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屋顶。
木梁陈旧,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李建栋躺着没动,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正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渗进脑海。
楼梯,失重感,黑暗。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一生,像褪色的画片,一帧帧摊开。
他坐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得近乎贫乏。
窗户纸有些破了,透进外面灰白的天光。
这里是南锣鼓巷,一个四合院的中院。
他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也叫李建栋的人,轧钢厂的工人,七级钳工,父母早亡,独自生活。
昨天,同院的老贾没了,院里人帮着料理后事。
原主太实诚,出了死力,夜里睡下就没再醒来。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布被面,触感粗糙。
他下了床,脚底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个念头很平静地浮上来,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就在他弯腰穿鞋的时候,一个声音,或者说一种并非通过耳朵感知的讯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适配宿主。
收徒系统开始绑定。
】
他动作顿住,直起腰。
【绑定完成。
】
【收徒,引导其进步,宿主可获得其成长值的百倍返还。
具体细则……】
他“看”
向那展开的细则。
很简单,徒弟通过工作积累的经验,他能百倍获取;徒弟创造的价值,他能百倍得到实物回馈。
一种直接的、近乎掠夺式的关联。
鞋穿好了。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外面寂静的院子。
老贾刚走,他的儿子,贾东旭,按规矩会顶替进厂,也是做钳工。
能被那个易中海看中,选作养老的依靠,资质想必不差。
第一个徒弟,就是他了。
这事不能等。
同一个院子,近在咫尺,督促起来也方便。
对方进步得快,自己得到的好处才多。
他记得,集体分配住房的事,似乎才刚开了个头。
时间,站在他这边。
院里管事的人选还没定下,街道那边却先透出了风声。
这时候规矩章程都没立全,集体两个字压下来比什么都重。
虽说只是个管院子的头衔,可手里攥着的却是集体的名分——这分量,谁都掂量得清楚。
要是能在院里多收几个徒弟……往后选人的时候,这些徒弟自然就成了他的倚仗。
李建栋这么想着,从炕上坐起身,打开柜门摸出一袋黄豆。
袋子沉甸甸的,约莫一斤多。
他拎着袋子走出门去。
隔壁住着何家,对门和右手边分别是易家与贾家。
他走到贾家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从里拉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露出来,眼角湿痕没擦净。
“李叔,您来了……快请进。”
“嗯,好孩子。”
李建栋对这孩子第一眼印象不差。
记忆里,贾东旭向来懂事勤学,并不像旁人传的那样没出息。
屋里,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眼睛往李建栋手上瞟了瞟,脸上顿时堆出笑来。
“是建东啊,进来坐。”
李建栋把黄豆袋子搁在她面前的炕桌上。”老嫂子,前些子徒弟出师,送了点黄豆。
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和东旭分着用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贾张氏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黄豆可是稀罕东西。
贾东旭已经转身去倒水:“李叔,您喝口水。”
李建栋回头看了眼那孩子的背影,低声叹了句:
“东旭确实是个好苗子。”
他又转向贾张氏,语气放沉了些:“老嫂子,我说句实在话您别恼——贾哥走了,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过子。
现在东旭年纪也到了,能顶岗了。
正好我手头刚空出个徒弟位子,要是他愿意学技术,我去车间主任那儿说一声,让他跟着我,您看行不?”
他是七级钳工,这话摆明了是想拉这孤儿寡母一把。
照理说,贾家没理由拒绝。
可他说完,贾张氏眼皮垂了下去,嘴角那点笑也收得净净,一声不吭。
李建栋见她这样,也不急着催。
上赶着的买卖不成。
贾东旭却突然两步跨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那碗水举得高高的,声音发颤:
“师父,您喝水。”
李建栋一怔,接过碗,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子,倒是机灵。
炕沿上,贾张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李建栋没接贾张氏的话,把碗底最后一点水喝完,这拜师就算成了。
他放下碗说道:“往后你就是我徒弟了。
接班手续抓紧办,车间那边我会打招呼。
老嫂子,我先回了。”
贾张氏仍旧盘腿坐在炕上,含糊地嗯了一声,身子都没动一下。
“师父,我送送您。”
贾东旭立刻改了口,恭恭敬敬将人送到门外,一直望着那道背影进了对面的屋子,才轻轻掩上门。
对面屋里,李慧兰正压低声音对易中海说话:“老易,你之前不是想拉拢老贾,让他推你当管事大爷吗?现在老贾走了,顶班的肯定是他儿子。
依我看,你不如把那孩子收作徒弟,到时候他家这一票,还能跑得了?”
易中海嘴角弯了弯:“咱俩想到一处去了。
不过,还有一层你没琢磨到。”
“哪一层?”
“老贾没了,贾张氏那偏头疼的毛病你也知道,说不好哪天就跟着去了。
到那时候,贾东旭可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易中海声音更低了,“咱们膝下一直没个孩子,往后总得有人照应。
现在我收他当徒弟,将来贾张氏要是不在了,这不就是现成的依靠么?”
***
“这主意妙。”
李慧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蹙起眉,“可……万一贾张氏就这么病恹恹地拖着,一直不死呢?师徒名分再亲,终究不是血亲啊。”
易中海笑了,显然早已盘算过:“她那头疼病,可不是寻常毛病。
每个月单是吃那进口的止疼药,就得十几块。
以前老贾在,这钱不算什么。
等东旭顶了班,学徒工那点薪水,够什么?怕是连药钱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贾张氏要是三五年还撑着,我让上头在工级上稍微卡一卡,叫他两三年都升不了一级工。
等到他连买药的钱都掏不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稍微给点接济,他还不得千恩万谢?说不定,自己就得开口求着认亲,给咱们养老送终。”
他哼了一声,“搞不好,贾张氏为了那口药,能着她儿子改姓易呢。”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弄的声响,仿佛都能听见。
李慧兰终于笑出了声:“以她那性子,这种事,真做得出来。”
“成了,你先弄早饭吧。
我去贾家走一趟。”
易中海站起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敲门,径直就撩开贾家门帘走了进去。
灶台前的身影正忙着。
易中海出声招呼:“东旭,做饭呢?你妈呢?”
“在里屋呢。
妈,易叔来了。”
贾东旭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炕沿上坐着的妇人早就瞧见有人进了院子。
她的视线扫过男人空荡荡的双手,嘴角立刻向下撇去,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张家嫂子,人走了回不来,您还得顾着自己,别太伤心。”
易中海瞧着她那脸色,只当她是新寡之痛,便说了句宽心话。
“伤心?话说得轻巧,躺在那儿的又不是你家的人。”
妇人声音硬邦邦的,像块冻透了的石头,“你有事没事?有事快说,没事就请回吧。”
这话噎得易中海喉咙发紧,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不自在压下去,才又开口:“嫂子,老贾是走了,可咱们一个院里住着,总不能看着你们娘俩不管。
我和老贾在一个车间活儿,往后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提,能搭把手的我绝不推脱。”
话绕来绕去,就是没落到那个正题上。
他心里揣着主意,却不肯先亮出来,只盼着对方能顺着话头往下接,这份人情才算落得实在。
“难处?眼下就是天大的难处。”
妇人眼皮一翻,话像石子似的砸出来,“老易你发发善心,借我们几个钱使使。
十块八块不嫌少,三五十块也不嫌多。
家里头的灶台,好些天没闻过油腥味了。”
易中海被她这话顶得一愣,耳子慢慢红了。”嫂子,借钱……借钱不是不行,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老话说得好,给人一条鱼,不如教人怎么抓鱼。
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顿了顿,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我好歹也是个六级钳工。
等东旭把顶班的手续办妥了,让他跟着我学。
手艺这东西,攥在手里才是自己的。
技术好了,往上评一级,每个月就能多出十几块钱,细水长流。”
屋外头忽然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门帘,有些闷:“易叔,多谢您想着。
不过……我已经拜过师父了,就是咱们院里的李叔。”
“李叔?”
易中海怔了怔,“李建栋?”
他心里打了个突。
李建栋那人他是知道的,性子闷得很,除了厂里硬塞给他的,从没听说他主动收过谁。
难道是这妇人自己找上门去求的?
“东旭,张家嫂子,”
易中海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笃定,“李建栋技术是比我强那么一点,可当师父,光自己手里有活儿不行,还得会教。
说白了,得能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说明白。”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掺进些不以为然:“李建栋那个人,平里话比金子还贵,半天问不出一句响动。
东旭要是跟了他,怕是事事都得自己琢磨,自己碰。
不信您去厂里问问,他手底下出来的徒弟,哪个不是熬过大半年才算出师?我这儿呢,”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口,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快的,三个月就能顶岗活了。”
在 ** 弟这件事上,他自觉还是有些底气的。
贾张氏嘴角撇着,眼神里全是讥诮。”易中海,别以为我没进过厂子就什么都不知道。
李建栋那人是不爱说话,可他那七级钳工的本事,是板上钉钉的,比你就是要高那么一级。”
她顿了顿,声音更尖利了些:“你要是真心想搭把手,就拿些实在的出来。
光在这儿说些没用的,我听着耳朵都起茧子。”
话里话外,没给易中海留半分情面。
“易师傅,您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