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还没亮，秦杰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自然醒。混沌血脉让他的身体状态始终维持在最佳，每天只需要两个时辰的睡眠就能完全恢复精力。这在修炼中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别人一天清醒十二个时辰，他可以清醒二十二个。

他起身，简单洗漱，将最后几件杂物收入混沌塔，然后推开了柴房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秦烈。

月光下，秦烈的脸上没有往的趾高气扬，也没有三个月前那种斗败公鸡般的颓丧。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表情有些僵硬，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秦杰。

两人对视了几秒。

秦烈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听说你要走了。”

“嗯。”

“去哪？”

“北边。”

秦烈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他将手中的布包递过来，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给予”的事情。

“拿着。”

秦杰接过布包，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是十几枚中品灵石和几瓶疗伤的丹药。

“什么意思？”他问。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个月前你打王腾那一拳，”他说，“我看到了。不是禁药能做到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恢复的，也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强。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比我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从小到大欺负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小时候太耀眼了。五岁炼体，六岁凝气，七岁凝气三重。所有人都说你是秦家百年不遇的天才，而我，嫡系长子，比你大三岁，修为还不如你。我不服气，嫉妒，所以后来你废了，我……我做了很多事。”

秦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来道歉的。”秦烈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和秦杰平视，“道歉没有意义。我是来还债的。这些灵石和丹药，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但应该够你用一阵子。你不用原谅我，拿着就行。”

秦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然后抬起头，看着秦烈的眼睛。

“谢谢。”他说。

两个字。没有“我原谅你”，没有“过去的事就算了”，只有“谢谢”。

但秦烈的眼眶突然红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大步朝远处走去，走了十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和秦万山说的话一模一样。

秦杰看着秦烈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将布包收入混沌塔，转身朝秦家的大门口走去。

铁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靠在一匹高大的黑色角马身上，嘴里叼着一草，看到秦杰出来，咧嘴一笑。

“走吧，小子。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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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的路，确实很长。

青石城往北，越走越荒凉。前两还能看到零星的村落和农田，到了第三天，目力所及之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原。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草丛中游动。

铁虎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他几乎不停地在说话，从修炼心得讲到佣兵团的趣事，从苍玄大陆的各大势力讲到北域的种种禁忌。秦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但他把铁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北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铁虎骑在角马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时不时灌一口，“苍玄大陆分五域——东域修仙，南域炼蛊，西域修佛，中域皇朝，北域嘛，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就是，没有宗门，没有皇朝，没有秩序。”铁虎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北域是流放之地，是逃犯的天堂，是那些在大陆其他地方待不下去的人的归宿。在这里，人放火没人管，弱肉强食是唯一的规矩。你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你有理，而是因为你够强。”

秦杰骑着另一匹角马，与铁虎并排而行。他沉默了片刻，问：“荒古城也是这样？”

“荒古城？”铁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寒意，“荒古城是北域的核心，是北域最混乱的地方，也是北域最‘有秩序’的地方。”

“有秩序？”

“对，有秩序。不是官府的那种秩序，而是‘地下秩序’。荒古城由三个势力共同管理——黑市商会、暗影楼、血煞宗。”

铁虎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黑市商会，掌管荒古城的经济命脉。灵石、丹药、功法、兵器、奴隶、情报，什么都卖，只要你出得起价。商会会长是个神秘人物，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境以上。”

“暗影楼，手组织。只要你付得起灵石，他们可以帮你任何人。传说暗影楼的楼主曾经刺过一位化神境的大能，虽然失败了，但全身而退——能从化神境手中逃脱，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血煞宗，北域最大的魔道宗门。荒古城是他们的地盘之一，城中大半的打手和护卫都出自血煞宗。这个宗门修炼的是血煞魔功，以血为媒，残忍嗜，在大陆其他地方被正道宗门通缉，但在北域，他们就是王法。”

秦杰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三大势力之间不打架？”

“打，怎么不打？”铁虎哈哈大笑，“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死人是常事。但他们有一个共识——不能破坏荒古城的‘生意’。谁要是敢在城里搞大规模破坏，影响商会的交易、暗影楼的生意、血煞宗的收入，三大势力就会联手灭了他。”

“所以荒古城的秩序，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聪明。”铁虎赞许地看了秦杰一眼，“你小子脑子好使。比你爹强，你爹那会儿就是个莽夫，只会打打。”

秦杰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在阳光下显得诡异而不真实。

“那是荒古城的方向？”他问。

铁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那是荒古迷雾。”他说，声音低沉了一些，“荒古城周围方圆百里，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气。那不是普通的雾，是上古大战残留的空间裂缝和法则碎片形成的。普通人进去会迷失方向，修士进去神识会受阻，修为低的甚至会被雾气中的空间裂缝撕碎。”

“怎么进去？”

“跟着我走。”铁虎拍了拍脯，“我在北域混了十几年，荒古城去过不下二十次。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秦杰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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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荒古迷雾的边缘。

灰色的雾气像一堵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看不到尽头。雾气翻滚着，像是活的，隐隐有低沉的轰鸣声从深处传来，像是巨兽的呼吸。

秦杰站在雾气前，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拉扯他的神识。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像是有人用一无形的线拴住了他的脑子，想要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拽出去。

“守住心神。”铁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的严肃，“不要让雾气影响你的意识。跟着我，一步都不要走散。”

他从怀中取出一绳索，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秦杰。“系上。在迷雾里，视觉没用，神识没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绳子。绳子还在，人就在。绳子断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秦杰没有犹豫，将绳索系在腰上，打了个死结。

铁虎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进了迷雾。

秦杰紧随其后。

灰色的雾气吞没了他们，像是巨兽合拢了嘴巴。

能见度不到一丈。秦杰只能看到铁虎模糊的背影，以及那绷紧的绳索。周围的雾气中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又像是某种生物在暗处磨牙。

“那些是什么？”秦杰问。

“别管。”铁也不回地说，“迷雾里有很多东西，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要离开绳索，不要停下来，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秦杰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这一条，但他没有问。在这种地方，铁虎的经验就是法则。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迷雾渐渐变淡了，灰色的雾气从浓稠变得稀薄，光线也从昏暗变得明亮。秦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建筑物。

“到了。”铁虎停下脚步，解开了腰间的绳索。

秦杰解开绳索，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荒古城。

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片废墟。高大的城墙残缺不全，墙面上布满了刀痕剑孔，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战争。城内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的金碧辉煌，有的破败不堪，风格迥异，像是不同时代的建筑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城中没有统一的街道，只有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巷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着华服的商人，有满身伤疤的佣兵，有披着黑袍的神秘修士，还有一些……不像是人类的东西。

秦杰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有的皮肤是蓝色的，有的头上长角，有的身后拖着尾巴。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周围的人视若无睹，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妖族？”秦杰低声问。

“不只是妖族。”铁虎说，“荒古城里什么种族都有。人族、妖族、魔族、灵族……只要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三大势力不问种族，只问两件事——你有没有灵石，你有没有实力。”

他拍了拍秦杰的肩膀，朝城内走去。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爹如果真在这里，不会只待一天就走。我们先安顿下来，然后去黑市打听消息。”

秦杰跟着铁虎走进了荒古城。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乱、血腥、压抑，但同时也充满了某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

这是一个没有规则的地方。

但正因为没有规则，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秦杰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上。那是一座黑色的高塔，塔尖没入灰色的雾气中，看不到顶端。高塔的周围没有任何建筑，方圆百丈内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上没有任何人敢踏入。

“那是血煞宗在荒古城的总部。”铁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说，“血煞塔。不要靠近那里，也不要盯着看太久。血煞宗的人对目光很敏感，你多看几眼，他们就会觉得你在挑衅。”

秦杰收回目光，跟着铁虎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丹药、兵器、符箓、阵法、妖兽材料，甚至还有卖奴隶的——铁笼子里关着各种种族的人，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疯狂挣扎，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秦杰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一个铁笼前停留了一瞬。

笼子里关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有几道涸的血痕。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中有一道竖线，像某种猫科动物。

妖族。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秦杰的目光，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那种眼神秦杰太熟悉了——那是被世界抛弃了太多次之后，不再期待任何人伸出援手的人才有的眼神。

“别看。”铁虎拉了他一把，“那是妖族的‘银月狼族’，在黑市上很值钱。买不起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秦杰收回目光，跟着铁虎走了。

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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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虎带他到了一家名叫“歇脚栈”的客栈。客栈不大，但净，价格也公道。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铁虎，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铁爷！好久不见！还是老规矩？”

“对，两间房，三天。”铁虎将几枚中品灵石拍在柜台上，“打听个事，老赵。”

“您说。”老板收了灵石，笑容不变。

“最近三个月，荒古城有没有来过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身高八尺，方脸，左眉角有一道疤，用一把黑色长刀。姓秦。”

老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秦杰捕捉到了。

“铁爷，您这问的……荒古城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啊。”

铁虎盯着老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随便问问。房间在哪？”

“二楼，左边最里面两间。”

上了楼，进了房间，铁虎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认识你爹。”秦杰说。

“对。”铁虎点头，“而且不只是认识。老赵的反应不对，他听到你爹的特征时，第一反应不是‘没印象’，而是‘紧张’。说明他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在荒古城，乱说话会死人。”铁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老赵是个聪明人，他能在这条街上开这么多年客栈不倒，就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不肯告诉我们，说明你爹在荒古城遇到的事情，牵扯到了不该牵扯的人或势力。”

秦杰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怎么找他？”

铁虎转过身，看着秦杰，目光深沉。

“两条路。第一条，花钱——去黑市买情报。黑市商会有专门的情报买卖，只要你出得起价，他们能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但价格不便宜，而且你爹的事如果牵扯到了三大势力，这个价码可能会高到离谱。”

“第二条呢？”

“第二条，”铁虎顿了一下，“不花钱，但更危险——自己去查。你爹在荒古城出现过，就一定有人见过他，有人和他打过交道，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人，从他们嘴里撬出消息。”

“怎么撬？”

铁虎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小子，这里是荒古城。没有规则的地方，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最有效。”

秦杰看着铁虎的笑容，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对无名说：“这个铁虎，可以信任吗？”

无名沉默了片刻，回答：“可以。他看你爹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但他有秘密——他对自己在荒古城的经历，隐瞒了很多。”

“每个人都有秘密。”秦杰在心里说，“只要不影响我们找他爹就行。”

他走到窗边，和铁虎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荒古城。

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远处的血煞塔若隐若现，像一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秦杰的父亲，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或者，曾经在。

“明天，”秦杰说，“我们去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