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〇〇八年,杭州。
九月的尾巴还拖着夏天的热气,蝉叫得人心烦。秦建国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就听见厨房里“啪”的一声。
是瓷碗碎在地上的声音。
他心里一沉,放下筷子,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侄子。
秦烈坐在那里,没动。
十七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上,表情像一潭死水。不是那种刻意的冷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岁孩子被摔了碗之后该有的反应。
“秦烈。”
秦建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仄的老公房里,已经足够清晰。
秦烈抬起头,看向叔叔。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但不像一般人那样有光在里头流转,而是像两口枯井,你能看见井底,但井底什么都没有。
“嗯。”他应了一声。
秦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厨房里又传来一阵动静——碗柜的门被重重关上,然后是扫帚和簸箕碰撞的声音,每一下都带着怒气。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她手上还捏着半块碎碗片,指节发白,走到秦烈面前,把那半块碗片往桌上一摔,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烈,你说,你婶婶我哪里对不起你?”
秦烈看了一眼桌上的碎碗片,又看了一眼王秀兰的脸,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摔碗?”
“我没摔。”
“你没摔?碗自己碎的?”
“是您递给我的时候,我没接住。”
王秀兰气得笑起来:“我没接住?我好好递给你,你眼睛看着别处,手也不伸,这叫我没接住?”
秦烈想了想,说:“您说得对,是我的错。”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在辩解,更像是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这里错了,我改。”
王秀兰被这种平静噎了一下,反而更火了。她回头冲着秦建国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侄子!”
秦建国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受。他叹了口气,说:“秀兰,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连句话都不能说了?”王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秦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他爸妈把他丢在咱们家,十几年了,我亏待过他吗?好吃好喝供着,供出来个什么?白眼狼!”
“妈,别说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秦梦瑶站在房门口,十七岁,和秦烈同岁,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手机,一脸烦躁。
王秀兰看了女儿一眼,声音没降下来:“你出来什么?回屋写作业去!”
“你们吵成这样我怎么写?”秦梦瑶翻了个白眼,看向秦烈,“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烈说:“我已经说了,是我的错。”
“你就只会说这句吗?”
“那应该说什么?”
秦梦瑶被他反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在她的认知里,一个人被冤枉了应该委屈、应该愤怒、应该辩解,但秦烈一样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输入“你错了”,输出“是我的错”。
这种感觉让秦梦瑶很不舒服,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舒服。
王秀兰还在骂,从秦烈不懂事骂到他爸妈没良心,从十几年前骂到昨天晚上,声音越来越大,词也越来越难听。秦建国几次想打断都没成功,最后索性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秦烈始终没有反应。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半块碎碗片,目光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个很有趣的东西。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不是故意放空,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王秀兰骂他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留不下任何痕迹,就像水从玻璃上流过,滑走了就没了。
他知道这不正常。
十七岁了,他早就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会难过,会愤怒,会在被冤枉的时候委屈,会在被骂的时候想哭。但他不会。不是忍着,不是假装不在意,是真的、彻底地、从子上不会。
他能理解这些情绪的概念,就像理解“苹果是甜的”一样,是书本上的知识,是别人的描述,但和他自己无关。
王秀兰骂累了,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进了厨房。秦梦瑶叹了口气,回了房间。秦建国放下筷子,看了秦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饭桌上只剩下秦烈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来,把碎碗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王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做完这一切,秦烈回到自己房间——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有期和两个栏目。
左边写“应该有的情绪”,右边写“实际有的情绪”。
他从十岁开始记这本记,到今天已经七年了。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期:2008年9月23。
“应该有的情绪”那一栏,他写:难过、委屈、愤怒。
“实际有的情绪”那一栏,他写:无。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婶婶今天摔了我的碗,骂了我十七分钟。我应该难过,但我不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
写完之后,他合上记本,放回抽屉,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蝉还在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思绪万千之后的放空,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就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是黑的,风扇也,但电源还亮着。
他知道别人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正常人睡觉前会想事情,会回忆今天发生了什么,会期待明天会发生什么,会担心、会开心、会焦虑、会兴奋。但他不会。他的脑子就像一个打扫得净净的房间,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
一股巨大的悲伤从腔里涌上来,快得他来不及反应,眼泪就已经流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被骂的时候没哭,被冤枉的时候没哭,现在躺下来了,周围安安静静的,反而哭了。
他坐起来,用袖子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最后他索性不擦了,就坐在那里,在黑夜里无声地流泪。
他知道这是什么。
双向情感障碍。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确诊的病。医生说,这叫“双相情感障碍”,俗称躁郁症。发作的时候,要么抑郁到想死,要么躁狂到失控。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大部分时间处于“情感麻木”状态,对什么都无感,但每个月会有一两次突然发作,要么哭到停不下来,要么莫名其妙地暴怒。
医生开了药,碳酸锂和奥氮平,每天吃,控制得还算稳定。但今天可能因为被骂了,虽然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身体还是起了反应。
哭了大概二十分钟,眼泪慢慢停了。
秦烈重新躺下去,枕头上湿了一片,凉凉的。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恢复了空白。
这时候,他开始做梦了。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但今天不一样。
梦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黑暗中有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叠在一起,像合唱,但每一个声部都不一样。有的低沉,有的尖锐,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叹息。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那些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里,震得他浑身发麻。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坐起来,心跳很快——这是身体反应,不是情绪反应,他分得清。他深吸了几口气,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头有点疼。
他下了床,倒了杯水,把晚上该吃但忘了吃的药吞下去。碳酸锂的白色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要命,他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回到床上,他没有再躺下,而是靠着床头坐着,目光落在窗户外面。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那片光看起来很安静。
秦烈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他一直在想,只是今晚终于愿意承认了:
他不想这样活着。
不是因为痛苦。他感受不到痛苦,所以谈不上不想活。
而是因为“这样活着”没有意义。不是哲学层面的“人生意义”,是更实际的东西——他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他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吃。他上学,不知道为什么上。他和人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说。
他知道别人活着有目标、有期待、有恐惧、有欲望。这些东西驱动着他们往前走,哪怕走得跌跌撞撞,至少是在走。
他没有。
他就像一个没有引擎的车,被人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不想停在原地碍事,所以才动一动。
“也许明天会不一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不会不一样。
但他也没有别的话可以对自己说。
隔壁房间,秦建国和王秀兰的灯还亮着。
“我跟你说,你得跟他谈谈。”王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低的嗓子里头还是带着火,“这孩子越来越不对劲了。”
秦建国坐在床边,点了烟,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王秀兰推了他一下。
“听见了。”秦建国吸了口烟,“谈什么?”
“谈什么?你问我谈什么?他这个样子,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我也不知道担心什么,就是不对劲。你看他那个眼神,跟死人似的。我骂他他也不哭不闹,就那样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秦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有病。”
“我知道他有病!可他那个病也不能什么都往里装吧?我今天摔他碗,他就说了一句‘是我的错’,然后就没然后了。正常人哪能这样?”
“他是病人。”
“病人病人病人,你就知道说这个!”王秀兰声音又大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我跟你说,我不是容不下他。十几年了,我要是容不下他,他早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但是他这样下去,对梦瑶也不好,你知不知道梦瑶昨天跟我说什么?”
秦建国看着她。
“她说,‘妈,哥是不是不会笑?’”
秦建国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会笑,你说这叫什么事?”王秀兰说到这儿,声音里居然有了一点哽咽,“我不是讨厌他,我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他。骂他没用,哄他也没用,说什么都没用,他就像一堵墙,你拿拳头砸也好,拿脸贴也好,都是凉的。”
秦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去哪?”
“看看他。”
秦建国推开秦烈房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月光照在床上,秦烈侧躺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睡着了。
但秦建国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他睡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秦烈真正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浅很轻,像怕打扰到谁似的。但现在这个呼吸频率,是清醒的。
秦建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你婶婶不是故意的”,但这话太虚伪了,王秀兰就是故意的。他想说“你别往心里去”,但秦烈本不会往心里去。他想说“爸——我是说,叔叔会照顾你的”,但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梦里的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还在。
不是在耳朵里,是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
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更清晰了。
七个声音,七种语言,但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仍然听不懂。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些声音在找他。
不是“正在”找他,是“一直在”找他,从他很小的時候就开始了。只是今天,它们终于找到了。
秦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帘上那片模糊的月光。
他想:也许明天真的会不一样。
不是期待,是预感。
那种没有情绪支撑的、纯粹的、理智层面的预感——像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一样,不是你想不想,是它就要来了。
他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