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6:01  |  所属小说:离婚律师从不加班

六月二十八号,渝中区法院的执行裁定正式生效。

杨昊持有的建材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权进入司法拍卖程序。起拍价由评估机构定的——考虑到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对公账户冻结、供应商流失、在手工程停滞)、负债情况以及行业前景,评估价比杨昊2019年的实缴注册资本缩水了百分之六十二。

第一次拍卖流拍了。没人报名。

第二次降价百分之二十,还是流拍。

重庆建材圈里的人都看过那个帖子,都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在经侦局挂了号。谁会花钱买一颗定时炸弹?

第三次拍卖,有人报名了。

报名的是一家叫“渝恒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工商信息显示注册时间是2025年五月,注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叫周琳。

周琳是谁?没人知道。

秦舒知道。

周琳是她大学同学。准确说,是西南政法大学2009级法学二班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去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现在是注册会计师。两个人本科四年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

渝恒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以第三次拍卖的底价拍下了杨昊的股权。底价是评估价的六折再打八折,算下来不到原始出资额的三成。

拍卖款扣除执行费用后,全部划入秦舒的执行账户。

二百二十一万四千元的执行标的,股权拍卖款只覆盖了一百三十七万。剩下的八十四万四千元,法院裁定继续执行杨昊的其他财产。

杨昊没有其他财产了。

大切诺基在执行阶段就被法院扣押拍卖了。学区房已经过户到秦舒名下。银行账户余额八万七。经侦冻结的那部分不在民事执行范围内——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事。

八十四万四千元的缺口,法院出了一纸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待发现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后,恢复执行。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杨昊现在没钱,先欠着。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钱了,再收。

秦舒拿到终本裁定书的那天下午,在办公室把整个案子的卷宗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两个档案盒,一个装的一审材料,一个装的二审和执行材料。加起来三百多页。

她用了四十分钟把判决书和裁定书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拿起红笔,在执行裁定书的第三页画了一道线。

终本裁定意味着杨昊被挂上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高。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商务座,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贷款,不能注册新公司。

但有一个问题。

杨昊母亲名下那两张存折,余额四十六万。这笔钱秦舒掌握线索,但民事执行拿不到——户名不是杨昊。经侦那边的刑事程序还在走,如果最终认定这四十六万是犯罪所得,会由法院刑事判决追缴。追缴之后这笔钱进国库,不进秦舒的口袋。

秦舒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

已到手的:学区房(市值约二百八十万)、大切诺基拍卖款十九万、股权拍卖划转的一百三十七万、精神损害赔偿五万(从杨昊银行账户余额中直接扣划)。

未到手的:八十四万四千元执行缺口。

亏不亏?不亏。学区房一项就值回来了。当年买房的时候首付六十万,其中四十万是她的婚前存款。现在房子全归她,净赚的部分比判决书上写的数字还多。

但秦舒在意的不是这个数字。她在意的是判决书第七页第二段的一句话——“本院认定原告主张的被告通过第三方公司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实成立,但因部分资金已转至境外且目前无法追回,该部分损失本院在财产分割比例中予以倾斜考虑。”

“倾斜考虑”四个字。法官给了她六成。

秦舒觉得应该是七成。

差的那一成不是法官算错了,是证据链上有一个缺口。杨昊2023年八月的那笔一百二十万,她能证明钱从杨昊的公司账户到了王建国的公司账户,也能证明王建国的公司账户在收到这笔钱后三天内向香港汇了等额外汇。但中间环节——王建国收到钱之后、汇出之前的这三天里资金在深圳怎么流转的——她没有完整的银行流水。

调查令调取的是杨昊公司的流水和王建国公司的香港入账记录。王建国公司在深圳的境内账户流水,她当时没来得及调。二审结束太快,法官没给她补充证据的时间窗口。

差了这一环,法官在认定转移金额的时候做了保守处理。少算了大约九十万。

秦舒把红笔放下。九十万。这个数字她记住了。

记住不是为了将来追回。是为了下一个案子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七月二号。秦舒约了周琳吃了顿火锅。九宫格,毛肚鸭肠标配。

周琳现在是渝恒商务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时也是杨昊那家建材公司的新任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七十。刘志强还持有百分之三十,但刘志强已经在走退股程序了。

“公司的情况我大概摸了一遍。”周琳涮着毛肚说,“七秒,七秒,好了——固定资产还值点钱,两台搅拌车,一台吊车,还有仓库里的库存建材。人就不行了,核心技术人员走了三个,能用的只剩一个工程监理和两个经理。”

“在手合同呢?”

“两个。一个市政道路的建材供应合同,还剩四个月的供货期。一个商业地产的石材定制单,业主方已经发了催告函,再不交货要扣违约金。”

秦舒夹了一筷子鸭肠。“你打算怎么处理?”

“石材那单我找了个代工厂先顶上,利润薄一点但不亏。市政那单继续做,供应商那边我重新谈了三家,账期给到六十天,比以前差但能转起来。”

“公司名字改没有?”

“上周改的。'渝恒建材科技有限公司'。和杨昊那家公司做了股权变更和名称变更,同步换了对公账户。税务那边也重新核了。”

秦舒点头。公司还是那个公司,营业执照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没变,变的是股东、名字和银行账户。法律上这叫公司存续状态下的股权转让和变更登记,不涉及新设公司的流程。

“你占多少?”周琳问。

“我不占。”

周琳停下筷子看她。

“我是杨昊的前妻。如果我出现在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所有人都会说我是为了吞他的公司才打的这场官司。”

“那渝恒咨询代持的这百分之七十——”

“你帮我管。利润按季度分。管理费给你百分之十五。”

周琳用汤勺捞了一块牛油出来看了半天,又扔回去了。“你大学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想在别人前面三步。”

“两步。第三步是临场发挥。”

周琳笑了。秦舒没笑,但她又给周琳涮了一盘毛肚。七秒。

七月十号,秦舒代理的另一个案子——陈女士的家暴离婚案——第一次开庭。

庭审过程不长,两个小时。秦舒提交了陈女士三年来的就诊记录、伤情照片、报警回执以及那本手写的受暴记。记的时间线经过秦舒和陈女士反复核对,精确到每一次暴力行为发生的期、时间段、施暴部位和当时在场的人。

对方律师试图主张陈女士“过错在先”——理由是陈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一名男性同事存在“不当交往”。证据是两张微信聊天截图,内容是同事问陈女士“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秦舒当庭的回应只有一句:“对方律师认为,一个女人被问了一句'要不要看电影',就构成了被打三年的正当理由?”

法官让对方律师提交更多证据。对方律师没有了。

庭审结束后秦舒在法院走廊里遇到了张法官——就是审理她和杨昊离婚案一审的那位。张法官在隔壁法庭开完庭出来,看到秦舒,站住了。

“秦律师。”

“张法官。”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说了几句。张法官主动提到了杨昊那个案子。

“你那个案子的判决书,我们院里实务研讨会上讨论过。”

“讨论什么?”

“资产转移的证据链构建。好几个年轻法官说没见过把跨境资金流向做到那个颗粒度的。公证保全做在前面,调查令打在节点上,每一步都卡着时间。”张法官停了一下,“有个年轻法官问我,原告代理人是不是提前就知道被告会删账。”

秦舒没回答这个问题。

张法官也没追问。他换了个话题。

“你现在接的这个家暴案子,我看了立案材料。”

“嗯。”

“注意人身安全。家暴案的被告,有时候不讲法律程序。”

秦舒点了下头。“我知道。”

走廊的尽头有人在等张法官。张法官走了。秦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案卷换了个手夹着。

七月十五号,杨昊的事情到了一个新阶段。

经侦支队完成了侦查工作,案件移送渝中区检察院审查。罪名两个:非法经营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涉案金额经审计确认——非法经营部分八百四十万,虚开发票部分三百六十万。

杨昊在七月十八号被正式逮捕。

消息是郑成告诉秦舒的。秦舒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改手里那份家暴案的代理意见。

七月二十号的事比较热闹。

那天上午十点,秦舒去法院交陈女士案子的补充证据。从法院出来的时候,看到大门口围了一圈人。

围的是杨昊。

准确说,围杨昊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穿着工装,裤脚上带着水泥点子——明显是工地上来的。女的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杨昊不是从法院出来的。他是来法院交刑事案件的取保候审申请材料的——逮捕后他的家属请了刑辩律师,正在争取取保。

但他还没进法院大门就被堵住了。

烫卷发的女人嗓门最大:“杨昊!你欠我们工地的材料款六十七万,八个月了!你是不是以为进了看守所就不用还钱了?”

杨昊的刑辩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挡在前面:“这位女士,我当事人目前有刑事案件在身,你们的债务请通过民事程序——”

“民事程序?我们告了!告了三个月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房子没了车没了公司也不是他的了!我们上哪执行去?”

旁边穿工装的矮个子补了一句:“老子工地上三十多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你让我走民事程序?走到猴年马月?”

杨昊站在那里没说话。他瘦了很多,夏天的短袖T恤撑不起来,耷拉着挂在身上。脸色是那种长期没睡好的灰白,下巴上冒了一茬胡碴。

秦舒从法院侧门出来,走到马路对面。她没刻意去看那边的场面,但隔着一条马路,动静太大,躲不开。

她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秦律师?”

“谁?”

“我姓何。何建平。杨昊欠我们公司四十三万材料款——”

“何先生,我不是杨昊的代理人。他的债务问题跟我无关。”

“我知道你不是他的代理人。但我听说——杨昊欠你的钱也没还完?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他的欠条?”

秦舒沉默了两秒。“法院的终本裁定书不是欠条。”

“秦律师,我说直白点。我们几个债权人想联合起来申请杨昊破产清算。但杨昊的公司股权被人拍走了,我们查了一下,拍走的那家公司叫渝恒商务咨询。我们想问问你——你跟渝恒什么关系?”

红灯变绿了。秦舒过了马路。

“何先生,渝恒公司的股权结构你可以自己查工商信息。我跟渝恒没有股权关系。”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我不做债权人代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秦舒站在路边树荫下,“杨昊母亲名下有两张存折,开户行是中国银行解放碑支行。金额四十六万左右。这笔钱如果被认定为杨昊的个人财产或者犯罪所得,经侦那边会处理。但如果经侦最终没有追缴这笔钱——你们可以考虑以债权人代位权的名义杨昊的母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秦律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很早。”

“你为什么告诉我?”

秦舒想了想。“因为杨昊欠你的四十三万里,有一部分是用来给他在深圳的女朋友交房租的。那个女朋友叫林晓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的钱花在了哪里。”

何建平挂了电话。秦舒把手机揣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身往回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人群散了。杨昊被他的刑辩律师拉进了法院大门。烫卷发的女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声音隔着马路还能听到片段:“……找律师……代位权……他妈名下有钱……”

秦舒转回头,继续走。

路过法院旁边的一家打印店,她进去复印了两份陈女士案的材料。打印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这行了二十年,每天看着形形的人从法院进进出出。

“律师啊?”大叔一边复印一边闲聊。

“嗯。”

“刚才门口那个被堵的,是不是那个转移资产被抓的建材老板?”

“不清楚。”

“我天天在这儿看,什么人都见过。上个月有一个搞P2P的,出来的时候被人泼了一杯豆浆。”

秦舒付了复印费。四块钱。

大叔找钱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们律师也不容易。别人打架你们收拾。”

秦舒收好零钱和材料,出门。她觉得大叔总结得不准确。律师不是收拾打架的。律师是在别人打架之前就把规则摆好,让该挨打的人自己撞上去。

七月底,秦舒做了一件和案子无关的事。

她在律所内部提了一个方案——成立专项业务组,专做婚姻家事领域中涉及资产追踪和财产保全的案件。业务组不单独核算,挂在她名下,从她的案源里分。

和正所的主任姓方,六十出头,了三十年律师。方主任看完方案问了一个问题:“你打算长期做这个方向?”

“婚姻案子里百分之三十涉及资产转移,但百分之九十的律师不具备追踪能力。这是市场空白。”

“你有团队吗?”

“暂时没有。先从所里找两个年轻律师带。另外我需要一个长期的调查人。”

“调查人?”

“做尽调的。查工商、查流水、查关联交易。”

方主任没问调查人是谁。他在这行待久了,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

方案批了。秦舒当天下午就给郑成打了个电话。

“老郑,想不想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别给人查小三了。给我的团队做尽调。按月结。”

郑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秦律师,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你什么时候见我没想好就开口?”

八月份,秦舒的名字在重庆律师圈里有了另一层含义。

最先传开的是法院系统。渝中区法院的法官助理们在午饭时讨论案件,只要有人提到婚姻家事领域的资产追踪,就会有人说一句“去找和正所的秦律师”。不是推荐,是陈述事实。

然后是同行。重庆市律师协会婚姻家事专委会的年度研讨会上,秦舒被邀请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分享。主题是“离婚案件中跨境资产追踪的实务作”。

她没放PPT。站在台上,面前摆了一张A4纸,上面列了十二个时间节点——就是她笔记本里那张手绘时间表的打印版。

台下坐了一百多个律师。秦舒从第一个节点讲到第十二个,没用一句修辞,全是流程和作要点。在场的律师有人录了音,有人拍了她那张A4纸的照片。

分享结束后有人提问:“秦律师,你在对方删除公司账目之前就做了公证保全。你怎么判断他会删?”

秦舒回了四个字:“因为他蠢。”

全场笑了。

笑完之后她补了一句:“不是开玩笑。在财产中,有转移资产行为的一方,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会在感知到法律风险后尝试销毁证据。这不是我的判断,是个概率问题。做保全的成本是两千块钱的公证费。不做保全的代价是几百万的证据灭失。花两千块买一个百分之八十五的保险,这笔账不需要犹豫。”

提问的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秦舒走下台的时候,有三个律师找她要了名片。其中一个是渝北区的一家律所主任,他说他手里有一个类似的案子——丈夫通过信托架构转移资产到新加坡。

“信托比离岸公司复杂。”秦舒说,“你先把信托合同发我看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杨知明已经睡了。阿姨——秦舒上个月找的钟点工阿姨——把当天的情况写在冰箱贴的便签纸上。

“杨知明晚饭吃了一碗半米饭,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八点半洗完澡,九点睡的。睡前问了一个问题: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他说好。”

秦舒把便签纸撕下来,夹进了小冰箱上方的一个夹子里。夹子上已经攒了十几张。每一张上面都有“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区别只在于期。

她推开杨知明的房门看了一眼。小孩儿侧躺着睡,被子蹬到了腰上。床头柜上放着那辆消防车玩具和一本翻了角的绘本。

秦舒把被子给他拉好。

然后她去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写陈女士案的二审准备方案。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窗外重庆的夜还是那个样子,高低错落的灯,江面上的倒影,远处的大桥亮了一整条线。

她没看窗外。低头打字。

键盘的声音很轻,很快,很均匀。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