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烈在路灯下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信纸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目光停在第一页的最后一行——“妈妈只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从来没有是过。”那行字的下面,有一个淡淡的水渍印子,不是泼上去的水,是眼泪滴上去的,晕开了墨迹,把“人”字的一撇糊成了一个小圆点。
母亲写这行字的时候,在哭。
秦烈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烈儿,妈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也许你十岁,也许你十八岁,也许你三十岁。但不管什么时候,妈妈希望你记住:你的病不是诅咒,是你身体在保护你。你感受不到情绪,是因为你小时候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太疼了,你的身体帮你把疼关掉了。它用一堵墙,把所有的疼都挡在了外面。”
秦烈的手指在“疼”字上停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口的位置又动了一下。不是翻身的动,是那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动。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如果他能说的话,他可能会发现,那叫做“共鸣”——不是他在读母亲的文字,是母亲的文字在读他。
“你可能会问,妈妈为什么不在你身边?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烈儿,妈妈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妈妈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去。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每天。妈妈在这个地方,用指甲在墙上刻你的名字。刻了很多很多遍。墙被刻穿了,后面是石头。石头被刻穿了,后面是土。土被挖开了,后面还是墙。妈妈一直在挖。挖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秦烈把信纸贴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路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温暖的光。在那片光里,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想象,是自动冒出来的——一个女人,坐在一个很暗的地方,低着头,用指甲在墙上刻字。她的指甲断了,手指在流血,但她没有停。一笔,一划,一横,一竖,一个“秦”字,一个“烈”字。
秦烈睁开眼。
他把信纸重新整理好,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很短,只有三行字:
“烈儿,你父亲还活着。他在路西法体内。路西法不会伤害他,至少现在不会。但你要快。因为路西法在等你。”
秦烈把这三行字读了五遍。
第一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二遍,他确认母亲说的“路西法”和他梦里的“路西法”是同一个人。第三遍,他确认母亲说的“等你”和路西法说的“等你”是同一个意思。第四遍,他把这三行字刻进了脑子里。第五遍,他把信纸合上了。
因为他不想再看了。不是因为看不下去了,是因为再看下去,他会把信全部看完,而他想留一些到明天。这是他第一次,有了“舍不得”的感觉。不是“应该”舍不得,是“想”舍不得。
他把三页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口袋,和两枚硬币、一块玉、一张照片放在一起。口袋已经很满了,但他觉得还不够满。他想把母亲也放进去,但母亲在很远的地方,他放不进去。
秦烈抬起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
灯已经灭了。王秀兰睡了,秦建国睡了,秦梦瑶睡了。整栋楼都睡了,只有他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一个装满了字的信封。
他迈开步子,走上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摸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换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桌前,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很黄,照在那本黑色封皮的记本上。
秦烈翻开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天的期下面,他什么都没写。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2008年9月27,晚上。我妈妈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她的墙被刻穿了,后面是石头。石头被刻穿了,后面是土。土被挖开了,后面还是墙。但她一直在挖。她说她每天想我。她说我的病不是诅咒,是我的身体在保护我。她说我父亲还活着,在路西法体内。她说路西法在等我。”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字很工整,和以前一样工整。但以前工整是因为没有情绪,现在工整是因为他在控制——他的手在抖,但他不让它抖到纸面上。
他继续写:
“我今天给了一个叫林越的人两百块钱。他被打的时候,我口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呼吸变急,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想,如果那是什么的话,它可能叫做‘不忍’。我不确定。我需要再确认。”
他合上记本,放回抽屉,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摸到口袋里的那枚硬币,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照在硬币上,银色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把硬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不认识的文字。那些文字的笔画,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某种地图——不是画出来的地图,是刻出来的,凹下去的线条,像涸的河床,像裂开的地面,像母亲在墙上刻他的名字时留下的划痕。
秦烈把硬币放在枕头下面,把玉戴在脖子上,把信放在枕头旁边,把照片压在信上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以为他会做梦,会梦到路西法,会梦到那片灰色的荒原,会梦到那七个声音。但他没有。他梦到了一条走廊。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走廊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很久,两边的墙始终是一样的白色,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但走着走着,他看到墙上有了东西。
不是字,是划痕。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指甲刻出来的。
秦烈停下来,看着那些划痕。划痕组成了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但那个字他看着很熟悉,像他见过很多次,只是每次见到的时候都不认识。
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字。
划痕很深,深到他的指尖能陷进去。划痕的边缘很锋利,像刀片,他的指尖被划破了,血渗出来,流进划痕里,把那个字填满了。
填满之后,他看懂了。
那个字是“路”。
不是“道路”的路,是“路西法”的路。
秦烈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坐起来,枕头下面的硬币硌得他后脑勺疼,他把硬币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枕头旁边的信和照片。
照片上,母亲在笑。
秦烈看着那个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写那封信的时候,在哭。但照片上的她,在笑。同一个人,可以在哭的同时笑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一个人能在哭的时候还想着笑给另一个人看,那这个人一定很爱那个人。
他把照片贴在口,贴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吃药,洗漱,穿衣服。
今天要去张灵风的老家。
秦烈出门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煮面。她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吃面吗?”
“不吃了,约了同学。”
王秀兰“哦”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了。秦烈换好鞋,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早点回来。”
秦烈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好。”他说。
他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到楼下。
张灵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拿着两瓶可乐,看到秦烈,递了一瓶过去。
“走吧,公交车在路口。”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和上次去敬老院一样的位置。张灵风今天话很少,可乐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拿在手里,看着窗外发呆。
秦烈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物,脑子里在回放昨晚的梦。那条白色的走廊,那些指甲刻出来的划痕,那个“路”字。还有他的血,流进划痕里,把字填满。
血。
他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翻到背面,对着车窗外的光看。那些不认识的文字,在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更清晰了。他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些笔画,和他梦里的那个“路”字,是一样的。
不是“像”,是一样的。
他梦里的那个字,就是硬币背面的文字中的一个。
秦烈的手指在硬币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灵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秦烈把硬币放回口袋,闭上眼睛。车子晃来晃去,他的头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随着车身的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在那个嗡嗡声的底下,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路西法的,是另一个,更轻,更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秦烈。”
他睁开眼。张灵风在叫他。
“到了,下车。”
两人下了车,站在一条小路上。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片房子,灰瓦白墙,像水墨画里的那种房子。
“那就是我老家。”张灵风指了指那片房子,“我父亲以前住的地方。我小时候也住那儿,后来搬到了城里。”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秦烈踩过一个水坑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圆点,没有擦,继续走。
张灵风的老家是一栋两层的房子,灰瓦白墙,和周围的房子差不多。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张灵风说,“我父亲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长大。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被鸟啄了手指,哭了半天。”
张灵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他的眼睛不是笑的样子。秦烈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湿——不是哭,是那种“想哭但没哭”的湿,像快下雨但还没下的天。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秦烈问。
张灵风走到樟树下,把手放在树上。树皮很粗糙,硌得他的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是个笨蛋。”张灵风说,“一个很好的笨蛋。他做道士,不是因为他信,是因为他爷爷是做道士的,他爸爸也是做道士的,所以他也是。他从来不觉得驱魔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觉得那就是一份工作,和种地、打工一样。他跟我说,灵风啊,以后你要是不想做道士,就不做。读书也行,打工也行,种地也行。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做坏事。”
秦烈站在他旁边,也把手放在树上。树皮硌着他的手心,粗糙的,燥的,带着樟树特有的气味。
“他是个好人。”秦烈说。
“他是。”张灵风说,“但他死了。十年前,驱魔的时候死的。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灵风,别学我’。”
张灵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樟树叶子上的露水一样滚下来的眼泪。
秦烈看着他的眼泪,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动了。不是昨晚那种“往下坠”的动,是一种更轻的、更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飘的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灵风的肩膀。
不是“应该”拍,是“想”拍。
张灵风愣了一下,看着秦烈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他笑了,哭着笑了。
“你他妈也会安慰人了。”他说。
“我不会。”秦烈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不,我想拍你一下。但我不知道拍完之后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张灵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拍一下就够了。”
两人在樟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秦烈。”
“嗯。”
“你刚才说‘你想拍我一下’。你以前不会说‘想’。”
“我知道。”
“这是不是说明,你的病在好转?”
秦烈想了想。他的病在好转吗?他的药加了,发作频率高了,梦越来越清晰了,口那个位置动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些是好转还是恶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开始有“想”了。不是很多,不是很大,是很小的、很轻的、像樟树叶子在风里响的那种“想”。但它在那里。就像白清音说的,“有,但看不到”。他现在不只是“有”,他开始“看到”了。虽然看到的还很模糊,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东西,但他在看。
“也许是。”秦烈说。
张灵风把手从树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进去看看。”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轴生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张灵风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把铜钱剑,剑身上落满了灰,铜钱之间的红绳已经发黑了。
张灵风走到墙边,把那把铜钱剑取下来,拿在手里。
“这是我父亲的。”他说,“道教正一派的法器。他死的时候,这把剑不在他身边。他借给了别人,别人还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握着剑柄,把剑举到眼前。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红绳在剑身上绕出复杂的纹路,像某种符咒。
“秦烈,你说你在学命术。”
“在学。还没学会。”
“你知道命术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张灵风把剑放回墙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父亲说过,命术不是术,是命。你用什么命术,不是你自己选的,是你的命选的。你的命是什么,你的术就是什么。强求不来,也躲不掉。”
秦烈把手进口袋,摸到那两枚硬币,摸到那封信,摸到那块玉。
“那如果一个人的命是空白的呢?”他问。
“空白不是没有命。”张灵风说,“空白是命还没写。没写的纸,比写满的纸更珍贵。因为没写,所以什么都能写。”
秦烈看着张灵风的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在,但他的表情是坚定的,像那棵樟树,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张灵风。”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张灵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秦烈。
是一个小布包,蓝色的,抽绳封口,布面上绣着一个八卦图。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等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心是空白’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
秦烈接过布包,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是一块玉。
和孔方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圆孔,正面有纹路,背面刻着字。但背面的字不是“秦烈”,是另一个名字。
“张守正”。
张灵风父亲的父亲——不,是张灵风的父亲本人。张守正,就是张灵风的父亲。
“你父亲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
“不知道。”张灵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母亲和我父亲,认识。不,不只是认识。他们一起做过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我父亲在死之前,把这块玉留了下来,让我交给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秦烈把两块玉放在一起——一块是母亲留给他的,刻着他的名字;一块是张灵风的父亲留给他的,刻着张守正的名字。
两块玉一模一样。
只有背面的名字不一样。
“你父亲还说了别的吗?”秦烈问。
张灵风摇了摇头。
“他就说了这么多。他说,‘等你遇到那个人,把玉给他。他知道了,就知道了。他不知道,就不要多说了。’”
秦烈把那块刻着“张守正”的玉也戴到脖子上。两块玉贴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然后,两块玉同时开始发烫。不是灼烫,是那种“活过来”的烫,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两块玉的心跳,三个节奏,像三只手在拍同一面鼓。
秦烈把两块玉都塞进衣服里,贴着口。玉的温度传进皮肤,传进肌肉,传进骨头,传进他的血液里。他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他的心跳在加快,他的呼吸在变浅。
但他没有发作。
不是药压住了。
是他的身体在适应。
适应那些玉的温度,适应那些硬币的重量,适应那些信里的字,适应那些梦里的声音。
他在变。
不是变好,不是变坏,是在“变”。
变成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张灵风知道。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秦烈,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苍白的、像死人一样的少年,忽然说了一句话。
“秦烈,你知不知道,你像什么?”
“什么?”
“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张灵风说,“现在是钝的,砍什么都砍不动。但开了刃之后,你会比所有人都锋利。锋利到,连你自己都会被割伤。”
秦烈把那块刻着“张守正”的玉从衣服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玉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淡青色的,像春天的天空。
天空下面,刻着三个字。
张守正。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一个在死之前,把命运托付给他的人。
秦烈把玉放回衣服里,贴好。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两人走出房子,张灵风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樟树,看了一眼那把铜钱剑,看了一眼这个他长大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和秦烈一起,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走回公交站。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秦烈的影子还是笔直的,但这一次,张灵风的影子也很直。两个人,两条笔直的影子,并排走在黄灿灿的稻田旁边,像两把还没开刃的刀,在大地上。
公交车上,秦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三样东西:两枚硬币,一封信,一张照片。
脖子上,两块玉在轻轻跳动。
他闭上眼睛,在车身的晃动中,听到那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口哨的旋律他从来没听过,但觉得很熟悉,像小时候听过,只是忘了在哪听的。
他听着那个口哨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梦。
车到站的时候,张灵风推醒了他。
“到了。”
秦烈睁开眼,看到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站台上,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清音。
她穿着校服,外面套着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手里拿着一只千纸鹤。看到秦烈下车,她走过来,把千纸鹤递给他。
“孔方回来了。”她说,“他在等你。”
秦烈接过千纸鹤,看到翅膀上写着一个新的字。
不是“忍”,是“等”。
“等”。
秦烈把千纸鹤放进口袋,和白清音一起,走在路灯下。
他没有问孔方为什么等他。
因为他知道答案。
孔方在等他,就像路西法在等他,就像母亲在等他,就像那两枚硬币、两块玉、一封信、一张照片——都在等他。
等他变成那个该变成的人。
秦烈加快了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跑。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
也许在丈量从“现在”到“那个时刻”的距离。
也许那个距离,比他想象的要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