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一早上,秦烈刚到学校,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他的身体不对劲——他的身体很正常,药吃了,手没抖,口的玉跳得平稳。是周围的环境不对劲。校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不是普通的轿车,是那种车窗贴了黑膜、看不出里面坐了人的车。车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秦烈注意到车牌号——三个车牌都是连号,说明这些车属于同一个单位。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在和校长说话。校长的表情很紧张,手在不停地搓,像在洗一副看不见的牌。
张灵风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那些车了吗?”
“看到了。”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市里来的。不是教育局的,是更上面的。具体哪个部门,没人知道。”
秦烈看着那些黑色西装的男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三教的人。不是来抓他的,是来通知什么的。因为如果是来抓他的,不会这么高调,会等他放学后在校外动手。
他走进教学楼,在楼梯上遇到了白清音。她今天没穿灰色开衫,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子里。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
“你看到了?”白清音问。
“看到了。”
“孔方说,昨晚有十二个人同时被送到了市人民医院。十二个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年龄,但症状一模一样——极度亢奋、语速极快、瞳孔放大、体温升高、拒绝进食、拒绝睡眠、不停地说话。说的内容也一模一样。”
“说什么?”
白清音压低声音:“‘我是最强的。没有人比我强。’”
秦烈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停了一下。十二个人,同一时间,同一症状,同一句话。这不是巧合,不是传染病,不是集体癔症。这是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把“傲慢”植入到普通人的脑子里。
路西法。
不,不是路西法本人——他还在陈逸飞体内沉睡,孔方说过,恶魔的完全苏醒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过程。但即使是在沉睡中,恶魔的力量也会泄露,会影响周围的人和事。就像一座活火山,还没喷发,但岩浆已经在下面涌动,地面的植物会先枯死,动物会先逃离。
“孔方怎么说?”秦烈问。
“他说,这不是第一次。过去三个月,全国各地已经出现了四十七例类似的病例。只是以前是零散的,这次是集中的——十二个人,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这说明,恶魔的封印在加速崩坏。”
秦烈把手进口袋,摸到那三枚硬币。
“白清音,你能去医院看看那十二个人吗?用你的‘他心通’,看看他们的情绪是什么颜色的。”
白清音摇了摇头。
“孔方不让。他说那十二个人的脑子里可能有恶魔残留的‘傲慢之力’,我如果去读,可能会被反噬。”
秦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上楼梯,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上课铃响了,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同学们,今天上午的课取消。市政府要对我们学校全体学生进行一次健康普查,所有人按班级到体育馆。”
教室里一片哗然。有人在抱怨,有人在猜测,有人在开玩笑说是不是要抽血。秦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跟着队伍走出教室,走向体育馆。
体育馆里已经搭好了临时检查区。十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血压计、体温计和一些秦烈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学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接受检查。
秦烈注意到,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不是普通的医生。他们的动作太利索了,眼神太锐利了,观察病人的方式不像在看病,像在筛选。而且,他们中有一个人,秦烈认识——不是认识本人,是见过照片。在李道玄的办公室里,有一张三教高层合影,这个人站在李道玄旁边。
是三教的人,伪装成医生。
轮到秦烈的时候,那个人亲自给他检查。不是用血压计和体温计,是用手。他把手放在秦烈的额头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手移到秦烈的口,隔着衣服摸了一下那四块玉的位置。
他的手很热,不是正常人的热,是那种“有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的热。
“你叫什么?”那个人问。声音很低,只有秦烈能听到。
“秦烈。”
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名字。
“你的指标正常。”那个人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但你要注意休息,最近不要到处乱跑。”
这是警告。不是医生的警告,是三教的警告——“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盯着你。”
秦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向体育馆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正在看着他,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铁栏杆。
秦烈走出体育馆,站在场上。阳光很好,但照在他身上没有温度。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白清音发的短信:“医院那十二个人,有三个人已经开始攻击医护人员了。他们说自己是不死之身,没有人能伤害他们。”
秦烈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春秋笔”——孔方让他随身带着,说也许什么时候就用得上。笔杆上的细铁丝硌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他什么。
“秦烈。”
他抬起头,看到张灵风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两瓶可乐。他把其中一瓶递给秦烈,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检查完了?”
“完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秦烈拧开可乐,喝了一口。“他们说,让我不要到处乱跑。”
张灵风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在威胁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秦烈想了想。生气?他不知道。他的口没有动的感觉,没有热的感觉,什么都没有。那堵墙还在,虽然裂了很多缝,但还没倒。光从缝里透出来了,但情绪还没有。
“没有。”他说。
张灵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才能有情绪啊?”
“快了。”
“你怎么知道?”
秦烈把手放在口,隔着衣服摸那四块玉。玉在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因为我的墙快倒了。”
张灵风没有问“什么墙”,孔方已经把秦烈的情况告诉他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喝了口可乐,然后站起来。
“走吧,室。在这坐着也没用。”
两人走学楼,在走廊上遇到了班主任王老师。她的表情比早上更紧张了,看到秦烈,叫住了他。
“秦烈,你跟我来一下。”
秦烈跟着王老师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学校的人,是那三辆黑色轿车里的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那个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秦烈坐下来。
“我叫周正。”那个人说,“市政府应急办的。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的身体状况。”
应急办。假的。三教的人。
“我很好。”秦烈说。
周正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张病历复印件——秦烈的病历。上面写着诊断:双向情感障碍。用药:碳酸锂、奥氮平、喹硫平。
“你的病,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十二岁。”
“现在还在吃药吗?”
“在。”
周正点了点头,把病历收回去,放回信封。
“秦烈,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们。但我希望你配合。最近市里出现了一些……特殊情况,我们需要排查所有可能受到影响的人。你属于高危人群。”
高危人群。不是指他的病,是指他的命格。三教的人知道他的命格特殊,知道他和恶魔有联系,他们把他列为“可能被恶魔影响”的人。
“我怎么配合?”秦烈问。
“每天报告你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失眠,有没有幻觉,有没有异常的念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你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监控的地方。
“不用了。”秦烈站起来,“我住叔叔家挺好的。”
周正看着他,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猎人在看猎物的表情。
“那你自己注意。”周正说,“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们。我的电话,你们班主任有。”
秦烈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那片光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放大镜下面的蚂蚁——有人在看他,在记录他的一举一动,在等他犯错。
他走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张灵风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每天报告身体状况。说要安排我住到‘更安全的地方’。”
“。”张灵风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想软禁你。”
秦烈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一个女生摔倒了,周围的人围上去扶她。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的口动了一下——不是翻身的动,是那种更轻的、更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飘的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是因为那个女生摔倒了吗?是因为她哭了吗?是因为他看到那些人扶她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他不知道。但那个动,在那里。很轻,很小,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转过头,看着张灵风。
“张灵风,你相信我能学会命术吗?”
张灵风看着他,没有犹豫。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人的人。”张灵风说,“不是骂你。我是说,你没有被人的那些东西拖累——不害怕,不犹豫,不怀疑。你做事,不是因为你想做,是因为应该做。但你现在开始‘想’了。一个又‘应该’又‘想’的人,没有什么学不会。”
秦烈看着他的眼睛。张灵风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情绪,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明亮的东西——是信任。不是“我相信你”的那种信任,是“我不管你是谁,我都站在你这边”的那种信任。
秦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春秋笔”。
“放学后,我去找孔方。”
“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秦烈和张灵风走出校门。校门口那三辆黑色轿车还在,但车窗太黑了,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秦烈没有看它们,径直走向公交站。
白清音在公交站等他们。她换了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手里拿着一只千纸鹤。
“孔方说,今天不学命术。”
秦烈停下来。“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事。”白清音把千纸鹤举到眼前,透过它的翅膀看着秦烈,“医院那十二个人里,有一个人醒了。不是普通的醒,是‘恶魔附身’的醒。他力大无穷,打伤了五个医护人员,从医院跑了出来。”
“他在哪?”
“在来的路上。”白清音的声音很低,“孔方说,他是来找你的。”
秦烈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三枚硬币。
“他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他体内的‘傲慢之力’,感应到了你体内的东西。你的命格,和恶魔的命格,有共鸣。”
张灵风把可乐瓶扔进垃圾桶,站到秦烈旁边。
“来就来。一个被恶魔附身的人,我还打不过?”
白清音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被附身’。他是‘被影响’。他本身不是恶魔,只是脑子里被植入了‘傲慢’的种子。但这种子已经发芽了,他的身体被傲慢之力改造过,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常人。你一个人,打不过。”
“那加上你呢?”
“我帮不上忙。我的‘他心通’是读情绪的,不是打架的。”
张灵风看向秦烈。“那你呢?你能打吗?”
秦烈想了想。他能打吗?他没有力气,没有技巧,没有武器。他只有四块玉、三枚硬币、一支笔。这些东西不能帮他打架。
但他有一件事可以做。
“白清音,孔方在哪?”
“在家。”
“去找他。”
三人快步走向孔方家。走到半路的时候,秦烈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声音。有人在笑。很大声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是王”的笑,充满了整个街道,震得路边的窗户都在抖。
秦烈停下来,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马路中间,穿着一件病号服,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的身上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医护人员的。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充血的红,是那种“瞳孔本身变成了红色”的红。
他看到了秦烈,笑了。
“你!”他指着秦烈,声音大得像打雷,“你就是那个人!我能感觉到你!你的命格,和我的一样!”
秦烈站在原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逃跑、躲避。有人摔倒了,有人哭了,有人拿出手机报警。街道上乱成一锅粥,但秦烈没有动。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秦烈的影子。
“我是最强的。”他说,“没有人比我强。你就是来挑战我的人吗?”
秦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些血迹,看着他在马路中间像一头野兽一样站着。
“不是。”秦烈说,“我是来帮你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到弯下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帮我?你帮我?我需要你帮?我是最强的!没有人比我强!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
他朝秦烈冲了过来。
速度快到秦烈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风迎面扑来,然后他的身体就飞了出去。
他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后背一阵剧痛。疼痛是神经信号,他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肤被擦破了,辣的疼;肋骨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肺。
张灵风冲了上去,和那个人打在一起。张灵风学过武术,动作很漂亮,拳拳到肉,但那个人太强了——不是技巧的强,是蛮力的强。他不在乎被打,因为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身体被傲慢之力改造了,疼觉被压制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死之身。
张灵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头歪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笑了。
“就这?”
他一把抓住张灵风的胳膊,把张灵风像扔沙包一样扔了出去。张灵风撞到了墙上,滑下来,嘴角有血。
白清音站在原地,手里的千纸鹤掉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跑。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用“他心通”去读他的情绪。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反噬——那个人的脑子里全是“傲慢”,那种情绪的浓度太高了,高到她的“他心通”承受不住。
“他的情绪……是金色的……”白清音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太阳的金……是熔化的铁的金……烫的……太烫了……”
秦烈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疼得像火烧。他走到白清音面前,挡住她,面朝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秦烈,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意,是好奇。像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虫子,想知道这只虫子会不会咬人。
“你不怕我?”那个人问。
秦烈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春秋笔”。笔杆是凉的,细铁丝硌着他的手指。他把笔拿出来,握在手里。
笔毫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的光,白色的,很弱,但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
那个人看到了那支笔,歪了一下头。
“那是什么?”
秦烈没有回答。他握着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光写的——笔毫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光痕,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消散。
那个字是“静”。
和孔方给他的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字出现的那一刻,那个人的脚步停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那个字的力量让他停的——儒教天命宗的“春秋笔”,能改写命运。秦烈虽然还没有完全觉醒命术,但“春秋笔”在他手里,已经认了主。他写的字,即使没有命术驱动,也有微弱的力量。
“静”字的力量,是让人冷静。
那个人体内的傲慢之力被这个字压了一下,像火被泼了一小杯水。火没灭,但火苗矮了一截。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你在什么?”
秦烈没有回答。他又写了一个字。
“定”。
那个人不动了。不是完全不动,是动作变慢了,像被按了慢放键。他的身体在对抗那个字的力量,肌肉在痉挛,青筋在跳,但他就是快不起来。
张灵风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看着秦烈,瞪大了眼睛。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刚。”秦烈说,“就在刚才,被打飞的时候,笔自己动了。不是我在写,是它在写。”
那个人还在挣扎,动作越来越快。“定”字的力量在消退,秦烈不是命术师,他写的字撑不了多久。
“张灵风,带白清音走。”
“你怎么办?”
“他不会我。他说了,我是来挑战他的。他要打败我,不是死我。”
张灵风犹豫了一秒,然后拉起白清音,往巷子里跑。白清音回头看了秦烈一眼,嘴唇在动,但秦烈听不到她说什么。
那个人终于挣脱了“定”字的力量,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秦烈,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尊重。
“你不错。”他说,“比我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秦烈说,“我没想打过你。”
“那你想什么?”
秦烈把“春秋笔”放回口袋,笔毫上的光熄灭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在你被‘傲慢’影响之前,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他的红色眼睛闪了一下,不是变弱了,是闪了一下——像一盏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我……我是……”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打雷一样的响亮,而是变得很小,像一个普通人在说话,“我是……王建国。我是……一个电工。我……我有一个儿子,他今年五岁,他……他叫我爸爸。”
他蹲了下来,用手抱住头。
“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说‘我是最强的’……那不是我在说……是它……是它在我脑子里说……”
秦烈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王建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王建国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能。”
“你要回去。回医院。医生会帮你。”
“他们会关我……他们会把我关起来……我再也见不到我儿子了……”
秦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笔。他没有写“静”,没有写“定”,他写了一个新的字。
“家”。
那个字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后消散了。王建国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然后他的红色眼睛开始褪色,从红变橙,从橙变黄,从黄变白,从白变回正常的黑色。
他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秦烈站起来,退到路边,看着医护人员把王建国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开走。
街道安静了。
张灵风从巷子里跑出来,白清音跟在后面。他们跑到秦烈面前,看着他。
“你刚才写了一个‘家’字。”白清音说,“那个字,让他的傲慢之力退下去了。”
“不是‘家’字退的。”秦烈说,“是他自己想回家见儿子。那个‘家’字,只是帮他把这个想法放大了一点。”
张灵风看着秦烈,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是惊讶。他惊讶于秦烈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做的一切:没有打,没有跑,没有喊救命。只是站在那里,问了一个问题,写了一个字。
“秦烈,你刚才怕不怕?”
秦烈想了想。
“没有怕。但我的手在抖。不是身体发作的抖,是……另一种抖。我不知道是什么。”
白清音看着他的口,那堵只有她能看到的墙。
“你的墙又裂了。”她说,“这次裂了很多。光很亮,很白。你的情绪要出来了。”
秦烈把手放在口,摸着那四块玉。玉在跳,很快,很急,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红色,像火焰,像鲜血,像王建国的眼睛。
“走吧。”他说,“去找孔方。”
三个人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秦烈的影子还是笔直的,但这一次,影子的边缘有光。
不是路灯的光,是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镀了一层金边。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像他母亲刻他的名字一样。
一笔一划。
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