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张勇心里便冒出个念头:莫非那天下 的就是何雨拄?若真是这样,香草待他态度翻天覆地便说得通了——不然还能为什么?总不成两人忽然看对眼了吧!
所以今天瞧见何雨拄往外走,张勇便悄悄尾随,专挑这僻静处截住他,想出句实话。
何雨拄心头一跳,没料到对方竟直接问到这个。
脸上却仍摆出茫然的模样:“哪个早上? 什么了?你这话没头没尾的,我哪知道是哪一的事?”
“别装傻,我认定就是你。”
张勇试着诈他,想从神色里捕出一丝慌乱,好判断那事是否真是这小子的。
何雨拄如今虽只十六岁,壳子里却是个成年人的魂。
面上没露半分惊慌,只蹙着眉反问:“你究竟指哪一天啊?”
“真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什么都没做过。”
张勇在何雨拄脸上盯不出想要的破绽,自己那桩丢人事又不好先抖出来,踌躇片刻只得摆摆手:“那你赶紧回去。”
等那身影走远,张勇咬着牙低哼:“既然找不着正主,这笔账就记你头上。”
原本就看何雨拄不顺眼,眼下寻不到敲晕自己的那人,索性把闷气全撒在他身上——若不找个人折腾折腾,心里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去?
何雨拄刚踏进后厨,便看见师兄叶向群在灶台边朝他招手。
他快步凑过去:“师兄,什么事?”
叶向群压着嗓子说:“拄子,别泄气。
虽说眼下摆弄凉菜,手艺照样能学。
今儿个我教你怎生配卤料、怎生熬卤肉。”
熬卤肉归在烧腊的活儿里,那也是后厨七大门道之一,还管着烧烤跟辣味的料理。
叶向群简短说明了烧腊的基本工序,随后开始演示调味料的配比。
锅中的生肉已经备好,关键在于那些粉末与液体的组合。
何雨拄专注地模仿每个动作——不同师傅的手艺总有细微差别,何大清传授的方子就与此处略有不同。
张勇踏进后厨时,正看见鄢向群站在何雨拄身旁指点。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响,转头瞪了旁边的王松一眼,便拎起菜刀重重剁向案板。
卤汁的熬制并不复杂,只要记准分量,寻常厨子也能掌握要领。
叶向群撒完最后一把香料就回到了自己的灶台前。
何雨拄则开始回想刚才听到的酸甜汁配方。
泰丰楼向来不重视凉菜——从凉菜师傅由几位二灶轮流兼任就能看出端倪。
每个人都只是敷衍了事,随便拌几下便端出去,从未想过用特制酱汁浸泡入味。
因此店里的冷盘始终 无奇,掀不起半点波澜。
何雨拄盘算着要改变这种状况。
他首先想到的是调制一种酸甜汁:有了这个基底,许多蔬菜都能焕发出新的风味。
念头一起,他便开始翻找陈醋、香醋、白糖、蜂蜜、梅子酱、果醋和白醋。
将几样液体和颗粒物按比例倒入宽口碗中搅匀时,他察觉到斜对面投来的视线。
张勇一直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这边,好在那些都是厨房里常见的料,他最终没有出声。
直到看见何雨拄把碗放进蒸锅,张勇才忍不住走过来:“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我自己调点凉菜用的汁水,不行么?”
何雨拄头也不抬。
“你会调汁?”
张勇的嗓音里透着不信,“别糟蹋东西了。”
“总比有些人只会切菜强。”
何雨拄手上动作没停。
张勇的脸瞬间涨红。
他最恨别人提起这件事——当年学完刀工后,他曾在炉灶前试了又试,可炒出的菜总是欠些火候,那股微妙的气味始终抓不准。
最后只能退回案板前,连带着脾气也越来越糟。
有难度的食材他从不让王松碰,只丢些简单的活计过去。
此刻何雨拄的话像刀子般扎进他最痛的地方。
“我怎么了?”
何雨拄继续往碗里加蜂蜜,“我家世代都是厨子,会几个凉菜方子很奇怪?”
“好……你很好。”
张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盯着那口蒸锅,暗暗打定主意:就算真调出什么花样,也要想办法让这小子永远困在凉菜摊子上。
他重重踩着步子回到案台前,刀落下的声响比之前更急促。
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时,何雨拄将碗取出,移到小火上继续熬煮。
木勺在黏稠的液体中缓缓画圈,阻力逐渐明显。
他加入果醋又搅了几下,终于把容器从火上移开。
琥珀色的汁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泛起酸甜交织的气息。
(本章完)
许多旧时的技艺已难寻踪迹,能遇见便是缘分。
这个年代没有现成的橙汁与蚝油。
其实若用海鲜汁提鲜效果会更佳,但何雨拄清楚自己在后厨的份量——若真去讨要那些贵重调料,总厨那关定然过不去。
他将熬好的酸甜汁搁到一旁,转身取来山楂和黄瓜。
清水在锅中沸腾,深红的果实随着气泡上下翻滚。
何雨拄洗净青瓜表皮,刀刃悬在莹绿的瓜身上方。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染透屋檐。
灶上的糖水咕嘟着冒起细密的气泡,何雨拄将火苗调弱,由着那锅稠汁在文火上慢慢收拢。
木勺在锅底划着圈,一圈又一圈,防止底下结出焦皮。
中途草草扒了几口饭,再回到灶前时,头已爬到了正当空,外头堂食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凉菜在他手底下一碟碟成形,新调的汁水淋上去,泛着琥珀似的光。
但凡点了黄瓜的,他一律改成了那红亮亮、挂着蜜丝的模样。
盘子搁上托盘时,端菜的小姑娘“咦”
了一声:“今儿的拍黄瓜怎生这个样?”
排在后面的香草踮脚瞧了瞧,见还是何雨拄站在那儿,嘴角便弯了弯:“今天还是你弄这些?”
何雨拄冲她点点头,手上没停:“家里传下来的方子,叫山楂蜜汁黄瓜。”
前头那姑娘没再多问,只“哦”
了一下,端起托盘转身走了。
轮到香草时,何雨拄从身后案板上拈起一浸透汁水的黄瓜条,顺手递到她嘴边。
香草脸微微一红,张口接了。
“滋味如何?”
她抿着嘴笑,颊边陷出两枚浅浅的窝:“又酸又甜,里头还透着山楂的香气。”
后头等着端菜的却不乐意了:“何雨拄,你老实说,是不是对香草姐存了什么心思?”
“胡扯什么,”
何雨拄赶忙摆手,“我才多大个人?”
“多大?瞧你这张脸,说二十七八都有人信!”
这话噎得何雨拄口一闷,自己当真显得这般老气?
香草急急替他分辩:“别乱讲,人家才十六。”
“十六?谁信呀!”
“我也不信。”
旁边另一个小丫头也跟着起哄。
何雨拄索性道:“既然都不信,往后便喊我拄子哥。”
“呸,想得美!”
那丫头笑骂。
“行了行了,别堵在这儿磨牙,前头客人都催着呢。”
张勇在后头看得心头冒火——这何雨拄生得老相,倒挺会讨姑娘欢喜。
几个服务员这才匆匆散了。
香草将两碟凉菜摆上桌,那客人愣了愣:“我点的不是拍黄瓜么?”
“这是山楂蜜汁黄瓜,”
香草轻声解释,“加了蜜和山楂熬的汁,比寻常的爽口。”
客人将信将疑地拾起筷子,夹了一送入口中。
随即眼睛亮了,竖起拇指:“妙!柳兄,你也尝尝。”
同桌那人依言尝了,也跟着点头称好。
香草还立在桌边没走,见他们喜欢,心里竟像自己得了夸赞似的,甜滋滋的。
回到后厨,她凑到何雨拄边上,声音里带着雀跃:“拄子,客人夸你那黄瓜做得好吃呢!”
“是么?”
何雨拄松了口气。
擅改客人的菜,他原是担着风险的,若遇上挑剔的主顾,少不了一顿斥责。
别的凉菜添些新汁水倒罢了,这替换整道菜,终究是越了规矩。
香草没多留,又转身去传别的菜了。
何雨拄手下不停,凉菜一碟接一碟从他案头送出。
约莫一分钟便能得上一碟,经验条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上跳。
他盯着那看不见的进度,嘴角忍不住越咧越开。
这差事真是块宝地——比起烟熏火燎地颠炒锅,摆弄这些凉菜又轻省,得的经验却不见少。
他巴不得能永远守在这角落里,让那数字不停地涨上去。
何雨拄正低头摆弄案板上的青瓜,指尖还沾着晶莹的蜜汁。
远处门帘猛地一掀,张勇拽着个穿灰布衫的跑堂闪到廊拄后头,压着嗓子问:“那姓何的捣鼓出来的凉碟,怎么一桌接一桌地要?”
跑堂的反而瞪圆了眼:“您没听说?客人点的本是拍黄瓜,他给换成了浇山楂蜜的。”
张勇后背倏地绷直了。
馆子里的规矩他清楚——客人落笔要什么,灶上就得照单出什么,半点儿不能差。
他原以为何雨拄早跟掌柜报备过,新菜式已经添进了水牌。
没承想这人竟敢自作主张。
“掌柜的晓得么?”
张勇喉头发紧,“可有客人摔筷子?”
跑堂摇头:“没见人闹。
掌柜这几都在库房点货,怕是还不知道。”
一股热气忽地窜上张勇的脑门。
他摆摆手打发走跑堂,转身就往后院东厢房去。
总厨张祖胜正在对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到一半,被张勇的话掐断了:“叔,何雨拄把客人点的菜给换了。”
算盘啪嗒一声扣在桌上。”换了什么?客人闹了没有?”
张祖胜站起身,袖口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厨房里出任何纰漏,最后都得算在他头上。
“您先去前头瞧瞧。
我这就去按住他,不许他再动那道菜。”
张祖胜撂下话,撩起衣摆就往前厅赶。
张勇折回厨房时,脚步踩得砖地咚咚响。
何雨拄刚把又一碟拌好的青瓜推到台边,手腕就被张勇指住了:“你摊上事了,何雨拄。”
何雨拄抬起沾着蜜汁的手背,抹了抹额角:“怎么了?”
“还装糊涂?”
张勇声音扬起来,引得周围几个帮厨侧目,“客人要的是拍黄瓜,你凭什么换成山楂蜜汁的?馆子的规矩都喂狗了?”
案板上的青瓜片还沁着水光,何雨拄看着它们,眼神有些空:“可这样……不是更好吃么?”
“好吃顶个屁用!”
张勇几乎要笑出声,“等着吧,这回够你卷铺盖走人。”
叶向群是被师父洪鹤年使眼色支过来的。
洪老头正片着火腿,下巴朝何雨拄那方向一努,叶向群便搁下手中的青花盘,悄步凑近。
刚站定,就听见张勇最后那两句刺耳的话。
“出什么事了?”
叶向群到两人中间,肩头微微倾向何雨拄。
张勇抱着胳膊,嘴角歪了歪:“你让他自己说,了什么好事。”
何雨拄转向师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把调味的汁换成了山楂熬的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我以为这不算换菜,拍黄瓜本来就要调酸甜口的,我只是让那味儿……厚了些。”
叶向群没接话。
他伸手从台面上拈起一片浸着琥珀色蜜汁的黄瓜,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