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刻这张脸近在咫尺,皮肤在红绸衬托下白得像刚揭开的豆腐,颊边染着很淡的胭脂色。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将掀起的盖头彻底抽走,叠好搭在臂弯。
嫁妆被一件件抬进西厢房。
缝纫机摆在靠窗位置,收音机搁在八仙桌正中。
自行车暂时倚在墙边,轮辐上的红绸带还没解。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几个孩子扒着门框往里瞅,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拽走。
易中海掩上门,销发出涩响。
屋里没点灯,昏暗中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
水从嘴角漏出几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想起秦家庄后山那片旱地,想起秦淮茹家那间东墙裂了缝的土屋。
窗户外飘来炒菜的油香,混着谁家炖肉的味儿。
他抹了把脸,把瓢扔回缸里,哐当一声。
惊叹声在四周蔓延开来,每一道目光都落在那个身影上,移不开半分。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喧闹里划开一道口子:“从此刻起,李建栋与秦淮茹便是受法律承认的夫妻了。
往后的路,愿你们并肩走到尽头。”
他转向身旁满面红光的新郎:“建东,你还有话要对大伙儿讲吗?”
李建栋咧开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话不多说,都在这酒菜里了。
待会儿各位,务必尽兴。”
哄笑炸开,比什么祝词都实在。
宴席的阵仗早已铺开——前院、中院,屋里屋外,桌子挨着桌子,长凳挤着长凳。
后院更是腾不出空地,灶火的气味混着油香一阵阵飘过来。
何大清父子领着几个从食堂请来的帮手,在蒸腾的热气里忙得头也不抬。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刺破嘈杂:“上——菜——喽——!”
年轻人们便鱼贯而出,手里沉甸甸的托盘盛着摞成山的碗碟,穿梭在桌椅之间。
贾张氏的腮帮子被肉塞得鼓胀,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含糊不清地对着邻座念叨:“瞧瞧这席面……到底是八级工的手笔。
这一盘肉,搁平常人家,够嚼上一整年。”
她忽然把脖子一伸,眼珠转到旁边那妇人脸上,“哎,李慧兰,你家那口子呢?怎么不见人影?”
这子,李建栋没把谁挡在门外。
可有人自己把脸面藏了起来。
李慧兰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挤出一点笑:“他呀,身子不太爽利,怕带了病气过来,从昨儿就闷在屋里没动。”
“哟,”
贾张氏拖长了音,眼皮耷拉着,“不是我说,老易这心眼儿……是不是窄了点儿?天大的过节,碰上这种喜事,一杯酒下肚不就化了?就像咱俩,前阵子为了秦淮茹那档子事,不也赌着气?你看,坐一块儿吃顿饭,不啥都忘了?”
李慧兰心里冷笑。
忘了?你要是真忘了,能特意挑这时候问?分明是存心给我添堵,不想让我这顿饭吃安生。
她猜得不错,贾张氏肚里转着两道念头:一是算旧账,二是巴不得对方少吃几口——桌上剩得越多,她能兜走的才越实在。
筷子没停,李慧兰夹起一大块油亮的肥肉,狠狠送进嘴里。
你越恶心我,我越要吃得痛快。
贾张氏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时,整张脸已蒙上一层暗沉。
后院那头,聋老太太的动静可没停过。
她没随礼金,筷子却没闲着,边吃边指点。
丸子的肉太散,筷子一碰就碎;豆腐里的辣椒缺了股焦香,块儿也碎得不成形;肉丝炒得发硬,嚼起来费劲;烧鸡的腥气没除净,连猫都得绕道走——她一句接一句,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何大清听见了,眉头拧紧,却没作声。
他儿子傻柱却憋不住,几步冲过去,嗓门拔高了:“老太太,您舌头也太尖了!我爸做的是谭家菜,您知道什么是谭家菜吗?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挑?”
老太太抬起眼,嘴角撇了撇。
她盯着面前这张年轻气盛的脸,慢悠悠道:“小崽子,我尝谭家菜那会儿,你爷爷怕是还没投胎呢。
这院里,论懂谭家菜,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你就说,我刚才哪句说错了?”
何大清这时走了过来,伸手把儿子拽到身后。
他朝老太太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缓和:“您老说得在理。
今天席面大,菜多,火候难免有闪失。”
“闪失?”
老太太嗤了一声,“这哪是闪失,简直是糟践东西。
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眼皮耷拉着,“看你态度还成,往后要是常送些像样的吃食过来,我倒也能提点你几句。”
傻柱在后头听得牙发痒,何大清却眼神一亮。
他的手艺是早年偷师来的,总有几分摸不透的关窍。
老太太话虽刺耳,却句句戳在实处。
“您放心,”
何大清接得很快,“往后我做了好的,头一份肯定先端给您尝。
这手艺上的毛病,还得靠您多敲打。”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搭理。
……
席散时,头已经偏西。
院里男人多半醉倒了,女人们收拾着碗碟,顺手将剩菜各自包好带走。
李建栋也醉得厉害,被秦淮茹和王春梅一左一右架进屋,倒在炕上便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
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细细碎碎,像一群雀儿挤在檐下。
他套上鞋走出去,只见屋里屋外聚了不少女人——年轻的、年长的,几乎都在。
秦淮茹最先瞧见他,赶忙站起身:
“建东哥,你醒了?”
李建栋朝她颔首示意,转向屋里众人时嘴角挂起弧度:“都在这儿呢。”
贾张氏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笑:“建东你可真行,好子还能把自己灌躺下。
我们几个左等右等,就盼你领着新媳妇儿来认认门,你倒好,一觉睡到这时候。”
女人们的笑声细碎地漾开。
王春梅接上话:“老李,天还没黑透,赶紧带淮茹各家走走,礼数不能缺。”
“怪我,”
李建栋抬手按了按额角,“晌午贪了两杯。
各位先坐,淮茹,咱们去串串门。”
他牵着她跨出门槛。
后院最深处是刘海中家,接着是聋老太的屋门,王家、孙家、马家的窗户依次掠过,最后停在许家父子门前。
六户走完,两人迈进中院,头一扇门便是易家。
秦淮茹的脚步缓了缓。
李建栋却已抬手叩响门板。
开门的李慧兰表情有些不自在:“建东,淮茹……是来认邻居的吧?真不巧,中海身上不舒坦,怕传了病气给你们。”
李建栋站在台阶下,脸上仍挂着那层浅笑:“嫂子考虑得周到。
那劳烦您转告老易,都说近邻胜过远亲,能住一个院里是缘分,往后得多来往。”
“一定,一定。”
李慧兰的嘴角勉强向上弯着。
门合拢后,她才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走出几步,秦淮茹忍不住低声问:“建东哥,上回易师傅他们那样挑拨,您怎么还……”
李建栋捏了捏她的手指:“淮茹,这院子小,人挤人,每双眼睛都看着。
咱们把礼数做周全,让人瞧着是讲理守规矩的,往后若有什么摩擦,旁人不用多问,心自然就偏到咱们这儿了。”
他顿了顿,“这叫人设。”
秦淮茹还在琢磨这话,一抬头,贾家的门板已横在眼前。
贾张氏不在,屋里只剩贾东旭。
李建栋叩了两下门框,朝里道:“东旭,我跟你师娘来认个门。
天晚了就不进去了,你忙你的。”
里头传来窸窣响动,贾东旭小跑着拉开门。
他望着两人转过身的背影,抬手抓了抓后脑,声音有些发紧:“师父……师娘,祝你们百年好合。”
李建栋的笑声在暮色里荡开:“好,你也抓紧。”
秦淮茹侧脸看去,那年轻人站在昏黄的光里,模样有些憨拙。
她唇角微微一弯,算是应了。
中院住着七户人家。
李建栋领着秦淮茹挨家走完,最后才往前院去。
阎埠贵从太阳偏西就开始等,坐立不安地熬过了两个多钟头。
敲门声刚响,他立刻从凳 ** 起来,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三步并两步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两人。
阎埠贵脸上堆出笑纹,连声道:“老李,秦淮茹,大喜的子啊,快进屋坐。”
屋里阎解成和阎解放兄弟俩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喊了声:“李叔,给您道喜了。”
李建栋略一点头,和秦淮茹在长凳上落了座。
阎埠贵转身倒了两碗温水递过去,自己蹭着炕沿坐下,搓了搓手:“老李,本来不该这时候提这茬……可解成工作的事,闹得我和他妈好几宿合不上眼。
街道那边催得紧,非要安排他去宾馆活。
您说,要是真去了那种地方,往后还有什么奔头?难道一辈子抹桌子扫地?”
李建栋嘴角弯了弯。
“瞧你急的。”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不是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开口吗?今天杨厂长来喝喜酒,我顺嘴提了解成的事。
领导点了头,让他随时去报到。
你们要是方便,明天就让他跟我一道去厂里。”
话音未落,阎解成“啊”
地叫出声来。
“李叔……谢谢,太谢谢您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轧钢厂和街道宾馆——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进了厂,子才算真正有了指望。
阎埠贵长舒一口气,突然站起来踹了儿子小腿一脚:“愣着什么?还不赶紧给你李叔磕头拜师!往后到了厂里,还得靠你李叔照应呢。”
阎解成扑通跪倒在地。
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闷响,一连三下。
他嘴里念念有词:“一为师……终身为父。
李叔,往后您就是我半个爹,我一定敬您、孝顺您。”
李建栋朗声笑起来:“好,好。
从今儿起,解成你就是我徒弟了。
不过上回你说想去车队——正巧车队在招人。
这样,私下你喊我师父,到了厂里还得听班长和老司机的安排,明白吗?”
“都听师父的。”
阎解成接过阎埠贵递来的茶碗,双手捧到李建栋面前。
茶水温热,白汽袅袅。
这师徒的名分,就算定下了。
回到自家屋里,李建栋合上门。
黑暗中,他眼前浮起一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影。
【李建栋】
徒弟:贾东旭/钳工 **(已出师),阎解成/无职业(未出师)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秦淮茹还是听见了。
她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一条半新的毛巾,水汽温温地蒸着她的指尖。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格漫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晕开一层薄薄的光。
“擦把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