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启七年冬,十一月。
大明天启皇帝龙驭上宾,新帝朱由检甫登大宝,未及改元,中整肃朝纲、拨乱反正之志已势不可遏,紫禁城的凛冬寒风里,早已裹着朝堂洗牌的汹涌暗流。
永安宫内,沉香燃得微弱,细弱烟丝缠上明黄纱帐,散不去殿内刺骨的隆冬寒气,更散不去榻上女子心头,跨越千载山河的惶惑与震荡。
她缓缓睁开眼,长睫凝着淡淡倦意,眸中却无半分周皇后素来的温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半生执掌乾坤、定夺生死的沉肃威仪,还有魂归异世、光阴错置的恍惚。
这里绝非武周大明宫。
无盛唐洛阳的琉璃普照,无明堂天堂的擎天玉柱,无山呼海啸的“圣神皇帝”朝拜,更无她熟悉的佛灯长明、伽蓝林立。入目皆是朱红宫墙、素白帷幔,规制森严,却难掩末世王朝的暮气沉沉——这是九百年后,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困的大明朝。
“大明宫……大明朝……”
她心底无意识低喃,声细如蚊,却字字叩心。一字之差,隔了数百年岁月沧桑,更隔了王朝更迭的血火烽烟。
是佛前禅定误入的幻境,还是一生权欲滋生的心魔?抑或是,她真的堕入因果轮回,从大唐武周的皇权之巅,骤然坠入这末世尘网?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身脸颊。肌肤细腻紧致,是盛年女子的芳华容颜,绝非她晚年枯槁衰老之态。前世垂垂老矣时求而不得的盛年躯体,竟在这异世,猝不及防地失而复得。
欣喜不过转瞬,更深的了然涌上心头。她前世立国号为周,定鼎中原,君临天下;而今这具躯壳,偏偏姓周,是大明天子崇祯的中宫皇后。
“国号为周,今生姓周……”
她闭上眼,心微涌,一股宿命般的牵绊萦绕心间。这从不是偶然,是因果,是缘法,是她昔礼佛护教的宏愿未了,亦是给她的又一世试炼。
她一生信佛,知因果,晓轮回,可这般跨越山河岁月的魂穿,仍让她心神微凝。刺骨的寒意、真切的器物、清晰的脉搏,无一不在告知她:这不是幻境,她当真从大唐武周,成了这末世大明的周皇后。
“娘娘!您可算醒了!”贴身宫女素儿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声音哽咽满是担忧,“您昏睡整整一,水米未进,太医束手无策,可吓坏奴婢了。”
武曌微微颔首,刚欲开口,宫墙外隐隐传来肃穆的喧嚣,太监宫人步履匆匆,前朝方向的凝重气息,隔着重重宫苑都能清晰感知。
几乎是同时,原主残存的记忆尽数涌入脑海:新帝初登大位,夙夜忧勤,一心铲除阉患,今朝会,正是与众臣商议,决意诛魏忠贤,肃清阉党。
魏忠贤。
。
武曌眸中最后一丝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帝王临大事的冷静与决断。她深谙朝局利害:魏忠贤专权贪鄙,构陷忠良,确有死罪,可他手腕强硬,能敛财、能压文官、能稳朝局,是制衡东林党势大、填补国库空虚的唯一利刃。
一人极易,可了他,东林党一家独大,士绅兼并土地、隐瞒田产、抗拒赋税,国库一空,军饷无着,流民四起,这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便真的要走向末路了。
可大明祖制森严,后宫不得政。若是硬闯前朝劝谏,只会被文官斥为妖后惑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引火烧身,于事无补。
武曌凤目沉静,指尖轻捻素色锦被,历经皇权洗礼的伐决断,藏在温婉的语调之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素儿,即刻去前朝通禀陛下。”
“娘娘有何吩咐?”素儿垂首问道。
“你便说,皇后久病骤危,命不久矣,请陛下速归永安宫,见最后一面。”
素儿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娘娘!这是欺君之罪,事发必遭重罚,万万不可啊!”
武曌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慑人威严:“快去,一切后果,本宫一力承担,与你无。”
素儿不敢违逆,只得顶着刺骨寒风,跌跌撞撞奔向前朝。
前朝大殿之上,气氛凝滞如冰。崇祯帝端坐龙椅,面色铁青,周身戾气隐现。东林百官列于阶下,言辞激烈,声声皆请陛下斩魏忠贤,以正朝纲。魏忠贤披枷带锁,瘫跪在地,衣衫不整,面如死灰,早已没了往“九千岁”的权倾朝野,只待帝王一声令下,引颈受戮。
便在此时,一名小太监跌撞冲入,神色惶急,声音发颤:“陛下!永安宫急报!皇后病危,恐将不起,求陛下速归!”
崇祯与周后少年夫妻,情深意笃,听闻此言,魂飞魄散,猛地起身,全然不顾百官惊愕阻拦,甩袖便往外冲,龙靴踏过冰冷青砖,声急色乱:“国事再大,大不过皇后性命!即刻退朝!”
“陛下!魏忠贤一事尚未议定!”百官急声阻拦。
“朕明再议!”
崇祯一刻不停,冒着寒风直奔永安宫。百官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得悻悻散去。魏忠贤抬眼,望着帝王仓皇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永安宫内,崇祯冲至榻前,声音都在发颤:“皇后!你怎么样?”
榻上的武曌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确是久病未食的虚弱之态,可眼神清明,气度沉静,并无半分病危将死之相。崇祯一怔,惊怒疑急齐齐涌上,沉声开口:“你并非病危,为何要欺瞒朕?”
武曌缓缓撑坐起身,由素儿扶着伏地盈盈一礼,语气虔诚郑重,不待他斥责,便先道出缘由,堵死所有责难:“陛下息怒,臣妾适才确有欺瞒,可若非如此,陛下绝不会放下朝政,即刻前来。臣妾昏睡一,坠入一梦,梦中佛光普照,亲见我佛,更于极乐世界,得见洪武太祖高皇帝。”
她抬眸,目光澄澈笃定,字字沉稳有力:“与太祖一同嘱托臣妾,今陛下不可魏忠贤,若,必伤天和,断佛缘,损国祚,大明将遭弥天灾祸。臣妾从梦中惊醒,冷汗遍体,深知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不得不冒死请陛下前来。臣妾已立重愿,自今起长斋礼佛,为陛下祈福,为大明祈安,阻今之戮,便是礼佛第一桩大事。”
崇祯浑身一震。他素来信佛、敬祖、畏天,与太祖一同托梦,此事关乎国运,由不得他不当真。
武曌语气平和,不偏不倚,只陈述朝局利害,无半分政之态:“陛下,魏忠贤专权贪鄙,罪有应得,天下人皆可他。可如今国库空虚,军饷无着,士绅隐瞒田产,赋税难征,内忧外患压境。魏忠贤虽恶,却能敛财充库,能压制文官之势,能稳住京畿流民。他易,可后之乱,谁能替陛下平定?”
说罢,她微微俯身,姿态谦卑:“臣妾谎称病危,是欺君之罪,可只为奉佛旨、承祖训,为阻陛下铸成大错,并无半分私心。若陛下要治罪,臣妾甘愿领罚,但求陛下暂留其性命,以顺天命。”
崇祯心翻涌,夫妻情深、佛梦示警、朝局利害层层压下,终是长长一叹,语气已然松动:“朕信你,免其死罪,革去一切职衔,发往凤阳守陵。”
武曌顺势再谏,言辞依旧以佛心、江山为念,毫无私心:“陛下仁厚,顺天应人。只是臣妾决意修佛,远谪此人,心下难安,恐违佛意。再者,此人留于京外,终是隐患,不如贬为永安宫杂役,留于陛下眼前,既可全佛缘,又可无后患,留之,后或有大用。”
崇祯思忖片刻,深觉有理,当即点头应允:“便依你所言,发落至永安宫,听你差遣。”
一语定音,魏忠贤的性命,就此保住。
殿外的魏忠贤听闻旨意,从鬼门关捡回性命,对着永安宫方向重重叩首,额头磕出鲜血,心中已然立下重誓:这位皇后的再生之恩,他必以死相报。
武曌垂眸,心中巨石落地,面上依旧是虔诚礼佛的温婉模样,心底却已然明晰,她不仅保住了魏忠贤,更将其背后的阉党势力,悄然握于掌心。
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宫墙,心底轻叹:
大明宫,大明朝,国号周,今生姓周。
佛渡她入这末世轮回,究竟是要她再走一遍怎样的路?
寒风依旧呼啸,可她眼中,已无初醒时的彷徨,只剩历经皇权沉浮的笃定与锋芒。
前一世,她是武则天,是大周女皇,睥睨天下。这一世,她是大明周皇后,身陷深宫祖制,却身负天命佛缘。这倾颓的末世江山,她必一步步,逆天改命,重定乾坤。
而殿外,东林党人得知此事,已然暗流涌动,一场针对皇后与阉党的阴谋,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