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陈默睁开眼睛。
天光已经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灰蒙蒙的光。他坐起身,棉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单薄的里衣。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一动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冷味道,还混杂着隔壁灶房传来的柴火烟气。
他穿上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刘全已经在烧水。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白气。刘全蹲在灶前,用火钳拨弄着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忠厚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陈先生醒了。”刘全站起身,“水快开了,我给您泡壶茶。”
“不用。”陈默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井水冰凉刺骨,他捧起水洗了把脸。寒意顺着脸颊往下淌,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今天……”刘全欲言又止。
“今天漕帮会来。”陈默接过话,“东厂的人可能也会来。”
刘全的手抖了一下,火钳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陈默弯腰捡起火钳,递还给他。
“照常开门。”他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全重重点头。
辰时三刻,悦来茶楼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阳光照进大堂,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桌椅被擦得净净,茶具整齐地摆在柜台上。门口那张“贵宾预存制”的告示前,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老茶客。
“这‘会员牌’是个啥意思?”
“预存五两银子,能打八折?”
“还送包厢优先预订权……啧啧,刘掌柜这是要发啊。”
刘全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耐心地解释着新规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陈默坐在说书台后,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三国志》,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外。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经过,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包子的香味混着油条的焦香飘进茶楼。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蹲在街角,捧着粗瓷碗喝豆汁,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巳时初,第一波客人进来了。
是几个常来的老茶客,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刘全赶紧上前招呼,倒茶,摆上瓜子花生。茶楼里渐渐有了人声,有了茶香,有了烟火气。
陈默放下书,走到说书台前。
醒木在手。
他清了清嗓子。
“上回书说到,曹兵败赤壁,仓皇北逃……”
声音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说书台下的茶客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陈默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大堂。
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
是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色的龙,龙尾盘绕在手腕上,龙头昂在肩头。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那张原本就凶悍的脸更添了几分狰狞。
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都穿着同样的褐色短褂,眼神凶狠,走路时肩膀晃动着,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
茶楼里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老茶客们低下头,假装喝茶。新来的客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挪了挪位置。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
“过江龙”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说书台上。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默放下醒木。
“正是在下。”他拱手,“不知这位好汉是……”
“漕帮,‘过江龙’。”汉子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扭曲起来,“陈先生应该听说过我。”
“久仰。”陈默说,“不知龙爷今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过江龙”走到一张空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下,“三天前,我让人给陈先生带过话。二两银子,买茶楼一个月的平安。今天,三天到了。”
他伸出两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银子呢?”
茶楼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刘全站在柜台后,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抹布,指节都泛白了。
陈默走下说书台。
他走到“过江龙”桌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龙爷,实在对不住。”他说,“银子正在凑,还差一点。能否再宽限半?”
“过江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宽限?”他眯起眼睛,“陈先生,我‘过江龙’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说今天收钱,就是今天收钱。半?半个时辰都不行。”
他身后的四个年轻人往前踏了一步。
气氛骤然紧张。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指向大堂角落。
“龙爷,”他压低声音,“不是在下有意拖延。实在是……今天有贵客在。”
“过江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褐衣人。
那人背对着这边,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他坐得很直,肩膀很平,喝茶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褐色的衣袍上,那颜色像浸了水的麻布,暗淡无光。
但“过江龙”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那身衣服。
东厂番子的常服。
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他重新看向陈默,声音压得更低:“陈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说,“只是提醒龙爷,今天茶楼里人多眼杂。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过江龙”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像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陈先生果然会做人。”他说,“不过,银子还是要收的。今天收,现在收。至于那位……”他瞥了一眼角落,“他喝他的茶,我收我的钱,两不相。”
陈默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
“刘掌柜。”他转身,“把账房的钱都拿出来。”
刘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进账房,很快又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散乱的铜钱和几块碎银。
“过江龙”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上前,开始数钱。
铜钱被一枚枚数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碎银被掂量,被咬,被确认成色。整个过程,茶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数钱的声音,和角落里那位褐衣人喝茶时轻微的吞咽声。
数完了。
“一共一两八钱三分。”手下汇报。
“还差一钱七分。”“过江龙”看向陈默。
陈默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钱。三百多文,折合三钱多银子。加上去,勉强凑到二两。
但还差二钱。
“过江龙”脸上的疤又开始抽动。
“陈先生,”他说,“二两银子,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
陈默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几十文铜钱。他知道,今天如果拿不出这二两,事情就麻烦了。
他抬起头。
“龙爷,”他说,“剩下的二钱,我用别的东西抵,如何?”
“什么东西?”
陈默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用上好的梨木制成,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悦来茶楼”四个字,背面刻着“贵宾”二字,周围还有一圈云纹。木牌用红绳系着,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珠——虽然是劣玉,但打磨得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本茶楼的‘会员牌’。”陈默将木牌放在桌上,“持此牌者,在本店消费一律八折,且享有包厢优先预订权。这块牌子,抵一钱银子。”
“过江龙”拿起木牌,在手里掂了掂。
木头很沉,做工精细。那颗玉珠虽然不值钱,但配上红绳,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他眯起眼睛:“这玩意儿,值一钱?”
“值不值,龙爷可以试试。”陈默说,“从今天起,未来三天,本茶楼最好的‘听雨轩’包厢,优先留给持牌者。龙爷若是想请朋友喝茶谈事,有个清净的包厢,总比在大堂里强。”
“过江龙”沉默了片刻。
他又瞥了一眼角落。
那个褐衣人还在喝茶,仿佛对这边的一切漠不关心。但“过江龙”知道,那双耳朵一定在听。
“还有一钱呢?”他问。
“未来三天,‘听雨轩’包厢的优先预订权。”陈默说,“这三天,无论谁来,无论出多少钱,那个包厢都留给龙爷。这权利用完了,就没了。但在这三天里,它就是龙爷的。”
“过江龙”盯着陈默。
他在权衡。
二钱银子,不多。但这块木牌,还有三天的包厢优先权……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最重要的是,角落里坐着东厂的人。他不想在这里闹事。
“好。”他终于开口,“牌子我收了。包厢权,我也要了。但陈先生记住,下个月,二两银子,一分不能少。要是再拿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糊弄我……”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已经足够明显。
陈默拱手:“多谢龙爷体谅。”
“过江龙”收起木牌,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然后带着手下,大步走出了茶楼。
门板被撞得“哐当”一声。
茶楼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全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老茶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新来的客人则好奇地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过江龙”离去的背影。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这时,角落里传来了声音。
是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
陈默转过身。
赵档头已经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慢条斯理,然后朝门口走去。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陈先生倒是会周旋。”他低声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陈默没有说话。
“冯公公让我提醒你,”赵档头继续说,“宫里的事,抓紧。”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茶楼。
褐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茶楼里的声音渐渐又响了起来。刘全开始招呼客人,倒茶,收钱。老茶客们又开始聊天,瓜子壳被嗑开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但陈默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柜台后,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匣。里面只剩下几十文铜钱,还有沈拓预存的那三两银锭——那是不能动的,是沈拓的,是茶楼改革的启动资金。
而他自己,已经一文不剩了。
漕帮的威胁暂时化解了,但下个月还有二两。东厂的催促已经明确,宫里的事必须尽快有“进展”。沈拓下午就会来用包厢,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还有茶楼的生意,会员制的推行,听风阁的筹建……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马蹄声,车轮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这座京城最寻常的喧嚣。
但在这喧嚣之下,是无数双眼睛。
漕帮的眼睛,东厂的眼睛,权贵的眼睛,商贾的眼睛,甚至可能还有宫里那位皇帝的眼睛。
他们都在看着。
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说书先生,看着这个能“预言”未来的“陈半仙”。
陈默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必须尽快建立属于自己的关系网。不是借力,不是周旋,而是真正能提供保护和反制能力的势力。否则,他永远是被宰割的鱼肉——今天被漕帮割一刀,明天被东厂割一刀,后天被权贵割一刀。
直到被割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
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陈先生,”刘全走过来,低声问,“沈公子下午要来,咱们……”
“照常接待。”陈默说,“包厢准备好,茶用最好的。另外……”
他顿了顿。
“把徐公子常坐的那个位置留出来。”他说,“今天的故事,我要改一改。”
刘全愣了一下:“改?改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说书台前,拿起醒木。
木头很凉。
但他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