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越白是在店里接到刘美兰电话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被封条拦在门外的客户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情况,他一个一个地回,嗓子都说哑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妈”,接起来。
“越白,你爸出院了,晚上回来吃饭。”刘美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运气吓跑,“我买了条鱼,清蒸的,你爸爱吃的。”
“好。”秦越白说,“几点?”
“六点吧,你下班就过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仓库门口,翻了翻通讯录。夏晚栀的名字还在上面,上次的通话记录还是几天前——他打了三个,她一个没接。他按了拨号键,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爸妈家吃饭,爸出院了,你一起来。”
消息发出去,已读的提示亮了。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清点库存。
晚上六点,秦越白一个人到了父母家。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客厅里的灯全亮着,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预防心梗。秦建军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家居服,脚上套着棉拖鞋,看到秦越白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
“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扶着膝盖,腰直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晕劲儿过去。
“爸,你坐着,别起来。”秦越白走过去,把秦建军按回沙发上。
“我又不是纸糊的。”秦建军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坐下来了,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医生说了,可以下床走,多活动活动有好处。”
刘美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越白来了?晚栀呢?”
秦越白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有事,来不了。”
刘美兰的笑容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没事没事,工作忙嘛,年轻人哪有不忙的。”她把锅铲收回去,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是红烧肉的香味。
秦越白在沙发上坐下,和秦建军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的养生节目还在讲,主持人说心梗患者术后要注意情绪稳定,不能激动,不能劳累,饮食要清淡。秦建军听得认真,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做笔记。
“爸,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秦越白问。
“还行。”秦建军把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就是口有时候闷,医生说正常的,慢慢养。”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你妈盯着呢,一顿不落。”
刘美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秦越白站起来,扶着秦建军的胳膊。秦建军甩了一下手,说不用扶,自己走到餐桌前坐下。动作很慢,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秦越白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坐好了才拉开自己的椅子。
菜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刘美兰把鱼转到秦建军面前,把红烧肉转到秦越白面前,自己端着一碗汤坐在边上。
“吃,趁热吃。”她给秦建军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又给秦越白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瘦了,多吃点。”
秦越白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但他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那股堵劲儿冲下去。
刘美兰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好像在等什么。门口什么都没有,鞋柜上只有秦越白的一双鞋和秦建军的一双老布鞋。她把目光收回来,端起碗,又放下了。
“晚栀……”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晚栀最近很忙吗?”
秦越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忙。”
“忙什么呢?”刘美兰问,语气像是在打听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谁都听得出来不是。
“店里的事。”秦越白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茶店要冲业绩,走不开。”
刘美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秦建军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大概有五六秒,才落下去,夹了一块黄瓜,放在碗里,没吃。
“越白。”秦建军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秦越白听到了。他也放下筷子,抬起头。
秦建军看着他。老人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里面的光很亮,亮得有点刺人。那种目光秦越白见过——小时候他偷了邻居家的苹果,父亲就是这样看他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最后自己招了。
“爸问你一句话。”秦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刘美兰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她赶紧捡起来,攥在手里,低着头,没敢看秦越白。
秦越白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看着秦建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让儿子受了委屈。
他沉默了很久。
电视还开着,养生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在台上哭,男嘉宾在台下站着,主持人说“爱情需要缘分”。刘美兰伸手够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在嗡嗡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
“不开心。”秦越白说。
三个字,说出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说出来之后,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像是被扎了一个小孔,气往外泄了一点点。
秦建军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重,从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闷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饭,饭已经凉了,米粒粘在一起,成了一坨。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么早结婚。”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才二十五,她也不大,两个人都没长大,凑在一起能过好什么子。”
“老秦。”刘美兰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是心疼。
“我说错了?”秦建军抬起头,看着刘美兰,“当初我就说再等等,你说人家姑娘好,早结婚早定下来。现在呢?”
刘美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又擦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晚栀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刚来家里的时候多好啊,妈长妈短的,帮我做饭,陪我逛街,过年给我买围巾……”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在抖,汤溅出来一点,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妈。”秦越白叫了她一声。
“嗯?”刘美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眼眶里的东西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别说了。”秦越白说,“吃饭吧。”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凉了,腥味重了一些,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刘美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筷子,给秦建军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三个人低着头吃饭,谁都不说话。
秦建军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越白。秦越白吃得很快,一碗饭扒拉几下就见了底,又盛了一碗,继续吃。他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刘美兰坐在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她想说“慢点吃,别噎着”,但看到他吃饭的样子,那句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她认识这种吃法——不是饿,是不想吃,但又不能不吃的吃法。以前秦越白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就是这样吃饭的。低着头,不说话,一碗接一碗,好像把饭塞进肚子里,就能把委屈也一起塞进去。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一明一暗的。
秦越白把第二碗饭吃完,放下筷子。碗底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他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
“妈,鱼做得挺好的。”
刘美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好吃就行,下次多做点。”
秦越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好。秦建军还坐在餐桌前,没动,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
“越白。”秦建军叫他。
“嗯。”
“有什么事跟爸说。”秦建军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别一个人扛。”
秦越白的手停在拉链上,顿了一下。“知道了,爸。”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很浓,甜得发腻,熏得人头晕。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饭桌上的画面——刘美兰红着眼眶说“晚栀以前不是这样的”,秦建军叹着气说“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么早结婚”,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三个字,“不开心”。说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但没有。那三个字像是从身体里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留下的洞更大,更空了。
他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开得很慢,后面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他没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夏晚栀的微信,就两个字:“不去。”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屏幕亮了几秒,暗了。
车子拐进青枫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窗户。灯亮着,不知道是主卧的还是客厅的。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