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暮春,料峭的春寒尚未散尽,紫禁城的朱墙琉璃瓦下,依旧笼着一层挥之不散的沉郁。前朝文武的党争争执,隔着宫墙隐隐飘入后宫,扰得宫闱难安,可端坐于坤宁宫暖榻上的武曌,却半分未曾放在心上。
她指尖轻捻着一串素色菩提念珠,这珠子原是周皇后旧物,从前的周皇后虔心礼佛,摩挲,可于昔的大唐圣神皇帝而言,佛门不过是稳固江山、收拢人心的借力,从不会这般无端执于念珠。可此刻掌心触着温润的珠身,前世在洛阳龙门造佛、在长安明堂礼佛的种种记忆,竟不受控地翻涌上来,生出几分莫名的熟稔与怅然。
她是武则天,是执掌大唐乾坤、登基称帝的圣神皇帝,半生在大明宫的权术风云里定生死、掌社稷,信佛却不困于佛,修伽蓝、崇佛法,皆是为天下大计。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盛唐的万里繁华中骤然抽离,坠入这风雨飘摇的末世大明,成了崇祯帝身边温婉怯懦的周皇后。一副陌生的躯壳,一段截然不同的宿命,连江山国号、世间风物,都全然换了模样。
魂穿异世的困惑,如同细密的针,夜啃噬着她的心。为何偏偏是她?为何偏偏是这大厦将倾的明末?前世的帝王霸业,是刻在骨血里的峥嵘;前世佛前的宏愿,是藏在心底的执念,今生却困于深宫后位,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江山,束手无策。这份跨越九百年的迷局,无人能解,亦无人可诉。她是昔的九五之尊,是如今的后宫之主,不能对宫女太监吐露半分,更不能对满心信任她的崇祯帝言明分毫,这满腹的迷茫与孤苦,唯有佛门,或许能寻得一丝答案。
前世她深谙佛法,知晓因果轮回之说,更明白乱世之中,佛门是收拢人心的绝佳依仗。这几她食不甘味,夜难安寝,闭眼便是大明宫的长明佛灯,是洛阳大佛的庄严法相,是那些烂熟于心的佛经偈语,挥之不去。思来想去,她决意亲赴京城大报恩寺,求见寺中德高望重的憨山德清大师,问一问这九百年的轮回因果,寻一寻这异世降临的宿命缘由。
次天光大亮,武曌摒去繁复仪仗,只带了两名近身宫女,十余名护卫,又遣人唤来了已皈依佛门、法号“守坛”的魏忠贤,以“皇后为国祈安,为腹中孩儿祈福,静心问禅”为由,轻车简从出了紫禁城,前往京城大报恩寺礼佛。守坛僧魏忠贤紧随车驾之后,敛去了往阉党头目的骄横跋扈,一身素衣,低眉顺眼,全然一副虔心向佛的模样,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路行至大报恩寺,寺外香烟缭绕,梵音袅袅,红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深宫的压抑,满是佛门清净地的祥和。踏入寺门的那一刻,武曌心中那股漂泊异世的孤苦,竟稍稍平复,前世礼佛护教的记忆愈发清晰,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佛缘牵引。
知客僧见皇后驾临,吓得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恭谨地引着众人往高僧禅院而去,赶忙入内通报憨山德清大师。不过片刻功夫,一位身着素色僧袍、面容清癯矍铄的老僧缓步走出,他眼神深邃如古井,无半分世俗杂念,双手合十,对着武曌躬身行礼:“老衲憨山,见过皇后娘娘。”
武曌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淡然,无半分皇家后妃的骄矜傲气,唯有满心的虔诚与困惑:“大师不必多礼,本宫今前来,无关皇家威仪。一为社稷祈安,二为腹中孩儿祈福,三为心中惑事,求大师指点迷津。”
她挥退左右宫女与守坛僧,只留自己与憨山大师二人独处禅房。禅房内陈设极简,一炉檀香袅袅,一卷佛经摊开,一张蒲团静坐,佛灯长明摇曳,静谧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响,心境也随之沉静下来。武曌端坐蒲团之上,望着佛前跳动的灯火,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大师,弟子近常困于幻境,魂游天外,忽至异世,入陌生躯壳,观陌生尘世。前尘旧事历历在目,分毫未忘,今生境遇猝不及防,无所适从,不知是幻是真,是孽是缘。弟子信佛,知晓因果循环、轮回往复之理,可这般跨越百世、骤临异世的宿命,弟子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大师为弟子解这轮回迷局。”
憨山大师垂眸静坐,指尖轻捻佛珠,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缓声问道:“娘娘以为,何为前世?何为今生?何为幻?何为真?”
武曌闭目凝神,前世的冕旒天下、执掌乾坤,与今生的深宫困锁、乱世飘摇,在脑海中交织缠绕,她沉声道:“前世是掌中江山,权倾天下,是佛前立愿,护持伽蓝;今生是红墙桎梏,身不由己,是江山飘摇,前路未卜。若说前世是幻,可桩桩件件记忆真切,刻入骨髓;若说今生是真,可身处此间,始终无半分归属感,恍如隔世,亦如大梦一场。”
憨山大师眸中微光一闪,轻声再探:“娘娘梦中所见,是何等景象?”
武曌抬眸,目光澄澈,望着老僧,一字一句,淡如禅语,却重如惊雷,震得禅房内空气都似凝滞:“月当空,山河非旧。”
憨山大师捻珠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佛珠骤然停滞。月为曌,这是昔年大唐武周时期独有的名号,绝非深宫中的大明皇后能随口道出,此语一出,已然藏着天大的玄机。
他强压心底惊涛,面色依旧平静,缓声再问:“娘娘今身居何处,所见何相?”
武曌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苍凉,亦有几分勘破尘缘的彻悟:“身在牢笼,大明为空。”
一言落,禅房内似有微风拂过,卷起檀香轻烟。身在牢笼,是深宫的束缚,是乱世的枷锁,是宿命的困顿;大明为空,是尘世的缘法,是诸法的空相,是末世的定数。憨山德清至此,心中已然惊涛骇浪,九百余年的佛缘感应历历在目,女皇护法的佛脉回响萦绕耳畔,已然信了九成。可圣王转世之事太过玄奇,关乎佛门兴衰、天下气运,他修行数十载,禅心沉稳,断不敢轻言断定,更不敢直白试探,唯恐唐突圣王,乱了天命,只得循佛门礼数,委婉求一实证。
他缓缓低首,沉思片刻,双手合十,语气恭敬至极,再无半分方才的淡然:“娘娘佛性深厚,法语如灯,照彻老衲心尘。大报恩寺乃京城名刹,承唐以来佛脉,历经数朝香火不衰,若能得娘娘墨宝为寺院增辉,亦是十方众生之福。老衲斗胆,恭请娘娘为报恩寺留一题词,再亲书一段《金刚经》,为大明苍生祈福,为乱世消灾解厄。”
武曌何等通透聪慧,历经半生权谋博弈,一眼便看穿了大师的心意。这番求墨宝,哪里是为寺院增辉,分明是借笔墨字迹验真身,求一个实打实的凭证。她心中了然,非但不恼,反倒觉得这般谨慎才是高僧本色,若是三言两语便轻信,才真的失了大德高僧的风范。她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淡定,无半分局促:“大师既有此请,为国为民祈福,本宫自当应允。”
当即命随行内侍在禅房内摆好书案,铺陈上等宣纸,细细研好墨汁。武曌缓步走到书案前,静坐凝神,前世执笔批奏、挥毫题字的记忆尽数复苏,她提笔蘸墨,气定神闲,落笔之时,一气呵成,无半分迟疑。
不过半个时辰,两卷卷轴已然完成,墨迹淋漓,气韵自生。
一卷是长卷楷书《金刚经》,字体端庄肃穆,法度森严,笔笔沉稳,字字厚重,尽显雍容大气,与武则天传世的楷书真迹风骨丝毫不差;另一卷是行书节录《升仙太子碑》,笔势雄迈开阔,飞白笔法灵动飘逸,转折处藏着帝王独有的威仪气度,与偃师存世的《升仙太子碑》石刻神韵完全如一,分毫不差。当年武曌信佛崇佛,曾将自己的尊号定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其中的“慈氏”正是弥勒未来佛的意译。这一尊号的使用与当时僧人进献的《大云经》有关,经中称武则天是弥勒佛下生,这为她作为女性登基称帝提供了宗教上的合法性依据。因此后世佛门高层、名山大寺对武则天手抄的佛经,尤其是《金刚经》《大云经》多有收藏,对武则天的书法造诣也是十分熟悉。
憨山大师缓步上前,双手轻缓地展开书法长卷,生怕惊扰了笔墨间的气韵。只一眼,老僧双目骤然凝定,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的疑虑已然开始瓦解。
那字里的岁月沉淀,绝非十几岁的闺阁女子能练就;那笔意里的帝王气度,更非寻常后妃所能摹仿;那楷书的森严法度,那飞白体的灵动苍劲,便是当世顶尖的书法大家,也只能仿其形,不能仿其神。更何况,如今的周皇后年仅十七,深居后宫,没去观摩过河南的升仙太子碑,也从未有传闻精通书法,就算娘胎里开始练字,也不可能有数十年书法功力,练就这般炉火纯青的飞白体笔法,世间寻常女子,绝无可能!
他逐字细看,越看心头越是震撼,禅心翻涌不止,往数十年的禅定功夫荡然无存。这绝非模仿,更不是临摹,而是同一个灵魂,跨越九百余年风霜,再执笔墨,重铺绢帛,写下的前世今生感慨。
憨山大师闭目观照,试图勘破皇后来历,却只见两道身影缓缓重叠,威严与慈悲相融,他本看不透是真身还是法相。他仍不甘心,沉吟片刻,依旧谨守求证之心,轻声开口,语气愈发恭谨:“老衲斗胆,敢问娘娘生辰八字,欲以大衍之数、六爻之法,为娘娘推演命格,祈愿娘娘福寿安康,社稷安稳,龙子康健。”
武曌了然,这是大师最后的求证,当即淡然道出原身的生辰八字。
憨山大师当即盘膝而坐,掐指推演,大衍之数尽数铺开,四柱命格一一显现,可推算结果一出,老僧更是骇然。卦象显示,此身命格本是极其富贵却命数早夭,活不过及笄之年,更别提身居后位、怀有龙种太子,这般异状,绝非寻常鬼神冲撞所能解释,便是逆天改命,也无这般离谱。
前世真身与今世躯壳的割裂,佛法禅理的印证,笔墨字迹的铁证,命格推演的异象,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憨山大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满心的敬畏与臣服。
他再也无法端坐,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武曌俯身叩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与恭敬,口称圣王不止:“老衲眼拙,不识圣王降临!娘娘乃大唐则天大圣皇帝,慈氏转轮圣王,转世临凡!此等因缘,九百年一遇,乃是佛门大兴,苍生得度之兆啊!普度众生,我佛果然慈悲!”
武曌听罢,心头巨震,积压多的迷茫、孤苦与彷徨瞬间翻涌上来。她垂眸,指尖微微颤抖,这位昔执掌天下、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女皇,此刻竟有了几分漂泊异世的无措,再开口时,字字皆是心底最真切的两难:“大师既点破弟子真身,弟子尚有两惑,求大师彻解。既魂入此躯,眼前夫君,腹中子女,是缘是幻?该视作陌路,还是至亲?”
憨山大师伏身于地,语气平和笃定,字字抚平她心头的顾虑:“真佛降临,老衲不敢为师。娘娘切不要再自称弟子,老衲受不起因果。娘娘宽心,因缘和合,宿命相牵。今世夫君,是您尘缘天定;膝下子女,是您血脉牵绊。非幻非虚,皆是天命安排,夫君依旧是您的夫君,子女依旧是您的子女,以本心待之,便是顺缘,无需妄生隔阂。”
武曌眉心微松,压在心头许久的困惑,豁然解开。她也不再执弟子之礼,只以皇后口吻问对。随即又道出最后一桩两难,声音轻缓,却满是心系苍生的纠结:“既为后宫之主,大明祖制森严,后宫不得政,可眼见乱世将至,天灾不断,流寇四起,后金虎视眈眈,苍生涂炭在即,本宫心有不忍。当恪守本分,安守深宫,还是当破此桎梏,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本宫不知,来此末世,究竟使命何在,往后该如何行止?”
憨山大师缓缓抬首,佛音沉稳厚重,如晨钟暮鼓,直抵武曌心底,彻底安定了这颗跨越九百年的孤魂:“娘娘非凡人,乃是法王转世,寻常人轮回,只为偿因果、了尘缘,而佛陀法王降世,从无偶然,皆为救乱世、渡苍生而来。上天既遣您跨越三百年,临此末世,授以后宫之尊,便自有深意,绝非让您困于深宫、碌碌无为。”
“您无需急于破制,亦不必违逆天命,顺其自然,潜隐待时,心怀苍生之念,行力所能及之事。时机一至,天命自会推您前行,届时您救苍生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便是顺天应命,绝非政僭越。您来此世,不为安享深宫,只为续昔宏愿,护佛门、安天下,这便是您此生的使命。”
一番话罢,武曌浑身一轻,萦绕多的迷茫、彷徨、无措尽数散去,三百年穿越的孤苦,不知何去何从的困顿,皆被这番禅理彻底抚平。她望着佛前长明的灯火,心中终是有了清晰的方向,前世的护法圣王,今生的末世皇后,佛缘牵系,轮回往复,这一世的路,该如何走,她已然明了。
“本宫明白了,多谢大师点化。”武曌缓缓起身,语气平静淡然,再无半分漂泊异世的惶惑,眉眼间,重归昔女皇的笃定与威仪。
憨山大师再度叩拜,心中已然定下决断,此番圣王临凡之事,需隐秘传于天下佛门高层,护持圣王,静待天命。而武曌未曾知晓,她此番问禅,未曾求权,未曾求势,一股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以命相护的佛门势力,已悄然成型,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汇聚于她身侧,成为她稳固神权、挽救大明的最坚实依仗。
殿外香烟愈盛,梵音愈清,一场关乎佛门、关乎天下、关乎末世存亡的布局,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