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默握着怀里那袋还带着体温的三百文铜钱,刚刚升起的一丝踏实感被门口那三个彪形大汉的身影彻底击碎。光头汉子踢翻凳子的巨响在大堂里回荡,木凳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角,扬起一小片灰尘。刘全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刀疤脸汉子咧嘴笑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全惊恐的脸,又扫向角落里的陈默。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腰间那串铜钥匙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铃铛。陈默缓缓站起身,口那袋铜钱沉甸甸地压着,他知道,这笔刚刚到手的“启动资金”,恐怕保不住了。
“掌柜的,”光头汉子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京郊口音,“该交钱了。”
刘全终于从柜台后走出来,脚步虚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爷……不知、不知是交什么钱?”
“装什么糊涂?”光头汉子身后一个瘦高个儿上前一步,他左耳缺了半块,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这条街,归我们漕帮管!每月二两‘平安钱’,保你铺子平平安安,没人敢来闹事!怎么,想坏了规矩?”
陈默心里一沉。漕帮。他记得这个设定——控制北京漕运及部分市井的地下帮派。每月二两银子,对现在的悦来茶楼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茶楼现在一天的流水,刨去成本,能剩下几十文就不错了。
“二、二两?”刘全的声音都变了调,“爷,您行行好,小店这几个月生意实在不好,前些子还欠着药钱……您看能不能宽限几?等生意好些了,一定补上,一定补上!”
光头汉子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刘全的肩膀。他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拍在刘全瘦削的肩膀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刘全被拍得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宽限?”光头汉子凑近刘全的脸,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蒜味和劣质烧酒的气味,“刘掌柜,我‘刀疤龙’在这条街收钱收了五年,还没听过谁跟我说‘宽限’两个字。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交钱,今天平安。今天不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堂,“你这茶楼,明天还能不能开门,可就说不准了。”
他身后那两个汉子配合地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瘦高个儿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斧头,斧刃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另一个矮壮汉子则从腰间抽出一三尺来长的枣木棍,棍子一头包着铁皮,在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大堂里仅有的两个老茶客早已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炉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的味道。
刘全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默,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无助。陈默知道,刘全指望不上。这个忠厚但胆小的掌柜,在暴力面前只会屈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口那袋铜钱硌得他生疼,但更疼的是现实——他刚看到一丝希望,就要被这裸的暴力碾碎。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他穿越过来,不是为了在第三天就被地痞流氓死。
陈默迈步上前,脚步有些虚浮——病还没好利索,但他挺直了腰背。
“这位好汉,”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不知怎么称呼?”
光头汉子——刀疤龙——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陈默。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那个说书的?病秧子一个,也敢出来说话?”
“在下陈默,悦来茶楼的说书先生。”陈默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方才听好汉说要收‘平安钱’,每月二两。敢问好汉,这钱,是漕帮的规矩,还是顺天府的税赋?”
刀疤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税赋?小子,你读书读傻了吧?这是漕帮的规矩!这条街,归我们漕帮管!想在这儿做生意,就得交钱!懂吗?”
“懂了。”陈默点点头,“既然是漕帮的规矩,那敢问好汉,漕帮收这钱,可有什么凭据?比如,漕帮总舵发的令牌?或者,与各家商户签订的契书?再或者,顺天府衙出具的许可文书?”
刀疤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陈默,眼神变得危险:“小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平静地说,“只是做生意讲究个明明白白。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总要有个凭证,我们交了钱,心里也踏实。不然,今天您来收二两,明天又来一位,也说自己是漕帮的,也要收二两,我们这小本生意,如何承受得起?”
“放屁!”瘦高个儿上前一步,斧头指向陈默,“我们刀疤龙大哥就是凭证!这条街谁不认识?你小子敢质疑?”
陈默不退反进,反而向前迈了半步。他个子比瘦高个儿矮,身形瘦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我不是质疑,只是想要个明白。若漕帮真有这规矩,也请拿出官府的备案文书。毕竟,大明律有云:‘凡市井强索财物,杖六十,徒一年;若有持械胁迫,加等论处。’好汉们带着斧头棍棒上门,张口就要二两银子,这要是传出去,恐怕对漕帮名声不好。”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火燃烧的声音。
刀疤龙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盯着陈默,眼神像要吃人:“小子,你拿大明律吓唬我?”
“不敢。”陈默微微躬身,“只是提醒好汉,如今朝廷对市井治安抓得紧。尤其是京城,天子脚下,若有人聚众勒索商户,影响朝廷税源,顺天府可是要严查的。”
“税源?”刀疤龙嗤笑,“就你这破茶楼,能交几个税?”
“茶楼虽小,也是正经商户,每月向顺天府缴纳商税。”陈默缓缓说道,“若茶楼被砸,生意做不下去,税就交不上。税交不上,顺天府衙的考绩就要受影响。好汉觉得,顺天府的官老爷们,会任由有人砸了他们治下的商户,断了他们的税源吗?”
这话半真半假。陈默本不知道顺天府对商户税收有多重视,但他赌的是这些地痞对官府的天然畏惧。大明律或许管不了所有黑暗角落,但“影响官府考绩”这个罪名,足以让任何底层官吏动怒。
刀疤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默看在眼里,知道有戏。他趁热打铁,故意提高声音,转头对刘全说:“掌柜的,昨顺天府李书吏来喝茶时,不是还说起这事么?说近来上官严查市井滋扰,凡有无故勒索商户、影响朝廷税源的,可径直去府衙递状子。一经查实,从重惩处。李书吏还说,这几就要在街面上张贴告示,让各家商户都知晓此事。”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有这么回事。刘全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刀疤龙身后的瘦高个儿和矮壮汉子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露出迟疑。他们不怕打架,不怕流血,但怕官府。尤其是“从重惩处”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们心里。
“李书吏?”刀疤龙盯着陈默,“哪个李书吏?我怎么没听说过?”
“顺天府户房李书吏,主管商税征收。”陈默面不改色,“好汉若不信,大可去顺天府衙打听。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好汉可以等等,看这几街面上会不会贴出告示。若没有,再来收钱不迟。若有,好汉现在收了这钱,恐怕就是顶风作案,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刀疤龙沉默了。他盯着陈默,又看看刘全,再看看空荡荡的大堂。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刀疤龙冷哼一声。
“小子,你嘴皮子倒是厉害。”他声音里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后的退让,“行,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不过……”他伸手指着陈默的鼻子,“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再来。二两银子,一分不能少!到时候若再拿什么李书吏、王书吏来搪塞,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到时候,我不仅砸了你这茶楼,还要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书!”
说完,他转身就走。瘦高个儿和矮壮汉子狠狠瞪了陈默一眼,收起斧头和棍子,跟着刀疤龙大步离开。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茶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全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大口喘着气。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双手颤抖着,想端起桌上的茶碗喝口水,却怎么也端不稳,茶碗在托盘上“叮当”作响。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口那袋铜钱硌得生疼,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寂静有些瘆人。
“陈、陈先生……”刘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颤抖得厉害,“你、你刚才说的李书吏……是真的吗?”
陈默转过身,看着刘全惊恐未定的脸,摇了摇头。
“假的。”
刘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假、假的?那、那他们要是去打听……”
“他们不会去打听。”陈默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茶水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但他需要这冰凉来平复心跳,“这些地痞,最怕的就是官府。他们宁可相信有这回事,也不敢冒险去验证。万一真有,他们去打听,岂不是自投罗网?”
刘全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可、可三天后……三天后他们再来,怎么办?二两银子……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陈默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只是缓兵之计。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必须弄到二两银子——或者,找到彻底解决漕帮威胁的办法。
二两银子,相当于两千文铜钱。他怀里有三百文,加上之前沈拓给的二钱碎银、东厂留下的一钱,总共也就值九百文左右。还差一千一百文。
一千一百文,对现在的他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
靠说书?茶楼现在生意惨淡,一天能来十个茶客就不错了。就算每人收五文茶钱,一天五十文,三天一百五十文,杯水车薪。
靠沈拓?沈拓已经预付了下一旬的茶钱,再开口要钱,关系就变味了。而且沈拓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看重的是陈默能提供的价值。如果陈默连漕帮这种地头蛇都摆不平,在沈拓眼中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陈默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桌表面粗糙,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摸上去能感受到木材的纹理。炉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炭火的温度隔着空气传来,烤得他脸颊发烫。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但他更需要的是力量——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力量。
武力?他没有。背景?他没有。唯一的优势,就是对历史的了解和现代人的思维。
现代人的思维……
陈默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漕帮,地下帮派,控制漕运和部分市井。他们收保护费,靠的是暴力和地头蛇的威势。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怕官府,怕更强大的暴力,怕断了财路。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弱点,或许……
“掌柜的,”陈默忽然开口,“你对漕帮了解多少?”
刘全还在后怕,闻言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也、也不算了解……就是知道他们控制着漕运码头,这条街的商户都要交‘平安钱’。听说他们帮主叫‘过江龙’,是个狠角色,手底下有上百号人,在顺天府衙也有人……”
“顺天府衙有人?”陈默捕捉到关键信息,“什么人?”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刘全摇头,“都是听说的……好像是个胥吏,具体是谁,不清楚。”
陈默点点头。胥吏。这就说得通了。漕帮能在京城明目张胆收保护费,背后肯定有官府的人罩着。否则,顺天府衙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任由他们横行?
但胥吏也分三六九等。如果是户房、刑房这种实权衙门的胥吏,那确实不好惹。但如果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吏……
“掌柜的,”陈默又问,“这条街,除了我们茶楼,还有哪些商户要交‘平安钱’?”
“都、都要交。”刘全说,“街口的布庄,对面的粮店,还有隔壁的杂货铺……每月二两,雷打不动。听说布庄的掌柜去年想少交一点,被砸了铺子,货全被泼了粪水,最后不得不关门走人。”
陈默心里一沉。看来漕帮在这条街的统治很稳固,商户们敢怒不敢言。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能打破这个局面,不仅能解决自己的危机,还能赢得整条街商户的支持——甚至,可能建立起最初的人脉网络。
“听风阁”……
陈默脑海里闪过这个词。按照设定,他应该以茶楼听众为核心,逐步建立情报与人脉网络。但现在,茶楼听众寥寥无几。或许,他可以换一个思路——以这条街受压迫的商户为核心,建立一个互助联盟?
但这个想法太冒险。商户们被欺压多年,早已形成惯性思维,不敢反抗。而且,一旦联盟暴露,漕帮的报复会极其猛烈。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陈先生,”刘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哭腔,“三天后……我们怎么办啊?要不、要不我们凑点钱,先交一部分?求他们再宽限几天?”
陈默看了刘全一眼。这个掌柜已经被吓破了胆,想的只有妥协和求饶。这不能怪他,普通人面对暴力,第一反应都是自保。
“掌柜的,”陈默缓缓说道,“今天我们能拿出五百文,明天他们就会要一两。后天,就会要二两。妥协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到时候,茶楼赚的钱,全进了漕帮的口袋,我们拿什么还债?拿什么活下去?”
刘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我会想办法。”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屋顶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屋檐下形成一串串晶莹的水珠。“但这三天,茶楼照常开门。该说书说书,该卖茶卖茶。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可、可万一他们再来……”
“他们三天内不会来。”陈默肯定地说,“刀疤龙既然说了三天,就会等三天。这是他们的‘规矩’,也是他们的面子。如果我们现在关门歇业,反而显得心虚,他们会提前上门。”
刘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丝毫没有减少。
陈默不再多说。他知道,恐惧只能靠实际行动来消除。如果他能在三天内弄到钱,或者找到解决漕帮的办法,刘全自然会重新建立起信心。如果做不到……那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钱袋。三百文铜钱,沉甸甸的。他解开袋口,倒出几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中间的方孔透着光。
这些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破局的唯一本钱。
他需要赌一把。赌他的知识,赌他的判断,赌这个时代的人心。
窗外的雪水滴滴答答,像计时沙漏的声音。
三天。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