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越白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进车位,上楼的时候还在想明天要进的那批配件,宋亦舒下午发了报价单过来,他还没回。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他掏出钥匙,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夏晚栀坐在沙发上,穿了一条新裙子,宝蓝色的,裙摆很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她化了妆,眼线画得很长,嘴唇上涂了一层亮亮的唇釉,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她看到秦越白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裙子上的褶皱抖开了,她用手抚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的好心情。
秦越白看了她一眼。他已经好几天没在家见到她了。父亲住院那几天,她没去过医院,他回家拿衣服的时候她在家,但那次不算见面——那次她在发脾气,他在收拾东西。后来他一直在医院,她发过消息说“改天去看爸”,那个改天一直没有来。
“嗯。”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夏晚栀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秦越白没说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靠在灶台边上。厨房里没什么烟火气,灶台上净净的,不像有人做过饭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他问。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吗?”夏晚栀的语气有点冲,但很快又软下来,“我是说,你今天回来得挺早的,医院那边不用守了?”
“爸出院了。”
“哦。”夏晚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那挺好的,出院就好。”
秦越白把水杯放下,从厨房走出来。夏晚栀还站在沙发前面,手指在裙摆上捻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秦越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点,“以恒说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平时对我的照顾。”
秦越白的手停在沙发扶手上。
“什么?”
“以恒。”夏晚栀把名字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他说你平时对我挺好的,想请你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
秦越白看着她。她站在灯光下面,新裙子很合身,妆化得很精致,头发也特意弄过了,卷成一个浪,垂在肩膀两侧。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一件让她很开心的事。
“不用了。”他说。
夏晚栀的笑容僵了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以恒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连个面子都不给?”
秦越白在沙发上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他靠在沙发背上,后脑勺抵着垫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青枫湾的房子比医院好多了,墙白,灯亮,沙发软。但他坐在这里,觉得不如医院走廊里的那把塑料椅子舒服。
“爸刚出院。”他说,“我没心思吃饭。”
“那是你爸出院,又不是……”夏晚栀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藏不住了。她站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抱在前,裙子的布料被她的手指攥出几道褶子。
“我都答应以恒了。”她说,声音里多了一层委屈,像是秦越白在为难她,“他说了好几次了,我好不容易才答应下来,你现在说不去,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秦越白没说话。
夏晚栀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他。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就去吃个饭,能耽误你多长时间?”她的语气软了一些,像是在哄他,“以恒定的那家餐厅挺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去。”秦越白说。
夏晚栀的脸沉下来了。
她把手从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唇釉在灯光下反出一层光,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胶水。
“秦越白,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对不对?”
秦越白坐起来,看着她。
“爸在医院住了六天,你没去过一次。”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账单,“我回家拿衣服,你把我的东西全搬到了次卧。现在爸刚出院,你让我去跟温以恒吃饭,感谢他平时对我的照顾?”
夏晚栀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恼怒盖过去了。
“你翻旧账是吧?”她的声音尖起来,“我说了那天临时有事去不了,你揪着不放有意思吗?以恒请你吃饭是看得起你,你倒好,不识好歹!”
秦越白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不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夏晚栀瞪着他,口起伏了几下,嘴唇抖了抖,像是想骂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你不去我去。”她转身走到鞋柜旁边,换上那双白色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她拿起包,拉开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越白,你太让我失望了。”
门关上了。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
秦越白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进了电梯,没了。客厅又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冰箱也嗡嗡地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夏晚栀是凌晨回来的。
秦越白没睡着。他躺在次卧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净得像一张白纸。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有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歪歪扭扭的,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找钥匙。
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门开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深一脚浅一脚的,然后是包砸在沙发上的闷响,鞋跟磕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两声,一只掉了,另一只也掉了。
秦越白坐起来,打开次卧的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照进来一点光,把夏晚栀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靠在沙发上,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几缕挂在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他,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你还没睡?”她的舌头有点大,含含糊糊的。
“喝了多少?”秦越白问。
“没多少。”夏晚栀挥了一下手,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她撑住扶手,把自己稳住,“以恒陪我喝的,他酒量好,我喝不过他。”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个笑。那个笑在花了的妆上面,看起来很奇怪,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
“以恒说了好多话。”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几下,“他说我很特别,说我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说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秦越白站在次卧门口,没动。
夏晚栀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他。走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暗色的边。她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炫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吗,以恒真的很懂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懂我想要什么,懂我喜欢什么,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那个词。
“比谁?”秦越白问。
夏晚栀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她的呼吸慢慢变沉了,口一起一伏,裙子的领口歪了一边,她也没管。
秦越白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蜷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宝蓝色的裙子在暗光里变成深灰色,头发散在靠垫上,像一把被扔掉的线。
他转身走进主卧,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个人名。
秦越白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花了的妆,歪掉的领口,散掉的头发。他想起以前她喝醉了,会抱着他的胳膊说“老公我好喜欢你”,会嘟着嘴让他亲她,会靠在他怀里睡着,呼吸很轻很软,像一只猫。
现在她蜷在这里,嘴里念叨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走回次卧,关上门。
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下,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灭了,客厅里传来夏晚栀翻身的声响,毯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空调嗡嗡地响,冰箱嗡嗡地响。窗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的,像被掏净了一样。
他睁着眼,看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变淡,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帘缝里的光从橘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黄,鸟在外面叫了几声,然后车的声音多起来,楼下有人说话,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躺到天亮,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