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秘境试炼结束的钟声在第三天傍晚敲响。
一共响了九十九下，每一下都沉闷如雷，回荡在落云宗的群山之间。九十九，意味着进入秘境的一千二百三十七名考生中，有九十九人没能活着出来。
其中八十七人死于凶兽之口，十一人死于修士之间的争斗，一人死于秘境中的禁制。
还有一人，死于被陆北玄打伤后，在传送过程中灵力失控，没能撑过那三息的时间。
那个人是南宫瑾的随从之一。
陆北玄是在悍马驶出秘境之门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一个负责登记的长老面无表情地在他的记录册上写下“考生陆北玄，涉及一起命案，待查”几个字，然后合上册子走了。
“师父，他们说您人了。”小虎的脸色发白。
“不是我的。”陆北玄靠在悍马的车门上，点了一烟，“他是在传送过程中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是因为您打伤了他……”
“那按照这个逻辑，他爹妈生了他，他才死的，所以他爹妈才是凶手。”陆北玄吐出一口烟雾，“小虎，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讲道理的。但只要你够强，你的道理就是道理。”
小虎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的不对，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地方，对错不重要，强弱才重要。
南宫世家不会跟陆北玄讲道理。
他们会直接动手。
“师父，南宫世家会不会报复？”
“会。”陆北玄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报复之前，变得更强。”
他打开悍马的后备箱，从底盘夹层里取出那个银色的金属箱。打开箱子，玉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碧绿的荧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吞天戒。
能让修炼速度提升百倍的上古神器。
也能让使用者变成尸的致命魔器。
陆北玄拿起玉盒，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改造吞天戒。
把它的副作用去掉，只留下提升修炼速度的功能。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吞天戒是上古神器，上面的符文阵法是上古仙帝亲手刻下的，别说改造了，能看懂的人在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几个。
但陆北玄不是修仙界的人。
他是地球人。
地球人不信邪。地球人能把原子核掰开，能把基因剪断，能把人送上月球。一个上古神器，再厉害也是人造的，是人造的就一定有原理，有原理就能被理解，能被理解就能被改造。
“师父，您疯了？”小虎听到他的计划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疯。清醒得很。”
“那可是上古神器！您一个凡人，连灵力都没有，怎么改造？”
“用脑子。”陆北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颗脑子，在地球上考了七个博士学位。物理、化学、生物、机械工程、电子工程、材料科学、核工程。七个博士，花了五十年。你以为我这五十年在嘛？在玩？”
小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师父在地球上读了很多书，但他一直以为那些书只是师父用来消磨时间的。没想到，师父读书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回到修仙界。
为了改造上古神器。
为了逆天改命。
“小虎，”陆北玄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你师父我今年八十岁了。按照地球上的标准，我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我不想死。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这一身本事白费，不甘心这八十年的准备白做，不甘心……”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不甘心连一个让我心动的女人都没好好看过，就这么死了。”
小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师父，您说的是太上长老？”
陆北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把玉盒放回金属箱，锁好，塞回悍马的底盘夹层。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饿死了。”
悍马缓缓驶向食堂的方向。
暮色中的落云宗，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陆北玄刚把悍马停好，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南宫世家的人，而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秀，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陆北玄。”黑衣女子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我。”
“太上长老有请。”
食堂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让陆北玄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看了看食堂，又看了看黑衣女子，犹豫了一秒钟。
“能吃完饭再去吗？”
“不能。”
“太上长老管饭吗？”
黑衣女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会问这种问题。
“不管。”
“那不行。我八十岁了，低血糖，不吃饭会晕倒。”陆北玄一脸认真，“万一我在太上长老面前晕倒了，多不体面。”
黑衣女子沉默了三秒钟。
“食堂的饭，太上长老的洞府里有。”
“比食堂的好吃？”
“……应该。”
“那走吧。”陆北玄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帮我看好车。”
“师父，您一个人去？”
“怎么，你怕太上长老吃了我？”陆北玄哈哈大笑，“放心，她要是想吃我，早就吃了，不用等到现在。”
他跟着黑衣女子走了。
小虎站在悍马旁边，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太上长老的洞府。
那地方，连落云宗的长老都没进去过。
师父一个凡人老头，凭什么？
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答案。
因为师父不普通。
从六十年前在垃圾堆里捡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师父不普通。
一个普通的老人，不会在六十岁的时候突然开始学物理化学，不会花二十年时间造出一辆能飞的悍马，不会在八十岁的时候开着这辆车闯进修仙界。
师父是疯子。
但疯子，往往能做成正常人做不到的事。
太上长老的洞府在落云宗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山很高，高到云层都在脚下。山路上铺着青石台阶，每一级台阶都净净，没有一片落叶。山路两旁种满了白色的花，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北玄爬了半个时辰的台阶，气喘吁吁。
“你们太上长老住这么高，不怕缺氧吗？”他扶着腰，大口喘气。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每天上下山不累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她是不是从来不下来？”
黑衣女子终于开口了：“到了。”
前方是一座石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符文，只有一块光滑的石板。黑衣女子在石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置极其简单。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层白色的褥子。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卷竹简。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棂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如烟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杯茶。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淡青色长裙，而是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挽起来。
陆北玄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好看。
白天穿长裙的柳如烟，像天上的仙子，美得不真实。但此刻穿着寝衣、散着头发的柳如烟，像一个普通的女人，美得真实，美得让人心动。
“进来。”柳如烟头也不抬。
陆北玄走进去，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
黑衣女子没有跟进来。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活了八百年的太上长老。
一个活了八十年的凡人老头。
“喝茶。”柳如烟把茶杯推到陆北玄面前。
陆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不好喝？”柳如烟问。
“太苦了。有糖吗？”
“没有。”
“那有蜂蜜吗？”
“没有。”
“那有——”
“没有。”柳如烟打断他，“我这里只有茶。八百年来，只有茶。”
陆北玄放下茶杯，看着她。
“太上长老，您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水。但陆北玄在湖水的深处，看到了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不是欣赏。
是……
他不敢确定。
“你在秘境里拿到了什么？”柳如烟问。
“上古遗物。”陆北玄的回答很模糊。
“我知道是上古遗物。我问的是，什么遗物？”
“一个玉盒。”
“玉盒里有什么？”
“一枚戒指。”
“什么戒指？”
“吞天戒。”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吞天戒。上古十大神器之一，传说能吞噬天地灵气化为己用，修炼速度提升百倍。但这件神器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会吞噬使用者的生命力。
“你要用它？”柳如烟问。
“先改造，再用。”
“改造？”柳如烟的眉头微微皱起，“吞天戒是上古神器，上面的符文阵法是上古仙帝亲手刻下的，你怎么改造？”
“拆了重新装。”
柳如烟沉默了。
她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狂妄之徒，但没有一个人狂妄到说要把上古神器拆了重新装。
“你能做到？”她问。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陆北玄笑了笑，“我这辈子试过很多事，大部分都失败了。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试都不敢试。”
柳如烟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虽然不好看，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您问。”
“秘境里那个怨魂，认识你。”
陆北玄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是。”
“为什么？”
“因为三百年前，我在这片修仙界活过。”
柳如烟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她猜到了，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你是……”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转世？”
“差不多。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一缕残魂飘到了凡人界，投胎成了一个婴儿。”陆北玄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在地球上活了八十年，然后回来了。”
“你的前世，是什么修为？”
“元婴。”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元婴期。在八百岁的她面前不算什么，但放在三百年前，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了。
“你的前世道号？”
“逍遥真人。”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逍遥真人。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三百年前，修仙界最耀眼的天才之一，年纪轻轻就突破元婴，被誉为最有希望飞升仙界的人。后来渡劫失败，魂飞魄散，成了修仙界的一大遗憾。
她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天才，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以一个八十岁凡人老头的身份。
“你的故事，很精彩。”柳如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您的茶，很苦。”陆北玄也端起茶杯，皱着眉头又喝了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柳如烟的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差点笑出来的弧度。
“你走吧。”她放下茶杯，“吞天戒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陆北玄站起身，走向门口。
石门打开，晚风吹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柳如烟。
“太上长老。”
“嗯。”
“您笑起来真好看。”
石门关上了。
柳如烟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
风铃还在响。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苦的。
但她忽然觉得，这苦味里，多了一丝甜。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