概是酒精让这位平里难伺候的少爷变得好说话了几分,他没再敷衍,接过手机,修长的指节开始往下滑。
夏棉凑过去一点,下巴几乎要搭上他的肩膀,每划过一件衣服,她就简单介绍两句。
“这件领口设计是今年秋冬的趋势,很修饰脖颈线条的。”
“这件版型偏硬挺,适合通勤……”
她担心这位男士对女装审美毫无概念,说得尽量简洁明了。
陈妄倒是真的在看,偶尔点一下某件衣服放大图片,又划回去,那架势比他看公司的报告还认真几分。
直到一条裙子出现在屏幕上。
白色的雪纺长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像云雾一样轻盈,肩带是细细的珍珠链,整件裙子仙气得不行。
夏棉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
“这种风格……”她的声音轻柔,像是不经意地聊起一件无关痛痒的往事,“高中那会儿特别流行,好多女生都喜欢穿这样的白裙子。”
陈妄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
“高中没见你穿过。”
“穿过的。”夏棉语气笃定。
“没有。”陈妄偏过头看她,非常确信地重复了一遍。
夏棉没再和他争。
她低下头,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慢慢地画圈。
他怎么会记得她。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秋宁,秋宁最爱穿白色裙子,在场上,在走廊里,在篮球场边,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的样子,是所有男生心里的白月光。
而她夏棉,高中三年只穿过一次白裙子。
那天课间,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连衣裙走在走廊里,身后突然有人追上来拍她的肩膀,兴冲冲地喊——“秋宁,等等我!”
她回过头,那个女同学愣住了,尴尬地笑了笑:“啊夏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从后面看你们好像……”
好像。
从那以后,那条白裙子就被她叠好压在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穿过。
她不想被认错。
更不想当谁的影子。
“跳过吧,这件不买了。”夏棉伸手要去划屏幕。
陈妄却按住了她的手。
“买。”他说,语气不容置疑,“都买。”
夏棉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底那股子酸涩被一种古怪的甜意冲淡了。
她弯起嘴角,故意用轻佻的语气问他。
“那刷你的卡?”
陈妄没吭声。
夏棉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茬,识趣地伸手去拿回手机。
“算了算了,我自己——”
手机被他往旁边一拨,陈妄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直接递到她面前。
“密码六个一,需要多少自己转。”
夏棉看着那个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微信界面停在钱包页面,余额小数点前面有七位数。
她没接。
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的微信里一定有和秋宁的聊天记录、朋友圈印迹,也许有那些她不知道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万一手指一滑,点进去了呢?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那些东西。
“不用了。”夏棉用自己的手机回了客服消息——都留她的尺码,过两天去店里试。
发完消息,她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
指尖滑过几条无关痛痒的动态,然后猛地顿住了。
一条新发的朋友圈,头像她太熟悉了。
秋宁。
好久不发朋友圈的秋宁,在一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两张照片,一张是两只交握的手,背景是某个异国街头的暖黄路灯,另一张是一束鲜花和一瓶红酒,构图精致,满满的浪漫氛围。
配文只有两个字:我和他。
下面已经有零星的点赞和评论冒出来,都是以前高中的同学。
秋宁选择性地回了两条,简单提了男友的职业——在伦敦做建筑设计。
末尾加了一句: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
夏棉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边的陈妄。
他也在低头看手机。
同一条朋友圈,同一个人。
夏棉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他的侧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划手机的速度都没变,拇指轻轻一推,那条朋友圈就被滑过去了,像路过一个不相的路人。
夏棉收回视线,心跳隐隐加速。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把所有的在意都压在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皮底下。
“咳。”夏棉推了推他的胳膊,“不早了,回去睡吧。”
陈妄没动,慵懒地靠在吧台上,转着面前的酒杯。
“陈妄。”她又叫了一声,“走了,回房间。”
他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行吧。
夏棉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拿起手机,“那我先走了。”
她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
夏棉回头。
陈妄歪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蒙着一层酒后的水汽,唇角勾着一抹散漫到近乎无赖的笑。
“拉我回床上。”
他语气里带着调侃的尾音,慢悠悠地往上挑,像是猫拿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你一下。
“在哪儿我都忘了,你负责。”
夏棉愣住了。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一股热意上涌。
她觉得自己像个色胚。
因为他说“拉我回床上”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画面绝对不是什么搀扶醉鬼回房间这种正经事。
不行,万一被服务员看到——
“你自己能走。”夏棉抽回手腕,后退半步,“少装醉。”
说完,她快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回到套房,夏棉把自己摔进大圆床里,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吧台上的一切。
秋宁恋爱了。
他看到了,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到底是释然了,还是难过到连表情都懒得做了?
想不明白。
翻来覆去地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房门开合的声音传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他回来了。
夏棉闭着眼睛,把呼吸调整到均匀绵长的频率。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床垫的另一侧微微凹陷下去,一阵清爽的沐浴露气息随着他的体温靠了过来。
她的心跳加快,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侧躺睡着的姿势。
夜深了,船身随着江浪轻微地摇晃,催人入眠。
就在她意识真的开始模糊的时候,枕边突然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夏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却摸了个空。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手机不在枕头下面。
陈妄单手举着她的手机,目光正落在屏幕上。
夏棉的困意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凑过去看。
屏幕上,微信对话框清晰地亮着。
——顾子川:我酒醒了,棉棉你睡了吗?如果方便的话,出来我们聊聊好不好?
陈妄啧了一声。
他把手机甩了回来,落在她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她。
被子被他扯过去大半,像是连被子都要跟她划清界限。
夏棉握着手机,看着他宽阔的背。
她本来没打算回顾子川这条消息。
这个点了,回什么回。
但是她偏偏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陈妄。”
“怎么办?他找我。”
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真的不知所措的迟疑。
陈妄的后背僵了一瞬。
然后他翻过身来。
昏暗中,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他大概是看清了她脸上那副无辜,好像真的在请教他意见的表情。
下一秒,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整个人压了下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夏棉的手机从指间滑脱,无声地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屏幕上顾子川那条消息还亮着,几秒后自动熄灭。
他亲得很用力,不像上次沙发上那种醉酒后的无意识侵略,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霸占。
唇齿辗转之间,他含住她的下唇轻咬了一下,力道刚好在疼和酥麻之间。
夏棉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腔里炸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