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穆勉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真正尝到,反抗的代价。
搬家后的第一年,父亲对他的控制变本加厉。药量一加再加,盯得越来越紧,连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说是接送,其实是监视。
穆勉心里清楚,父亲在防他。防他跑,防他说,防他做出任何一点“不听话”的事。
可那药,他从来没真吃过。
他有自己的办法。趁父亲不注意,把药含在舌底下,等人一走,立刻吐掉。有时候盯得紧,他就假装喝水吞咽,药却依旧藏在嘴里。
但父亲不是傻子。
那天,父亲亲自盯着他吃药。穆勉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一动,装作咽了下去。
“张嘴。”父亲说。
穆勉僵住。
“张嘴。”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他缓缓张开嘴。
舌头底下,那颗白色的药片,还在。
父亲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伸手,从穆勉嘴里抠出药片,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穆勉没说话。
父亲转身出去。穆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错了。
十分钟后,父亲回来,手里多了一皮带。
“趴下。”
穆勉看着他,一动不动。
父亲走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穆勉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皮带已经狠狠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穆勉咬着牙,不哭,不求饶。
皮带落在背上、腿上、手臂上,每一下都辣地疼。可他一声不吭。
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只知道疼,疼得眼前发黑,疼得快要失去意识。
父亲停下时,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下次还敢吗?”
穆勉没出声。
父亲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我问你,下次还敢吗?”
穆勉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没、吃。”
父亲的眼神更冷。
“好,有种。”
他起身走出房间。门关上,穆勉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被锁死在里面。
那天晚上,妈妈来敲门,哭着喊他的名字。穆勉想应,却发不出声音。后来,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他犯错,关几天是教育。你别管。”
妈妈的哭声渐渐远了。
穆勉趴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温莳。想起她脆生生喊“穆勉哥哥”,想起她爬树时露出的小酒窝,想起她仰着头说:“我长大了要当警察,保护你们。”
他轻轻笑了一下,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门开了。
妈妈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趴在地上,脸瞬间白了。
“勉勉!勉勉你怎么了?”
穆勉睁开眼,看见妈妈哭肿的眼睛。他想说没事,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妈妈扶他起来,喂他喝水,手一直在抖。
“妈,”他终于挤出声音,“没事。”
妈妈哭得更凶。
那天,他没去上学。妈妈给他擦药,那些红肿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她一边擦一边哭,穆勉只是安静看着,一言不发。
他不能告诉妈妈真相。妈妈会崩溃的。
从那天起,穆勉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反抗,是要付出血的代价。
但他没有屈服。
十二岁那年,父亲换了一种新药。
副作用比以前更烈。吃下去,头疼欲裂,浑身发抖,恶心到吐。穆勉趁妈妈带他去医院体检,他再次偷偷把药拿给医生。
医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这是谁给你的?”
“爸爸说是维生素。”
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这药不能乱吃,对身体伤害很大。”
穆勉早就知道。
可他没有选择。
不吃的后果,十一岁那年,他已经尝过了。伤痕会淡,心里的疼,却一直都在。
他想过跑。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跑到哪?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地方去。被抓回来,只会更惨。
他想过报警。可报警说什么?说爸爸给我吃奇怪的药?警察会信吗?就算信了,父亲有的是办法脱身,最后遭殃的,还是他。
他甚至想过死。
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温莳了。
所以他只能熬。
熬到长大,熬到有能力反抗,熬到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那一年,他学会了隐藏。在父亲面前,他变得“听话”。让吃药就吃药——表面吃,暗地里吐。让做事就做事——他能拖就拖。父亲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多一个字。
父亲以为,他终于被驯服了。
只有穆勉自己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唯一瞒不过的,是妈妈。
有天半夜,妈妈起来,看见他蹲在卫生间里吐。她冲进来,慌得手都在抖。
“勉勉,你怎么了?”
穆勉摇摇头:“没事,吃坏了。”
妈妈不信。她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疼。
“你爸……是不是又给你吃药了?”
穆勉愣住。
妈妈怎么会知道?
她蹲下来,抱住他,哭了。
“妈知道,妈都知道……妈没用,妈保护不了你……”
穆勉靠在她怀里,第一次明白,妈妈不是软弱,她只是被困住了。
“妈,”他轻声说,“我没事。”
妈妈抱着他,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妈妈对他格外细心。给他做爱吃的,陪他说话,偷偷塞给他零花钱,让他买喜欢的东西。
穆勉知道,妈妈在用她仅有的方式,护着他。
没用,却足够暖。
十三岁那年,父亲开始让他碰“生意”。
那天晚上,他被叫进书房。里面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
“这是张叔。”父亲说,“以后你跟着他学点东西。”
穆勉看着那人,没说话。
张叔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小子长得俊,随嫂子。”
父亲没接话,只对穆勉说:“明天放学,跟张叔走一趟。”
“去哪?”
“让你去就去,别问。”
那天晚上,穆勉失眠了。
他早就该猜到。那些深夜来访的人,那些锁死的箱子,那些压低声音的电话……
现在,父亲要把他拉下水。
拒绝?他试过,代价太大。答应?那他就真的脏了。
他想了一整夜,最后只有一个字:拖。
第二天放学,他远远看见张叔果然在校门口等他。他没出去,在学校逗留到很晚才回家。
爸爸不在,他今晚算是躲过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想起温莳。
无论如何,他不能真的陷进去。他要守住自己,净净地等。
哪怕那一天,永远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