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秦越白刚把车开出小区,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夏晚栀”,他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你回来了没有?”夏晚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催促的语气,“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先回来。”
秦越白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发动机在底下嗡嗡地转,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烘得人发闷。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你说吧。”他说。
“我弟要买车。”夏晚栀的声音快起来,像是在赶时间,“看中了一辆,首付十万,你帮他把钱出了。”
秦越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十万?”他问。
“对,十万。”夏晚栀的声音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明轩刚毕业,找工作需要车,没车人家觉得你没实力,好工作都轮不到你。”
秦越白看着前面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视线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圆圈。他想起上个月给秦建军交医药费的时候,卡里只剩几万块,找宋亦舒借了六十万才凑够。又想起前几天去银行贷款,夏晚栀说加名字才签字。现在又要十万。
“店里刚被封,账上没钱。”他说,声音很平,“爸住院花了不少,你也知道。”
“那是你爸住院,又不是我让住的。”夏晚栀的声音尖了一点,“明轩的事你总不能不管吧?他刚毕业,正是关键时候,你这个当姐夫的帮他一把怎么了?”
秦越白没说话。空调的风还在吹,吹在脸上,热烘烘的。他把风量调小了一点,出风口的声音从呼呼变成嘶嘶,像一个人在耳边轻轻地吹气。
“可以借。”他说,“等店里周转开了,我给他转。”
“等?等多久?”夏晚栀的声音拔高了,“人家车行能等吗?明轩看中的那辆车就剩一台了,明天不去交钱就没了。你能等,他能等吗?”
秦越白闭上眼睛。眼睛闭上的时候,眼皮底下是一片暗红色,路灯的光透过眼皮渗进来,变成一团一团的,像烧过了的火。
“现在确实拿不出十万。”他说,“店里被封了,你也知道。”
“你那店被封了是你的事,跟明轩有什么关系?”夏晚栀的声音越来越尖,像一针在玻璃上划,“秦越白,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连我弟弟你都不帮,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秦越白睁开眼睛。路灯的光又刺进来,橘黄色的,晃得眼睛发酸。他想起以前夏晚栀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一只猫在蹭你的腿。他会赶紧说爱,怎么会不爱,然后哄她,给她买东西,带她出去吃饭。
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硬的,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帮我,你就是不爱我。
“明轩的事很重要。”夏晚栀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硬的,“他刚毕业,没车怎么找工作?现在哪个单位不看人?你让他坐公交去面试?人家一看你没车,连门都不让你进。你就忍心看他找不到工作,在家待着?”
秦越白想起夏明轩。二十二岁,刚毕业,大学读了四年,换了三个专业,最后一个学位证还是补考三次才拿到的。毕业之后在家躺了三个月,夏志国托人找了份工作,了两天说不去了,太累。后来又找了一份,了一周说领导不行,又不去。现在说要买车,有车才能找到好工作。
“可以借。”秦越白又说了一遍,“但得等店里的查封解了,开。”
“等不了!”夏晚栀的声音突然大起来,震得听筒嗡嗡响,“秦越白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帮?不想帮你就直说,别找借口。什么等周转开了,什么店被封了,都是借口!”
秦越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着屏幕上“夏晚栀”三个字。通话时间在跳,一秒一秒的,已经四分多钟了。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我找别人借。”他说,“明天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夏晚栀的声音软了一些,但还是很硬:“那你快点,明轩等着呢。”
她挂了。
秦越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暗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前延伸,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宋亦舒的名字在第二屏,他按了一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越白?”宋亦舒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正在忙什么,“怎么了?”
“借我十万。”秦越白说,“急用。”
“账号发我。”宋亦舒没问为什么,声音从紧变成了快,像是在赶时间做一件事,“现在转。”
“谢谢。”
“别谢。”宋亦舒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小舅子,夏明轩,上个月也找我要过钱。”
秦越白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什么?”
“上个月。”宋亦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加我微信,说姐夫让他来找我借五万。我没给。”
秦越白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你爸住院那几天。”宋亦舒说,“算了,不说这些了。账号发我,我转给你。”
秦越白挂了电话,把银行卡号发过去。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了,到账十万。他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夏晚栀,附了一句话:“钱转了。”
夏晚栀回了一个“收到”。没有谢谢,没有别的字,就两个字,“收到”。
秦越白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一声,车灯亮了,照亮前面一段路。他挂挡,松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打在脸上,明暗交替。空调的风还在吹,他关掉了,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灯光透过雾渗进来,变成一团一团的,模糊不清。
他想起宋亦舒说的那句话——上个月,夏明轩找她借五万,说是姐夫让他来的。他爸住院那几天,他在ICU门口等救命钱的那几天,夏明轩在找宋亦舒借钱,打着他的旗号。他不知道这件事。夏晚栀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但觉得没什么。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雾散了,外面的路灯又清楚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排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夏晚栀,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宇凡发的消息:“师傅,明天那个大客户的事,我跟他说了,等店解封了再约。”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车子拐进青枫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上的灯灭了,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路灯的光从车窗渗进来,在方向盘上画了一个橘黄色的圆圈。
他推开车门,下车。冷风扑面而来,桂花香又来了,甜得发腻,熏得人头晕。他锁了车,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冬青旁边。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得很均匀,路灯照在上面,反出一层油亮的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消磨”文档又长了一些。他翻到最下面,看着昨天写的那行字——“贷款要她签字。她说加名字才签。”光标在下面闪,他按了键盘,又加了一行。
“夏明轩要买车。找宋亦舒借了十万。”
打完这行字,他看着屏幕。路灯的光照在手机上,把屏幕照得发白,字看得不太清楚。他把亮度调高了一点,字清楚了,每一笔每一画都很清楚。
他想起夏晚栀回的那两个字,“收到”。不是“谢谢”,不是“辛苦你了”,不是“老公你真好”。是“收到”,像在回复一条工作通知,像在确认一个快递,像在处理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收起手机,往单元门走。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走廊里,把墙上消防栓的红色映得刺眼。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十八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歪了的工装领口。他伸手把领口拉正,手放下的时候碰到口袋里的手机,硬硬的,硌了一下。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白光照在白色的门上,反出一片冷光。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夏晚栀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手机了。
秦越白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他往次卧走的时候,夏晚栀在后面说了一句:“钱转过去了,明轩说明天去交钱。”
“嗯。”秦越白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说谢谢姐夫。”夏晚栀又说。
秦越白的手搭在次卧门把手上,顿了一下。他想起宋亦舒说的那句话——上个月,夏明轩找她借五万,说是姐夫让他来的。他不知道这件事。夏晚栀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夏明轩本没说过谢谢,也许夏晚栀觉得替他说一句就够了。
他拧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电视没开,夏晚栀不打电话了,空调也不响了。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弹簧响了一声,床垫凹下去一块。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他想起今天一共做了几件事——去银行,被拒了。回家找她签字,被拒了。接到电话,借了十万,转走了。每一件事都像在填一个坑,填完了,坑还在,只是看不见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得很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毯子还是那条毯子,薄薄的,盖在身上没什么分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两个字,“收到”。不是“谢谢”,不是“辛苦了”,是“收到”。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每一遍都觉得更陌生,像是在看两个不认识的字。
他睁开眼,看着墙壁。墙上的白漆在暗光里变成灰白色,什么纹理都没有,平得让人发慌。他把眼睛闭上了。这次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