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闹钟响的时候,杨昊已经不在客厅了。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擦过了,啤酒罐也不见了。秦舒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份外卖早餐——粥、包子、豆浆,还贴了张便利贴:老婆纪念快乐,晚上订了翠园,别忘了。
秦舒把便利贴揭下来,丢进垃圾桶。
粥她喝了。不能浪费粮食。
八点半到律所。秦舒没去自己的工位,先进了资料室。她用的是律所内部的法律检索系统,这套系统对接了社保、工商、司法等多个数据端口。输入关键词:林晓晓。
这个名字秦舒不是第一次见。三个月前杨昊换手机,旧手机拿给她当备用机,微信聊天记录清得很净,但有一条转账没删——给“晓晓”转了八千块,备注是“生快乐”。
秦舒当时没问。问了也没用,杨昊会说是客户、是同事、是表妹。她需要的不是解释,是证据。
社保缴纳明细调出来了。
林晓晓,女,二十六岁,社保缴纳单位:昊锐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秦舒昨晚在工商系统里查过。杨昊名下一共有两家公司,一家是做了六年的正经建材公司,另一家就是这个昊锐。注册资本十万,无实际经营场所,无纳税记录,法人是杨昊,监事是陈维。
标准的空壳公司。
社保从去年四月开始缴纳。
秦舒往回推了一下时间线——去年四月,杨昊说公司招了个新的行政助理。她甚至还问过一句,男的女的。杨昊说是个小伙子,刚毕业的。
行。
挺能编的。
秦舒把社保明细截图存档,又单独拉了一份缴费基数对比。林晓晓的月缴费基数是一万二,一家没有任何经营收入的空壳公司,给一个“行政助理”开一万二的工资。
钱从哪来?走的哪个账户?
这些问题秦舒暂时回答不了,但不急。拼图是一块一块来的。
上午十点,秦舒给一个姓郑的人打了电话。
郑成是她三年前代理一桩婚姻案时认识的。四十多岁,前刑警,这行十来年了,嘴严,手脚净,收费也不便宜。
“郑哥,有个活。”
“说。”
“我需要一个人近半年的酒店开房记录和对应时段的监控截取。两个人的,一男一女。”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自己的事?”
秦舒没否认。
郑成又停了两秒,说:“我加你个价。”
“为什么?”
“给同行办事得加个辛苦费。你们律师要的东西太细了,一般客户给张照片就哭天喊地去了,你肯定得要时间轴、地点交叉、影像清晰度达标。”
秦舒笑了一声。是真笑。“行,你开价。”
“三万。三天出初步结果,一周出完整报告。人名和身份信息发我微信。”
挂了电话,秦舒把杨昊和林晓晓的信息发过去。然后她打开律所的内部系统,登录案件管理后台,查了一样东西。
杨昊的贷款担保合同。
这份合同秦舒一直知道存在。去年十月,杨昊说公司要扩产能,需要一笔银行贷款,让秦舒以配偶身份在担保书上签了字。秦舒当时签了,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离婚的打算。
现在她需要确认的是担保金额和担保范围。
系统里调出来的合同显示:贷款总额四百五十万,担保方式为连带责任担保,担保人为秦舒和杨昊。
四百五十万。
秦舒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分钟。公司估值八百万,贷款四百五十万,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五十。这钱如果真是用来扩产能的,财务报表里应该有对应的固定资产增加。
她调出了杨昊公司最近两年的财务报表。
不看不知道。
固定资产那一栏,去年十月之后没有任何显著变化。没有新增设备,没有新增厂房租赁,连装修费都没多出一笔。四百五十万贷款进了公司账户之后,分成十几笔陆续转出,最终流向了三个私人账户和一个境外账户。
其中一个私人账户的户名是陈维。
另一个户名秦舒没见过,叫王建国。
第三个是杨昊自己的个人账户。
境外那个查不到户名。
秦舒把报表逐页截图,又把银行流水的关键页面做了标注。做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婚内出轨和转移财产了。
四百五十万银行贷款,没有用于实际经营,资金流向不明,其中还涉及空壳公司和境外账户。这个链条往下查,大概率能查出偷税漏税,搞不好还有别的。
秦舒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赵伟明,和杨昊同行,做管材的,杨昊骂他骂了三年,说这人抢了他两个大客户,过年聚会提起这个名字杨昊都要喝两口闷酒。
秦舒没有犹豫太久。
她把郑成还没交付的那些东西先放一放——酒店监控视频和开房记录,等拿到手之后,她不打算交给法院。
至少不全交给法院。
她会挑几段时间地点最清晰的片段,通过匿名邮箱发给赵伟明。
不是为了报复。
是因为杨昊的公司有三个在谈的大客户,如果这些客户知道杨昊的私生活和财务问题,会在第一时间切换供应商。而赵伟明是最有动力、也最有能力接盘的人。
杨昊的公司估值八百万,那是有客户的时候。没有客户,这个数字会缩水到什么程度?
秦舒需要它缩水。
因为据婚姻法的财产分割原则,公司估值越低,杨昊需要支付给她的财产补偿就越少。反过来说——如果公司在离婚诉讼期间大幅贬值,而秦舒手里握着杨昊转移资产的全部证据链,法院在判决时会倾向于按资产转移前的估值来计算。
说人话就是:杨昊转走多少,就得按多少赔。公司跌成废纸也跟她没关系,因为钱在转出去之前就已经被锁定了。
这一招不算光彩,但合法。
下午两点,秦舒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资产隐匿清单。
A4纸打了六页。
包括:空壳公司昊锐建材的注册信息和人员信息、林晓晓的社保缴纳记录、杨昊向陈维转让股权的工商变更申请、四百五十万贷款的资金流向、三个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公司财务报表中固定资产与实际经营的重大偏差。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法律依据和可能的诉讼策略。
秦舒是做婚姻家事的律师,这种清单她替别的当事人做过不下五十份。但替自己做,还是头一回。
手感没什么区别。
可能唯一的区别是,别人的案子做完能收律师费,自己的不能。
她把清单打印了两份,一份锁进律所保险柜,一份带回家。
回到家是下午五点。
杨昊的电脑还摆在书房桌上。
秦舒进去看了一眼。电脑是关机状态,但桌面上杨昊放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几行数字和人名,像是在对什么账。
秦舒没碰那个笔记本。
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标题是:“2024年个人亏损汇总”。
里面列了三笔虚构的基金,总金额六十万,亏损率百分之四十,浮亏二十四万。数据编得有板有眼,连基金代码都是真实存在的——正好是今年跌得最狠的三只消费ETF。
保存。不关电脑。Excel窗口敞着放在桌面上。
然后秦舒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等。
六点二十,杨昊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束花和一个纸袋。
“回来了?换衣服,七点的位子。”
秦舒嗯了一声,没动。
杨昊把花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秦舒喝了口水。“对了,你懂基金吗?”
“基金?你买基金了?”
“年初的时候买了点,亏了不少。”
杨昊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亏了多少?”
“你去书房看一眼吧,我电脑开着的。”
杨昊去了书房。
秦舒在客厅里数秒。
四十七秒后杨昊走出来。
“二十四万?你投了六十万进去?”
“嗯。”
“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杨昊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半个调。
秦舒放下水杯。“你那个股权转让的事,跟我商量了吗?”
客厅安静了三秒。
杨昊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愣了一下。这个反应秦舒预判到了——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崩溃,他会先评估秦舒到底知道多少。
“什么股权转让?”
“你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杨昊没说话。
秦舒知道他看到了。今天杨昊回家后一定先去了书房——因为书房桌上那个笔记本的位置变了,合上了。
他打开电脑,看到了那个叫“周年纪念——给杨昊的礼物”的Word文档。然后他看到了秦舒故意敞着的Excel亏损表。
他现在站在客厅,脑子里在做两件事的优先级排序。
一,老婆知道了股权转让的事。
二,老婆亏了二十四万。
有意思的是,杨昊开口先问的是第二件事。
“那六十万是我们的共同存款?”
秦舒点头。“算是吧。”
“你就这么投进去了?也不做做功课?”
“我做律师的看不懂招股书,你做建材的倒是挺懂?”
杨昊坐下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敲。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秦舒等他。
果然,又过了二十几秒,杨昊自己开口了。
“那个亏损……还有没有办法补回来?”
“很难。除非割肉换标的,但我没什么信心。”秦舒停了一下。“你呢,公司那边资金情况怎么样?要是能调一部分出来做对冲,说不定还能扳回一些。”
杨昊的食指停了。
他在想。
秦舒几乎能听到他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股权转让被发现了,离婚协议书也摆在桌面上了,但是——老婆亏了二十四万,这笔钱也是共同财产,老婆现在主动在问他该怎么处理这笔钱。
这是不是意味着还有谈的余地?
杨昊选择了他最擅长的那条路:主动出手,掌握局面。
“公司账上有一些闲钱,但不多。要不我明天看看,先把你那个基金的持仓发给我,我找陈维帮忙分析分析。”
秦舒差点没绷住。
陈维。他居然说让陈维来帮忙。
就是那个正在接收他百分之六十股权的陈维。
“行。”秦舒说。“那你把公司账上的资金状况也给我看看,我心里好有个数。”
“回头给你。”
“今晚给我。明天我要跟基金经理沟通调仓方案。”
杨昊犹豫了两秒。“行。”
秦舒站起来。“我去换衣服,吃饭别迟到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对方大概率今晚会主动提供公司账目信息。请准备好财产保全申请,明天上午跟我确认提交时间。
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秦舒放下手机,打开衣柜。
纪念嘛,得穿得好看点。
今晚的翠园,她打算吃得贵一些。反正买单的是杨昊。
趁他还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