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血冥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整个地下空间中回荡,像是无数只蝙蝠在岩壁上扑打着翅膀。他的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于愉悦的残忍——就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拆开的新玩具。
“七剑诀。”血冥的目光落在秦杰手中的长剑上,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玄阶中品的剑诀,在苍玄大陆算是不错的功法了。但你练了多久?一年?两年?剑意未凝,剑气未生,连小成都算不上。”
他向前迈了一步。
血色的雾气随着他的步伐翻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脚下凝聚成血色的脚印,久久不散。
“年轻人,老夫在血煞宗修炼血煞魔功一百三十年,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金丹境五重——在青石城那种小地方可以横着走,但在老夫面前,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秦杰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血冥的每一个动作,大脑在飞速运转。元婴境对金丹境,这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普通情况下,十个金丹境巅峰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元婴境初期。而他只是金丹境五重,对方是元婴境——虽然看不出具体是几重,但那气息的压迫感,比秦万山强了何止十倍。
硬拼,必死无疑。
但他不是来拼命的。他是来救人的。
“无名。”他在心中唤道。
“在。”无名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罕见的严肃。
“混沌塔有没有办法让我短时间内提升战力?”
“有。但代价很大。”
“说。”
“混沌塔第一层有一个功能你没有用过——‘燃血’。燃烧混沌血脉,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你现在是金丹境五重,燃烧血脉后可以临时达到元婴境五重左右。但持续时间只有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你会陷入至少三天的虚弱期,修为跌落到凝气境以下,任人宰割。”
一盏茶。
秦杰在心中计算。一盏茶的时间,大约相当于普通人呼吸一百次的长度。要在一百次呼吸之内,跨越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击败一个修炼了一百三十年的元婴境老魔——几乎不可能。
但几乎不可能,不等于完全没有可能。
“还有呢?”他问。
“还有——混沌塔第二层,‘铸器’能力中的‘温养’分支,你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无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将剑中温养的灵力一次性全部释放,形成一次爆发性的攻击。这把黄阶中品的长剑在混沌塔中温养了三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积攒的混沌灵力足够发动一次相当于元婴境全力一击的攻击。”
“一次?”
“一次。用完这把剑就废了。”
秦杰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剑上。剑身上那层淡淡的混沌色光芒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微微跳动了一下。
一次机会。
他只有一次机会。
“小杰!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
秦战的声音从血池上方传来,沙哑而急切。他被锁链吊着,身体悬在半空,拼尽全力地挣扎,锁链哗啦啦地响,但本无法挣脱。他的眼眶通红,看着秦杰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不是对血冥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儿子的恐惧。
“爹。”秦杰头也不回地说,“我来带你回家。”
秦战的嘴张了张,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纵横北域十几年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好一个父子情深。”血冥拍了拍手,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老夫最喜欢看这种场面了。等老夫把你炼成血傀,让你亲手了你爹,那场面一定更精彩。”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血色雾气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水般涌向秦杰。雾气中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秦杰只吸了一口,就感觉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滞涩起来。
有毒。
不,不只是毒。这雾气中混杂着无数亡魂的怨念,它们在试图侵入秦杰的意识,扰他的神魂。如果是一个普通的金丹境修士,光是这雾气就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
但秦杰不是普通修士。
混沌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那股侵入的怨念就被炼化得净净。混沌塔的“炼化”能力,连灵魂都可以炼化,何况只是怨念。
秦杰身形暴退,同时一剑挥出。
七剑诀第一式——破军。
剑光如匹练,裹挟着混沌色的灵力,斩向涌来的血色雾气。剑光所过之处,雾气被撕裂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合拢了,像是斩在了水上。
“有点意思。”血冥挑了挑眉,“你的灵力……不对劲。老夫见过无数种灵力的属性,金木水火土风雷,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颜色。混沌色……难道你是——”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混沌血脉!你是混沌血脉的传人!”
秦杰心中一沉。他没想到血冥能一眼认出混沌血脉。这下麻烦了——如果血冥知道混沌血脉的价值,他更不可能放秦杰离开了。
“哈哈哈哈!”血冥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狂喜,“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老夫困在元婴境五重已经四十年,始终无法突破。但混沌血脉的血,只要炼化一滴,就足以让老夫突破到化神境!甚至更高!”
他不再慢条斯理地走了。
他动了。
元婴境五重的速度,快到秦杰几乎无法捕捉。
他只看到血色的残影一闪,血冥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三尺处,一只苍白的手掌朝他口拍来。那手掌上覆盖着一层血色的光芒,掌风未至,秦杰已经感觉到口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躲不开。
秦杰咬牙,将混沌灵力全部灌注到左臂,横在前格挡。
“砰——!!”
一股巨力传来,秦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岩壁凹陷进去一个人形的坑,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他的头上、肩上。
秦杰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左臂的骨头没有断,但裂了。剧烈的疼痛从左臂传遍全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碎石中挣扎着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依然紧握着长剑。
“哦?”血冥有些意外,“硬接老夫一掌,只裂了骨头?混沌血脉的肉身果然强悍。普通金丹境五重,这一掌已经打成肉泥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贪婪更浓了。
“老夫改主意了。不你,抓活的。活着的混沌血脉,价值比死了的大百倍。”
秦杰擦掉嘴角的血,目光依然冷静。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血冥太强了,强到正面交手没有任何胜算。但血冥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自负。一百三十年的修炼,元婴境五重的修为,让他在面对一个金丹境五重的少年时,本不会认真。
他在玩。
玩够了,才会真正出手。
而秦杰要做的,就是在血冥玩够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
血冥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掌,而是五指成爪,朝秦杰的天灵盖抓来。血色灵力在指尖凝聚成五尖锐的血色利爪,如果被抓实,秦杰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被捏碎。
秦杰没有硬接。
游龙步。
他的身形突然变得飘忽不定,像是水中游动的鱼,在血冥的利爪间穿梭。血冥的五爪擦着他的头发掠过,抓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五道深深的沟壑出现在坚硬的岩石上。
“身法不错。”血冥点评道,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
他变招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拍向秦杰的腹部。秦杰再次闪避,但这次慢了一丝,掌风擦过他的腰侧,带走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飞溅,秦杰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七剑诀第二式——掠地。
长剑横扫,剑光贴地而起,斩向血冥的双腿。这一式是七剑诀中速度最快的一招,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血冥没有躲。
他任由剑光斩在自己的腿上。
剑光破碎,像是斩在了钢板上。血冥的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元婴境修士的肉身,经过灵力的千锤百炼,已经堪比玄阶中品的护甲。秦杰的黄阶中品长剑,加上金丹境五重的灵力,本破不了他的防。
秦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元婴境很强,但没有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他最强的攻击,打在对方身上,连皮都擦不破。这仗还怎么打?
“玩够了吗?”血冥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他不再笑了。
秦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到了,血冥的气息变了。那股玩闹般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意。
血冥伸出一手指,指向秦杰。
指尖上,一滴鲜血凝聚成形,然后化作一道血色的光线,激射而出。
那速度快到秦杰本来不及反应。
血色光线洞穿了他的右肩,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带起一蓬血雾。秦杰的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啊——!”月儿发出一声惊叫,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挡在秦杰面前。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张开双臂,像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秦杰挡住什么。
“月儿,让开。”秦杰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月儿没有动。
“小丫头,银月狼族。”血冥看了一眼月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血脉不错,但还没觉醒。等老夫炼化了混沌血脉,再来料理你。”
他再次抬起手指,对准了秦杰的膝盖。
他要废掉秦杰的四肢,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活捉。
秦杰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看向远处地上的长剑。长剑距离他有三丈远,他的右肩被洞穿,右臂无法动弹,左手虽然能动,但左臂的骨头已经裂了,能发挥出的力量不足平时的一成。
但他必须拿到那把剑。
“月儿。”他低声说,“把剑捡起来,给我。”
月儿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向长剑,捡起来,双手捧着递到秦杰面前。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她的手很稳。
秦杰用左手接过长剑。
剑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剑身中那股温养了三个月的混沌灵力在剧烈跳动,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
血冥的手指已经指向了他的膝盖。
血色光线凝聚成形。
秦杰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燃烧血脉。
丹田中的金丹猛地炸开一道裂缝,混沌色的灵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裂缝中涌出,瞬间充斥了他全身的每一条经脉。那股力量狂暴、炽热、不可阻挡,像是一条被释放的巨龙,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气息在急速攀升。
金丹境六重。
金丹境七重。
金丹境八重。
金丹境九重。
金丹境巅峰。
元婴境!
从金丹境五重到元婴境一重,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秦杰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混沌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他的眼睛变成了混沌色,瞳孔中仿佛有星辰在流转。
血冥的血色光线射出了。
秦杰左手持剑,一剑斩出。
不是七剑诀的任何一式。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混沌灵力灌注剑身,加上剑中温养了三个月的灵力一次性全部释放,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三尺长的混沌色剑芒。
剑芒与血色光线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血色光线被剑芒从中劈开,分成两半,从秦杰身体两侧掠过,射入他身后的岩壁,留下了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剑芒去势不减,斩向血冥。
血冥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感受到了那道剑芒中蕴含的力量——不是金丹境,不是元婴境初期,而是近元婴境巅峰的全力一击。
“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同时双手在身前结印,血色雾气疯狂凝聚,在他面前形成一面血色的盾牌。
剑芒斩在血色盾牌上。
“轰——!!”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岩壁上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掉,血池中的血液被气浪掀起,如同血色的海浪般拍打着四周。月儿被气浪掀翻在地,翻滚了好几圈,撞在一石柱上才停下来。
血色的盾牌碎成了无数光点。
剑芒继续前进,斩在了血冥的口。
血冥的身体向后飞去,撞碎了身后的一座石雕,又撞在岩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口的肋骨断了至少三。
但他还活着。
元婴境五重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你……你……”血冥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你竟然燃烧了血脉!你疯了!燃烧混沌血脉,你的血脉之力至少会损耗三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混沌血脉的巅峰!”
秦杰没有回答。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血冥走去。
每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不是血冥的血,是他自己的血。燃烧血脉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吞噬他的生命力,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皮肤变得苍白,头发失去光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血冥面前,举起长剑。
“你不了我的。”血冥咧嘴笑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笑容显得格外狰狞,“燃烧血脉的时间只有一盏茶,你已经用了大半。一盏茶之后,你会变成一个连凝气境都不如的废物。而你那一剑,已经是你最强的一击了。现在的你,连我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
秦杰的长剑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血冥说的是实话。
那一剑,是他所有的底牌。燃烧血脉加上剑中积攒的混沌灵力,才勉强伤到血冥。现在剑已经废了,血脉燃烧的效力也在快速消退,他已经没有第二剑的力量了。
血冥挣扎着从岩壁的凹陷中站起来,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气息在快速恢复。元婴境修士的自愈能力远超金丹境,这道伤口虽然重,但不死他。
“该结束了。”血冥抬起手,血色灵力在掌心凝聚,“老夫会把你炼成血傀,让你亲手了你爹,了那个小狼女,然后永远做老夫的奴隶。”
秦杰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力量在流失。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得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就在血冥即将出手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从阶梯的方向掠来,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黑影掠过秦杰身侧,带起一阵狂风,直扑血冥。
血冥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元婴境,而且比他更强。
“是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黑影一掌拍在血冥的口,正中那道剑伤的伤口。血冥的口直接凹陷了下去,整个人再次飞了出去,撞穿了岩壁,消失在碎石和尘土中。
黑影没有追击。他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落在秦杰身上。
是那个黑袍人。
那个在街上喝退厉血、告诉秦杰他父亲位置的黑袍人。
秦杰看着黑袍人,混沌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燃烧血脉的力量正在消退。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倒下,但他用剑撑住了地面,勉强站着。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让秦杰意想不到的脸。
不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