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陈默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他知道,从今天起,那张网只能存在于他的脑海里,存在于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存在于利益交换和人情的流动里。而第一步,就从那个顺天府衙门的李书吏开始。
他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时已是巳时初刻,茶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三五桌早客。刘全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珠子,算盘珠碰撞的噼啪声清脆而有节奏。陈默洗漱完毕,换了身净的青布长衫——这是用说书收入新置办的,布料普通但浆洗得挺括,袖口和领子都熨得平整。他走到大堂,刘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
“刘掌柜,”陈默在柜台前停下,“今午后,我想去趟徽州会馆,找沈拓沈老板说点事。”
刘全放下算盘,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敲:“沈老板?那位徽商?陈先生,您这是……”他压低声音,“漕帮那边的事还没了结,东厂的人还在外面盯着,这时候四处走动,会不会……”
“正是为了了结这些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刘掌柜放心,我有分寸。”
刘全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那您小心些。对了,早膳在灶上温着,是小米粥和两个炊饼。”
陈默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后院厨房。灶台上的铁锅里,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柴火烟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和炊饼慢慢吃着。炊饼是刘全从街口那家铺子买的,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咬下去能听见咔嚓的脆响,内里却松软,带着麦子的甜香。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咸中带酸,嚼起来嘎嘣作响。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沈拓这条线,是“听风阁”网络的第一条实线。这个徽州商人精明、务实,对信息和机会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更重要的是,沈拓的生意网络遍布京城,从绸缎庄到钱庄,从酒楼到货栈,接触的人三教九流——这正是陈默需要的。
吃完早饭,陈默回到自己屋里。他从床底拖出那个破旧的木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布包。他解开布包,里面是沈拓上次给他的那五两银子,已经用去了一些,还剩约莫四两。他取出二两,想了想,又加了一两,用另一块净的布重新包好。
然后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
他没有写具体的计划——那太危险。他只是写了几行字,看起来像是说书稿的草稿:
“嘉靖二十年春,京城外城,悦来茶楼。
说书人陈默,欲求自保,需织三网。
一网捕风,二网观势,三网。
捕风者,市井流言,官场动向,边关烽火。
观势者,人心向背,利益纠葛,权力更迭。
者,一官一吏,一商一贾,一兵一卒。
三网交织,方成格局。”
写完,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划着火绒,将纸点燃。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色的火焰吞噬了那些字句,最终化为一团灰烬。他推开窗户,让灰烬随风飘散。
午后,陈默出了茶楼。
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冰糖葫芦——”“热乎乎的炊饼——”,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油炸果子的油香、酱菜摊的咸酸味、牲口粪便的臭、还有不知从哪家药铺飘出来的苦药味。
陈默走得很从容。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那个“卖炊饼”的,还在。这几天,那个人换了几个位置,有时在茶楼斜对面的巷口,有时在街角的茶水摊,但始终没有离开过这条街。今天,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摆着蒸笼,热气腾腾,正扯着嗓子吆喝:“炊饼——刚出笼的炊饼——”
陈默穿过两条街,来到徽州会馆。
会馆的门面很气派,黑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徽州会馆”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陈默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先生,请问有何贵?”
“劳烦通禀沈拓沈老板,就说悦来茶楼陈默求见。”
小厮打量了陈默一眼,见他衣着虽普通但整洁,气度从容,便点了点头:“先生稍候。”
不多时,小厮回来,脸上多了几分恭敬:“陈先生,沈老板有请。请随我来。”
会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门厅,是一个宽敞的天井,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刚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天井中央有一口青石砌的鱼池,池水清澈,几尾红鲤在水里悠闲地游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是从正厅里传出来的。
沈拓正在正厅里喝茶。
见陈默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热情笑容:“陈先生!稀客稀客!快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上茶!”
丫鬟很快端上茶来。茶盏是景德镇的青花瓷,白底蓝花,釉面光洁。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陈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是上等的黄山毛峰,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沈老板,”陈默放下茶盏,“今冒昧来访,是有件事想请教。”
沈拓也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叶:“陈先生请讲。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我想打听一个人。”陈默看着沈拓的眼睛,“顺天府衙门里,有没有一位姓李的书吏?大概四十来岁,负责市税文书那一块的。”
沈拓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陈先生问的,可是李德昌李书吏?”
“正是。”
“这个人……”沈拓沉吟片刻,“陈先生怎么想起问他来了?”
“茶楼生意,难免要和衙门打交道。”陈默说得轻描淡写,“听说这位李书吏在顺天府有些门路,想提前了解了解,免得后不小心得罪了人。”
沈拓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陈先生是明白人。”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李德昌这个人,在顺天府了快二十年了,一直是个书吏,没升上去。原因嘛,一是出身低,二是……太谨慎。”
“谨慎?”
“对,谨慎。”沈拓放下茶盏,“他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出头,也从不错。该他管的文书,他管得清清楚楚;不该他管的,他绝不沾手。顺天府上下,都说他是个‘老油子’。”
陈默点点头:“那……为人如何?”
沈拓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陈先生既然问了,我就直说。李德昌这个人,不贪大钱——他不敢。但小利……他是要的。逢年过节,下面商户送点节礼,他收;衙门里有些油水不大的差事,他也会想办法揽一点。总之,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
“听说他和漕帮有些关系?”
沈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回到座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陈先生,这话……您从哪听来的?”
“街面上有些传闻。”
沈拓沉默了几息,才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李德昌有个远房表亲,在漕帮北京分舵当个小头目。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确实有来往。前年漕帮有一批货被扣在通州码头,就是李德昌帮忙疏通的关系,最后罚了点钱就放了。”
陈默心里有数了。
谨慎,贪小利,有漕帮的关系——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沈老板,”陈默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我想请沈老板帮个忙。”
沈拓看着布包,没有动:“陈先生请说。”
“我想请沈老板,以您的名义,帮我引荐一下李书吏。”陈默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三两银子,“这是给沈老板的辛苦费。至于给李书吏的……我另有准备。”
沈拓盯着那三两银子,又抬头看看陈默,忽然笑了:“陈先生,您这是……要织网啊。”
陈默也笑了:“沈老板慧眼。”
“好。”沈拓收起银子,动作脆利落,“这个忙,我帮。不过陈先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李德昌这个人,可用,但不可信。您要是想让他办什么大事,他肯定不敢;但要是小事,递个话、通个气、拖一拖时间,他还是能做的。”
“这就够了。”
从徽州会馆出来,已是申时初刻。
阳光斜照,将街道两旁的屋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默走在回茶楼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经过那个“卖炊饼”的摊子时,他甚至还停下来,买了一个炊饼。
炊饼刚出笼,烫手。他用油纸包着,小心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面香浓郁,嚼劲十足,里面还夹了一点点椒盐,咸香适口。
“味道不错。”他对摊主说。
摊主——那个监视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客官喜欢就好。”
陈默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跟在他背上,像针一样扎着。
回到茶楼,刘全正在柜台后算账。见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默走到柜台前,低声道:“刘掌柜,有件事要麻烦您。”
“陈先生请讲。”
“明天,您去一趟顺天府衙门,找一位叫李德昌的李书吏。”陈默从怀里取出另一个小布包——这是他从茶楼这几的利润里分出来的,大约值二两银子,“就说,悦来茶楼感谢官府维持市面,让商户们能安心做生意。这点小意思,是孝敬李书吏的茶水钱。”
刘全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陈先生,这……合适吗?衙门里的人,咱们平白无故送钱,会不会……”
“不是送钱。”陈默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木牌——这是他昨晚连夜刻的,用的是普通的梨木,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悦来茶楼”四个字,背面刻着“贵宾”二字,边缘还刻了一圈简单的云纹,“是送这个。”
刘全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
“高级会员牌。”陈默解释道,“凭这块牌子,来茶楼听书,可以坐二楼包厢,茶水免费续,点心八折。每个月限用三次。”
刘全的眼睛亮了:“陈先生,您这主意……妙啊!”
“记住,”陈默叮嘱道,“见到李书吏,态度要恭敬,但不要太卑微。就说茶楼生意好了,全赖官府治理有方,这点心意是应该的。他若推辞,您就说‘这是茶楼的一点心意,李书吏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小本生意’。他若收了,您就告退,不必多言。”
刘全点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刘全换了身体面的衣服——一件半新的绸缎长衫,头戴方巾,脚蹬黑布鞋——提着那个小布包,出了茶楼。
陈默站在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透过窗缝往下看。
刘全走得很稳,穿过街道,消失在街角。那个“卖炊饼”的监视者推着车,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陈默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茶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今天是说《嘉靖秘闻录》第三回的子,不少老客早早来了,占好了位置。见陈默下来,有人喊:“陈先生,今天讲什么?还是边关的事?”
陈默走到说书台后,拿起醒木,微微一笑:“今天不讲边关,讲宫里。”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陈默清了清嗓子,醒木在桌上一拍——
“啪!”
“上回书说到,嘉靖皇帝深居西苑,一心修道,求长生不老。今咱们要说的,是这西苑里头,那些伺候皇帝的宫女太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娓娓道来。讲宫里的规矩,讲太监如何争权,讲宫女如何小心翼翼。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耸人听闻的秘闻,就像在讲一个普通大户人家的后院琐事。
但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对他们来说,皇宫是另一个世界,里面的一切都透着神秘。哪怕只是常琐事,也足够吸引人。
陈默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大堂。
没有生面孔。
那个监视者还没回来。
一个时辰后,说书结束。客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茶楼里渐渐安静下来。陈默回到后院,刚进屋,刘全就推门进来了。
“陈先生,”刘全的脸上带着笑意,“事办成了。”
“详细说说。”
“我到了顺天府衙门,门房通报后,等了约莫一刻钟,李书吏出来了。”刘全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继续道,“他穿着官服——就是那种青色的长袍,补子是鸂鶒,看着挺威严。我按您教的说了,把布包和木牌递过去。他起初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我说‘李书吏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小本生意’,他这才收了。”
“他看了木牌吗?”
“看了。”刘全点头,“他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还问我‘这贵宾牌,有什么讲究?’我就把您说的那些——包厢、免费续茶、点心八折——都说了。他听了,笑了笑,说‘你们这茶楼,倒是会做生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退了。”刘全道,“临走时,他说了句‘替我谢谢你们东家’,我说‘一定带到’。”
陈默点点头:“辛苦刘掌柜了。”
“陈先生,”刘全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说。”
“咱们这样……算不算贿赂官吏?”刘全的声音很低,“《大明律》里,这可是……”
“这不是贿赂。”陈默打断他,“这是人情往来。商户感谢官府维持市面,送点节礼,是常事。咱们送的也不多,二两银子,一块木牌,够不上贿赂的罪名。再说了,咱们一不求他枉法,二不求他徇私,只是希望后若有人无端找麻烦,他能帮忙说句话——这不过分。”
刘全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刘掌柜,”陈默站起身,“这几天,您多留意街面上的动静。漕帮那边,东厂那边,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我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茶楼生意照常,说书照常。那个“卖炊饼”的监视者每天准时出现,推着车,吆喝着,眼睛时不时瞟向茶楼门口。陈默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跟在身后。
他不在意。
他在等。
第四天下午,申时末刻。
陈默算准了时间,出了茶楼,往顺天府衙门的方向走去。这个时辰,衙门该下衙了。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偶尔停下来,看看街边摊贩的货物,问问价钱。
走到离衙门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他拐进了一家笔墨铺子。
铺子里很安静,货架上摆着各种笔墨纸砚,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伏在柜台后记账。见陈默进来,他抬起头:“客官,需要点什么?”
“我想看看墨。”陈默道。
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来,引他到货架前:“客官要什么墨?松烟墨还是油烟墨?我们这儿有徽州的‘胡开文’,有歙县的‘曹素功’,都是好墨。”
陈默一边听掌柜的介绍,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门口。
他在等。
约莫一刻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李德昌。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圆圆的,留着短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走进铺子,对掌柜的点了点头:“老周,我上次订的纸到了吗?”
“到了到了!”掌柜的连忙道,“李书吏稍候,我这就去取。”
李德昌站在铺子里,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货架。
陈默这时转过身,像是刚看到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可是顺天府衙门的李书吏?”
李德昌转过头,打量了陈默一眼:“你是?”
“在下陈默,悦来茶楼的说书人。”陈默拱手行礼,“前几,我们刘掌柜去衙门,承蒙李书吏关照,特意让我代他再次致谢。”
李德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悦来茶楼”这个名字,也想起了那块木牌和那个布包。他脸上露出笑容,也拱了拱手:“原来是陈先生。客气了,客气了。你们茶楼的生意,最近很不错啊,我路过时,常看到里面坐满了人。”
“托李书吏的福。”陈默笑道,“李书吏这是下衙了?”
“是啊,忙了一天,出来走走。”李德昌道,“陈先生这是……”
“我来买点墨,回去练字。”陈默说着,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把我刚才看的那锭‘胡开文’包起来。”他又转向李德昌,“李书吏,相逢即是缘。若不嫌弃,可否赏光到我们茶楼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李德昌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笑了:“也好。正好我也走累了。”
两人出了笔墨铺子,并肩往茶楼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收工回家的工匠、挑着担子赶晚市的小贩、出来闲逛的市民,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作响;谁家在炖肉,肉香混合着酱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李德昌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和陈默闲聊。
“陈先生是说书人?都讲些什么故事?”
“什么都讲。才子佳人,侠义传奇,有时候也讲点……时新的故事。”
“时新的故事?”李德昌看了陈默一眼,“比如?”
“比如边关的战事,宫里的趣闻。”陈默说得轻描淡写,“老百姓爱听这些。”
李德昌点点头,没再追问。
到了茶楼,刘全见陈默带着李德昌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迎上来:“李书吏!稀客稀客!快请进!”
陈默对刘全使了个眼色:“刘掌柜,二楼雅间。”
“好嘞!”
二楼雅间是茶楼最好的包厢,临街,窗户开着,可以看到街景。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摆着一盆兰花。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青瓷茶具,茶壶、茶杯、茶盘,一应俱全。
陈默请李德昌上座,自己在下首坐下。
刘全亲自端来茶——是上等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嫩绿的小舟,茶汤清澈,香气扑鼻。他又端来四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一碟核桃酥,一碟蜜饯。
“李书吏请用茶。”陈默端起茶壶,给李德昌斟茶。
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和栗香。李德昌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李书吏喜欢就好。”陈默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我们这茶楼,小本生意,全赖街坊邻居捧场,才能勉强维持。”
李德昌放下茶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香浓郁,甜而不腻。他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道:“陈先生谦虚了。我听说,你们茶楼现在可是外城最热闹的茶楼之一,天天爆满。”
“热闹是热闹,可麻烦也多。”陈默叹了口气。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