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雨水在边上使劲点头,嚷着哥哥做的包子特别香。
香草被逗笑了,夹了块肉放进雨水碗里,夸她懂事。
小姑娘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顿饭吃得快,何雨拄起身要去付钱,才知香草早先已经结过了。
他只好作罢。
夜里回到家,小丫头原本困得眼皮打架,等热水端来洗脸洗脚,反倒精神起来,缠着哥哥问东问西。
何雨拄哄了好一阵,她才睡着。
次清早,何雨拄嘱咐妹妹,晚上自己要晚些回来,让她乖乖在家。
雨水仰起脸,小声问:“哥,你不会偷偷走掉吧?”
“我能去哪儿?”
何雨拄笑了,揉揉她的头发,“肯定把你好好养大,将来风风光光地送你出门。”
七岁的孩子已经听得懂“出门”
的意思,脸颊微微红了,嘟囔道:“我才不嫁人,就跟着哥哥。”
送妹妹去了学堂,何雨拄照常到泰丰楼上工。
这天张勇派下来的杂活格外多,好在王松够义气,搭着手一起忙完了。
下班钟点过了,何雨拄没往四合院的方向走,而是踏上了从永定门开出来的二路汽车。
车子晃晃悠悠,一直坐到东直门。
下了车,穿过城门洞,外面便是城郊。
抬眼望去,远处城墙下竟聚着好些人,正一块一块地拆着墙砖。
拆下来的青砖散乱堆着,等牲口车来拉走。
何雨拄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城墙立了几百年,战火里都没倒,如今却要为了别的事让了路。
他心下有些发沉,却也知道自己说不上话。
正要转身,忽然想起自家还缺盖屋的砖料。
夜里若是过来,悄悄收些砖进空间里,大概也不会有人察觉。
反正这些砖拉回去也是砌墙用。
护城河边上倒是热闹,钓鱼的人挨挨挤挤,几乎站满了两岸。
何雨拄望了一眼,将目光收回,沿着土路朝前走去。
桥栏边挤满了垂钓的人影,每隔几步便有一鱼竿探出石栏。
何雨拄俯身盯着水面,银鳞不时被甩出河面,在夕阳里划出短暂的弧光。
他胃里泛起一阵滞涩。
童年听来的传言总与这条河有关——那些被抛进深水的躯体,那些沉在淤泥里的白骨。
只要扎进暗流,指尖就能触到钙化的碎块。
旁边老人收起鱼竿,皱纹在眼角堆成细密的网。
何雨拄转向他:“这河里的鱼……真能进嘴?”
老人侧过脸,喉间滚出低笑:“怕尝出人味儿?”
“不该怕吗?”
“早清净啦。”
老人重新挂上饵料,“去年夏天抽了整条河,骨头全捡出来埋了,烂泥挖走三尺厚。
现在淌的都是永定河引来的活水,鱼苗也是那儿来的。”
何雨拄点头道谢。
老人又指向城门方向:“真想钓的话,东门边有家店卖竿子。”
“今天先不钓。”
他目光掠过老人肩头,望向远处灰墙。
轧钢厂就在城外几里处,而这道城门是易中海和贾东旭最常走的路线。
他们若从厂里夹带东西出来,必经这座桥。
五金店藏在城门内巷子里,那是销赃的窝点。
何雨拄只需要站在此处,让意识漫过十米范围,就能探知若再发现贾东旭手脚不净,他不介意亲手把人送进看守所。
时间还早。
他倚着桥栏与老人闲聊,同时将感知沉入水下。
最初他嫌弃过那个空间——既不能播种也无法饲养。
直到某天忽然意识到,十米半径的半圆领域足以笼罩这段河床。
意识如网撒开,能清晰捕捉到每条鱼的游动轨迹。
此刻就有几条草鱼悬在钩饵旁,鳃盖缓慢开合,对诱饵毫无兴趣。
念头微动,一条三斤重的草鱼从水流中消失,落入静止的空间。
何雨拄呼吸一滞。
又一条鲤鱼被收走。
原来可以这样用。
他稳住声线问:“这些鱼……市上什么价?”
“两毛上下浮动。”
老人掰着手指列举,从一毛五的鲫鱼到两毛五的鲢鱼,最后提到海捕小黄鱼能卖四毛。
何雨拄一边应和,一边持续扫描流动的河段。
每当有超过手掌尺寸的影子掠过领域边界,便直接截留。
一条,又一条,攒成无声的收获。
暮色渐浓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桥头石阶上。
易中海走在前面,贾东旭落后半步,帆布包松松垮垮挂在肩头。
桥面传来脚步声时,何雨拄迅速转身伏在石栏边。
灰蓝黑的衣色在暮色里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那两人交谈着从桥上走过。
何雨拄闭了闭眼,某种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出,掠过他们的衣角口袋。
空的。
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收回感知,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灯芯。
也是,从厂里顺东西哪能天天得手?要是人人都能满载而归,厂子早该关门歇业了。
脚步声远了。
何雨拄没急着走,又在河边蹲了会儿。
网兜渐渐沉得坠手,估摸着得有二百来斤了,他才慢吞吞拎起家什往回走。
进院门时,他肩上搭着鱼竿,左手提着三条鱼——两条大的挨着,底下坠着条小的。
闫埠贵正蹲在门槛边修花剪,抬眼就黏在那鱼上了。
他起身凑过来,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拄子,又下河了?”
“您瞧瞧这分量。”
何雨拄把鱼拎高些,鳞片在夕照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可真不赖。”
闫埠贵的视线像被钩住了,在那鱼身上来回地刮。
何雨拄早算好了。
小的那条就是留给他的,但得换点东西——上回提过借课本的事,后来没了下文。
今天正好,用鱼换书,谁也不欠谁。
“闫大爷,上次托您找的书……”
“书?哦,一年级的课本是吧,找是找着了。”
闫埠贵话说得轻巧,手却背在身后没动。
何雨拄把那条两斤左右的鲤鱼递过去。
鱼尾还在微微颤动,溅出几星水沫。
“这怎么好意思……”
闫埠贵嘴上推着,手已经接过了草绳,指节攥得发白,“你等着,我这就拿书去。”
不到两烟的工夫,他就捧着几本旧书出来了。
本子铅笔得另买,何雨拄道了谢,转身往中院走。
第二天下了工,何雨拄又去了护城河。
鱼篓渐渐满起来,还意外逮着只沉甸甸的老鳖,可贾东旭身上依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多出来。
夜里等雨水睡了,他摸黑去了城墙。
第三天再到桥上时,何雨拄心里有了底。
三天下来攒的鱼少说七八百斤,按市价折算,够一百五十块钱了。
往后就算没工可做,单靠这手捉鱼的本事,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天只要不下旱,河里总有活物,有了鱼就能换粮——哪怕往后年头再难,也能把子过出滋味来。
正想着,远处晃来两个人影。
何雨拄低下头,帽檐压住眉眼。
等那两人擦身而过时,他再次放出感知。
工装口袋里沉甸甸的——左右各一个轴承,圆整完好,没有缺损。
这时候铁器金贵。
一辆两轮车要价三百多,得等再过几年新厂投产,价钱才能折半。
院里还没谁置办上自行车呢,他也就不急着买。
感知收回的刹那,何雨拄轻轻吐了口气。
三天,总算没白等。
何雨拄站在桥栏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石面。
掌心的钱币隔着布料微微发烫,来得太轻易的财富总让人生出挥霍的冲动,仿佛暗夜里穿着华服独行,无人喝彩便失了滋味。
他摇摇头,把那些关于自行车的念头暂且按下——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得处理。
远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了城门。
贾东旭和易中海低声说了几句便拐进侧街,易中海则继续朝前,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的暗影里,没有停留等候的意思。
何雨拄加快脚步跟上去,拐过街角时,正好看见贾东旭推开一家五金铺子的木门。
之前只知道大概方位,不清楚具体是哪家店面,所以才守在桥头观望。
何雨拄几个跨步赶到铺子门口,透过玻璃看见贾东旭正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两只深灰色的轴承躺在掌心,柜台后的掌柜已经伸出手。
“东旭哥?”
何雨拄推门时提高了声音。
贾东旭猛地一颤,手里的物件脱了手。
何雨拄清楚地看见那铁疙瘩砸中对方脚面,沉闷的撞击声混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贾东旭直接坐倒在地,双手抱住右脚,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当心些啊。”
何雨拄跨进门,弯腰拾起滚到墙边的轴承,又顺手拿起柜台上另一只,对愣住的掌柜点点头,“对不住,我先带他去瞧瞧脚伤。”
他架起贾东旭的胳膊往外拖。
对方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踉跄着被带出店门,直到巷口的电线杆旁才猛然挣开,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拄不肯再走。”拄子你……你怎么在这儿?”
何雨拄松开手,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我……”
贾东旭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总不能坦白自己从厂里顺了零件出来换钱吧?那不成自投罗网了。
他梗着脖子反问:“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今天下班从前门那边过来,”
何雨拄拍了拍外套口袋,“顺了两个轴承,想找家铺子出手。”
贾东旭的脸涨红了。
前门在南城,东直门在东北角,一个厨子学徒哪来的轴承?这分明是往自己脸上甩巴掌。
他咬咬牙:“我这不是偷的,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
何雨拄笑了,“那劳驾再捡两个我瞧瞧?”
冷风卷着煤灰从巷子深处扑来。
贾东旭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从厂里拿点东西算什么?那本来就是资本家的厂子。
可这话只能憋在心里,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偏偏最近两人不对付,今天这场“巧遇”
摆明了是来抓把柄的。
他盯着何雨拄手里那两只泛着冷光的轴承,喉咙发。
脚上的痛楚已经消退大半,贾东旭试着动了动脚踝,确认跑跳无碍。
他猛地发力将何雨拄推开,转身扎进旁边的巷子。
何雨拄踉跄两步站稳,没料到对方还能跑。
他追上去时,贾东旭已经拖着伤脚蹿出几十步远。
可那处旧伤终究拖慢了速度,没跑出多远就被从后面攥住了衣领。
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脚踝的钝痛一阵阵涌上来。
贾东旭盯着何雨拄的脸,牙齿磨得发酸。
要是换作自己逮住对方,早就押着人去厂里 了。
“拄子,咱们可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挤出讨好的语气,“小时候我还带你掏过鸟窝呢,这点情分总该有吧?”
虽然自觉动起手来未必输,可纠缠的时间一长,万一招来街上巡逻的人,事情就捂不住了。
“现在倒记起情分了?”
何雨拄的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占我屋子那会儿怎么不想着情分?你娘动手打我妹妹的时候,情分又去哪儿了?”
“租房子我们是打算给钱的呀!”
贾东旭急急分辩,“你可不能把街坊往坏处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