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民国三十一年,秋。
江南的雨缠了整半个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青溪镇的上空。乌篷船破开浑浊的河水,船桨搅起的水花里混着腐烂的水草与说不清的腥气,每一下起落,都带着黏腻的吱呀声,听得林砚后脊的寒毛一竖了起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灰色长衫,指尖捏着那封电报,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电报是三天前从青溪镇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父林忠亭病故,速归奔丧,继承祖业。
林砚自小跟着父亲在重庆长大,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了,父子俩相依为命。半年前父亲说要回青溪镇老家修缮祖宅,临走前只反复叮嘱他,无论收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青溪镇。可如今电报发来,他是林家独子,没有不回来的道理。
船娘是个面色黧黑的老妇,一路都闭着嘴,直到船快靠岸,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后生,你是林家的娃?”
林砚点头。
船娘的脸色瞬间白了,撑船的手都抖了抖,船身晃了晃。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临河尽头那座黑瓦马头墙的宅子,压低声音:“那地方邪性得很,镇上人天黑了都不敢往那边走。你办完了事,就赶紧走,别多待,别乱碰宅子里的东西,尤其是……别给纸人点睛。”
话音落,船已经靠了石阶。船娘收了船钱,几乎是逃一般地调转船头,竹篙一点,乌篷船就钻进了雨雾里,连头都没回。
林砚站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抬头看向那座林家老宅。
宅子依水而建,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前后两进,前院是铺面,后院住人。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林家纸扎”四个大字,漆皮早已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沉冷的阴森。大门两侧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纸上的“林”字被雨水泡得发皱,垂下来的穗子沾着水,像死人垂落的头发。
整条临河的街,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个探头看的人都没有。只有老宅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门后低低地哭。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院是纸扎铺,迎面就是一张半人高的红木柜台,柜台后的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各样的纸扎。纸马、纸轿、纸房子、纸丫鬟、纸家丁,一个个都做得极其精巧,衣褶发丝都清晰可见,只是所有的纸人都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在昏沉的天光里,明明是死物,却总让人觉得,它们在偷偷地转动眼珠,盯着进来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浆糊味、纸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甜气,像血混着腐烂的东西,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口发闷。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林砚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老人走了过来。老人佝偻着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是父亲临走前提过的,留在老宅看房子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林砚喊了一声,“我父亲……”
“老爷三天前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就等着少爷回来见最后一面,送他入土。”福伯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悲戚,转身引着他往后院走,“灵堂设在正屋,少爷先去给老爷上柱香吧。”
后院有个四方的天井,天井里积满了雨水,青石板上长了厚厚的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像踩在人的皮肤上。正屋的门敞着,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屋子正中,棺材前的白烛燃着,跳动的火光里,灵牌上写着“先父林公忠亭之位”,旁边的黑白照片里,父亲板着脸,眼神直直地看着门口,像在死死盯着他。
林砚跪在蒲团上,给父亲上了香,磕了三个头。抬头的时候,火光晃了晃,他总觉得照片里父亲的眼神动了,嘴角似乎还勾了一下,露出一抹说不清的诡异笑意。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照片里的父亲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少爷,一路累了,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先歇歇。晚饭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福伯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对了,少爷,老爷临走前留了话,林家有林家的规矩,你在宅子里住,一定要守三条规矩。”
林砚抬头:“什么规矩?”
“第一,落之后,绝对不能进前院的纸扎铺,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进去。”福伯的声音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第二,宅子里的纸人,不管是做好的还是没做好的,都不能给它们画眼睛,绝对不能。第三,必须守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离开老宅,不然,老爷在天有灵,还有林家的列祖列宗,都不会安生。”
林砚皱了皱眉。他在新式学堂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看着福伯严肃的样子,再看看这阴森森的老宅,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福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窗户外,用指甲轻轻刮着窗纸。
当天晚上,林砚就出事了。
他住在东厢房,床是老式的雕花拔步床,床幔垂下来,像一口罩住人的棺材。奔波了一天,他累得厉害,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可睡到半夜,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是剪纸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前院的纸扎铺里传过来,隔着两道院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伴随着剪纸声,还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划在人的心上。
林砚瞬间清醒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福伯说过,落之后,绝对不能进纸扎铺,而且整个老宅,除了他和福伯,本没有第三个人。这个时间,谁会在纸扎铺里剪纸?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电筒——那是他从重庆带过来的,拧开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黑暗。他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顺着回廊,往前院的纸扎铺走去。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回廊里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见眼前一小块地方,两边的厢房都黑着灯,像一张张闭着的嘴。越往前走,剪纸的声音就越清晰,咔嚓、咔嚓,节奏均匀,听得人头皮发麻。
纸扎铺的门,果然开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林砚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铺子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铺满了整个屋子,架子上的纸人一个个闭着眼睛,在灯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群站着的人。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剪刀、红纸、浆糊,还有一支沾了墨的毛笔。
可铺子里,空无一人。
剪纸的声音,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停了。
林砚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腔,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铺子,柜台下、架子后面,没有任何能的地方。他走到八仙桌前,脚步猛地顿住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桌子上,摆着一个刚剪好的纸人。
那纸人是照着人的样子剪的,长衫、短发,眉眼的轮廓,甚至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和他一模一样。纸人闭着眼睛,平平整整地铺在桌子上,旁边的毛笔,笔尖沾着的不是墨,是暗红的、像血一样的东西。
有人在半夜里,照着他的样子,扎了一个纸人。
林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福伯,是福伯在搞鬼?可福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抓起那个纸人,转身就往后院跑,要去找福伯问个清楚。可跑到福伯住的西厢房,却发现房门从里面锁得死死的。他拍着门喊了半天“福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本没人住。
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林砚站在黑漆漆的回廊里,手里捏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回到东厢房,找了个火盆,把那个纸人扔了进去。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纸人在火里蜷曲、燃烧,眉眼在火里扭曲,像活过来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直到纸人烧成了一堆黑灰,林砚才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上,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去找福伯。
福伯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林砚过来,停下了手里的扫帚,微微躬身:“少爷,早。”
“福伯,昨晚你是不是去前院的纸扎铺了?”林砚盯着他,开门见山。
福伯的脸色没变,摇了摇头:“没有,少爷。林家的规矩,落之后绝不能进纸扎铺,我守了一辈子,不敢破。”
“那昨晚铺子里的剪纸声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不是你扎的,是谁扎的?”林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福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扫帚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死死地盯着林砚:“少爷,你说什么?你……你看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纸人?”
林砚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福伯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在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了……它们还是来了……”
“谁来了?福伯,到底怎么回事?这宅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林砚抓住福伯的胳膊,追问着。
福伯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甩开他的手,捡起扫帚,低着头匆匆往厨房走,嘴里只反复说着:“少爷,别问了,守好规矩,守满四十九天,赶紧走……别问了,问了,就走不掉了……”
无论林砚再怎么问,福伯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林砚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看得出来,福伯不是在装疯卖傻,是真的怕,怕到了骨子里。这林家老宅,这纸扎铺,绝对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可怕的秘密。
父亲临死前让他不要回青溪镇,电报却又叫他回来奔丧;福伯说的三条诡异的规矩;半夜里的剪纸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还有镇上人看他时,那种躲闪、恐惧的眼神……
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吃过早饭,林砚出了老宅,想去镇上问问情况。可整条街的铺子,看到他过来,都纷纷关上了门,像躲瘟神一样。他走了半条街,只有街口的米铺还开着门,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他过来,起身就要关门。
“老板娘,等一下。”林砚快步走过去,“我买米。”
老板娘的脸色白得像纸,手紧紧抓着门框,不敢看他,声音抖得厉害:“没……没米了,不卖了,你快走吧。”
“为什么镇上的人,都躲着我?躲着林家老宅?”林砚盯着她,“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板娘的嘴唇哆嗦着,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你爹……你爹不是病死的……林家的纸扎铺,不是给活人做买卖的……那是阴扎铺,是给鬼做东西的……你快走吧,再不走,你也要被留下了……”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关上了门,门闩哗啦一声上,再也没了动静。
林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阴扎铺?给鬼做东西的?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巷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林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
“娃,你是林忠亭的儿子?”老阿婆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砚点头。
“快逃!现在就逃!别回那宅子了!”老阿婆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恐惧,“林家的人,都是疯子!他们扎的不是纸人,是替死鬼!你爹叫你回来,不是奔丧,是要你给他当替死鬼啊!”
“替死鬼?什么意思?”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林家祖传的秘术,替身扎!用血亲的生辰八字扎纸人,滴血点睛,烧了纸人,就能替自己挡灾去死,续自己的阳寿!”老阿婆的声音越来越急,“你爷爷当年,就是用你爹的命,续了自己二十年的阳寿!现在你爹阳寿尽了,就要用你的命来续了!”
“我爹已经死了!”林砚脱口而出。
“死?”老阿婆突然笑了,笑得诡异,“林家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死?棺材里躺的,指不定是个什么东西呢!娃,你记住,纸人不点睛,点睛便成人。一旦给你的纸人点了睛,你的魂就被勾走了,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说完,她猛地松开手,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巷子深处,转眼就不见了。
林砚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浑身僵硬。
替身扎?续阳寿?父亲没死?叫他回来,是要拿他的命,续自己的阳寿?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临走前,反复叮嘱他不要回青溪镇,为什么镇上的人都躲着林家,为什么福伯怕成那个样子,为什么半夜里会出现和他一模一样的纸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他疯了一样往老宅跑,推开门,直奔父亲的卧房。他要找证据,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父亲的卧房在正屋的西侧,房门锁着。林砚找了铁棍,撬开了门锁,推门走了进去。卧房里积着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靠墙摆着一张红木大床,旁边是衣柜和书桌。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全是父亲的东西,账本、书信,还有一本上了铜锁的黑皮记本。他用铁棍撬开了锁,翻开了记本。
记本里,是父亲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清晰,到后面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癫狂,甚至很多字都被墨水涂掉了,纸页上还有涸的、暗红的血迹。
林砚一页一页地翻着,浑身的血一点点凉透,手脚都变得僵硬。
记里写的,和老阿婆说的,一模一样。
林家世代做阴扎,所谓阴扎,不是给死人扎陪葬的纸人,是给活人扎替身的纸人。林家祖传的《阴扎秘录》里记载着“替身扎”的秘术:取血亲的生辰八字、指尖血,扎一个与本人一模一样的纸人,子时焚香祷告,以血点睛,烧化纸人,纸人便会替主家赴阴司、挡死劫,主家便能借血亲的阳寿,再活一轮。
可这秘术,有两个无解的诅咒。
第一,每用一次替身扎,主家就要折损血亲一半的阳寿,血亲会早早体弱多病,横死夭折。第二,替身纸人被烧化后,怨气不会消散,会留在林家老宅里,夜盯着林家的人,等到主家阳寿再次耗尽,纸人就会回来索命,拖主家下阴司。
记里写,林砚的爷爷,当年为了续寿,用了年仅十岁的林忠亭做替身,爷爷活了八十九岁无疾而终,而林忠亭,从三十岁开始,就百病缠身,药石罔效,阳寿被折损了大半。
为了活下去,林忠亭也盯上了自己的血亲——他唯一的儿子,林砚。
记的后半段,全是林忠亭癫狂的记录:
“民国三十年冬,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郎中说我活不过明年秋天。我不能死,我还不想死。”
“砚儿的生辰八字我已经拿到了,纸人已经扎好了,就等他回来,取他的血,点睛。”
“那些东西又来了,晚上总能听到它们在铺子里剪纸,是爹当年的替身纸人,它们要找我索命。我不怕,等砚儿回来,我有了新的替身,它们就抓不到我了。”
“我已经给砚儿发了电报,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是我的儿子,是林家的种,就该为我牺牲,这是他的命。”
“等他踏进这个宅子,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纸人点睛,替身换命,林家世代,循环往复。
啪嗒一声,记本从林砚的手里掉在了地上。
他浑身都在抖,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了上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最亲的人,早就布好了一个死局,等着他回来,用他的命,换自己的阳寿。
老阿婆说的是对的,父亲本没死,棺材里躺的,本不是他。他用假死,把自己骗回了这个吃人的宅子。
逃!必须马上逃!
林砚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往外跑。他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他刚跑出卧房,就看到福伯站在院子里,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林砚心里一惊,喊了一声:“福伯!”
福伯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林砚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福伯的肩膀。福伯的身体硬邦邦的,像一截木头,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地上的,本不是福伯。
是一个纸人。
一个和福伯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穿着黑色的短衫,佝偻着背,脸上画着和福伯一样的皱纹,眼睛睁着,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手里还捏着一把纸糊的扫帚。
真正的福伯,早就不见了。或者说,从他踏进这个宅子的第一天起,见到的,就不是真正的福伯,只是一个纸人。
林砚的腿都软了,他踉跄着后退,转身就往大门跑。可跑到大门口,才发现大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锁得死死的,无论他怎么拽、怎么撞,都纹丝不动。院墙很高,上面着碎玻璃,本爬不出去。
他又往临河的后门跑,后门也被锁死了,门外就是浑浊的河水,河水拍打着石阶,泛着黑沉沉的泡沫,像有无数只手,在水里等着抓他。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天,慢慢黑了。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老宅,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只有灵堂里的白烛,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像鬼火一样。
林砚躲在东厢房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后背紧紧贴着墙,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他能听到,外面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纸,在地上摩擦着,往他这边过来。
还有剪纸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从四面八方传来,前院、后院、天井、房顶,到处都是,像有无数个人,在黑暗里,拿着剪刀,不停地剪纸。
还有那个轻飘飘的、稚嫩的童谣声,顺着门缝钻进来,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纸人扎,纸人画,点睛替你赴阴衙。”
“血亲血,续阳寿,世世代代逃不掉。”
“回来了……都回来了……”
林砚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他知道,那些纸人,那些被林家世代牺牲的血亲的怨气化成的纸人,都来了。
突然,灵堂的方向,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棺材盖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整个宅子里回荡着,像贴在他的耳边说话:“砚儿,别躲了,爹等你很久了。过来,给爹的替身,点个睛。”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黑暗里,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脸色惨白,眼神阴鸷地盯着他,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他本不像死了的人,脸上没有半点死人的青白,只有一股阴沉沉的戾气。
“爹……”林砚的声音抖得厉害,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你本没死。”
“死?”父亲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怎么会死?我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林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秘术?怎么对得起我等了这么久的替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了房门,黑暗里,他的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纸人。和他一模一样的纸人,和福伯一模一样的纸人,和林砚爷爷一模一样的纸人,还有无数个,和林砚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一个个都睁着眼睛,嘴角带着诡异的笑,沙沙地往前挪动着,把整个房门都堵死了。
“砚儿,你是林家的长子长孙,生来就是林家的替身。”父亲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亲情,只有贪婪和疯狂,“你爷爷用我的命续了寿,现在,我用你的命续我的寿,天经地义。这是林家的规矩,是你的命。”
“你疯了!”林砚红了眼,嘶吼着,“我是你儿子!你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了我?”
“儿子?我只要能活下去,别说一个儿子,十个百个,我都舍得。”父亲猛地扑了过来,枯瘦的手像爪子一样,抓向林砚的手腕,“乖乖把血给我,给纸人点了睛,爹会记得你的好的!”
林砚侧身躲开,手里的剪刀狠狠往前刺去。剪刀刺进了父亲的胳膊,可父亲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疯狂地扑过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力气传来,林砚被按在了墙上,父亲的脸凑到他的面前,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气息,手里拿着一支沾了暗红墨水的毛笔,就要往他的眼睛上戳过来。
“别动!点睛了,你就是我的替身了!”
就在这时,父亲身后的那些纸人,突然动了。
它们沙沙地围了上来,无数只纸糊的手,抓住了父亲的胳膊、腿、脖子,把他从林砚的身上拽了下来。父亲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放开我!我是林家的家主!你们这些废物!放开我!”
可那些纸人本不听,它们的脸,一个个都扭曲着,怨气从纸糊的身体里溢出来,整个屋子都变得冰冷刺骨。它们拖着父亲,往灵堂的方向走去,父亲的嘶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伴随着纸人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棺材盖合上的哐当一声巨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砚瘫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门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纸人,它们没有过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纸人,又沙沙地挪动着,退回了黑暗里,退回了前院的纸扎铺,退回了老宅的各个角落,消失不见了。
林砚终于回过神,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跑。他看到后门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虚掩着,外面就是临河的石阶,石阶下,停着一艘乌篷船。
生路就在眼前。
他疯了一样冲了出去,跳上乌篷船,解开缆绳,拿起船桨,拼命地往远处划。船破开浑浊的河水,一点点远离了那座阴森的林家老宅,远离了青溪镇。
雨还在下,可林砚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逃出来了,他终于逃出来了。
他划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雨停了,青溪镇早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了。他松了一口气,放下船桨,靠在船篷上,浑身脱力。
就在这时,船突然停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船底,无论他怎么划,都纹丝不动。
林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低头往水里看去。浑浊的河水里,伸出来无数只纸糊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船底、船桨,那些手的主人,一个个都睁着眼睛,在水里盯着他,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是那些纸人。
他猛地回头,看向船篷里。
船篷里,站着一个纸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穿着灰色的长衫,短发,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它睁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支沾了血的毛笔,嘴角带着和那些纸人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静静地看着他。
林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本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正在慢慢变得泛黄、脆硬,指尖出现了剪纸的纹路,一点点变成了纸糊的质感。他摸自己的脸,硬邦邦的,没有温度,没有弹性,也是纸糊的。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纸人。
“你……你是谁?”林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纸,发出来的声音,沙沙的,像纸摩擦的声响。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纸人,笑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生气:“我是你啊。从你踏进林家老宅的那一刻,爹就用你的生辰八字,给我点了睛。你的魂,早就被我勾过来了。”
“那……那我是谁?”林砚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你?”纸人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的面前,笑着说,“你是我的替身啊。你以为你逃出来了?从一开始,逃出来的,就是我啊。真正的你,早就和爹一起,被封在棺材里,给我们当养料了。”
林砚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他想起来了。
他本没有反抗过父亲,在父亲扑过来的那一刻,他就被抓住了,父亲用他的血,给纸人点了睛。他的魂,被抽离了身体,封进了纸人里,而那个纸人,占据了他的身体,替他“逃”了出来。
原来,他才是那个纸人。
乌篷船,慢慢调转了方向,往青溪镇的方向划去。纸人林砚坐在船头上,手里拿着剪刀和红纸,咔嚓、咔嚓,一下一下地剪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临河的林家纸扎铺,又开了门。
新的家主,坐在铺子里,扎着新的纸人。镇上的人依旧躲得远远的,只有偶尔有不怕死的外乡人,过来问能不能扎纸人,给去世的亲人。
年轻的家主会抬起头,笑着说:“可以。不过我只扎替身纸,要血亲的生辰八字,你有吗?”
外乡人吓得转身就跑,背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剪纸声,还有那首轻飘飘的童谣,在雨巷里,久久不散。
“纸人扎,纸人画,点睛替你赴阴衙。”
“血亲血,续阳寿,世世代代逃不掉。”
林家的诅咒,还在循环着,永远,永远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