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民国三十五年,秋。
湘南的山,入了秋就浸在化不开的湿雾里,连绵的雨丝缠了半个月,把山路泡得稀烂,脚踩下去,泥浆混着腐烂的稻秆,黏着鞋底不肯放,散发出一股发酵的腥甜气,混着山间野坟的纸灰味,飘得满山都是。
我叫陈默,二十二岁,在长沙读了三年新学,素来不信鬼神怪力,可这一次,我不得不放下书本,千里迢迢赶回那个我已经十年没踏足过的故乡——沉米村。
三天前,族里的叔公托人送来急信,说我父亲陈敬山突发急症,一夜之间没了气息,弥留之际只念着我的名字,要我务必即刻归乡守灵,迟了便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晕开,末尾沾着一点暗红的印子,像未的血渍,看得我心头莫名发慌。
沉米村藏在湘南群山最深处,四面环山,山形像一只倒扣的米缸,把村子牢牢扣在谷底,终年难见几次直射的阳光。村子依着沉米河而建,河两岸是望不到边的稻田,村里人世代种稻为生,靠着这方水土,哪怕是荒年,也从没闹过饥荒,可也正因如此,村子格外封闭,十年前我随母亲去长沙投奔亲戚,临走前母亲反复叮嘱,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沉米村,说这里的水、这里的米,都不净。
那时我只当是母亲气极了的气话——她和父亲感情不和,总说父亲被村里的邪祟迷了心窍,如今想来,那些话里,藏着我从未读懂的恐惧。
进村的路,必须跨过沉米河上的独木桥。河水是诡异的米白色,浑得像熬稠的米汤,水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看不见底,别说鱼,连水草、虫豸都看不见,只有河面上飘着零星的稻壳,顺着水流缓缓打转,像一个个小小的纸人。
桥那头的稻田,明明已经过了秋收的时节,却依旧长得郁郁葱葱,稻秆高得过人,稻穗饱满得坠弯了腰,谷粒颗颗滚圆,泛着油亮的白光,风一吹,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稻叶摩擦,倒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咀嚼着什么。
更诡异的是,整片稻田,连一个虫眼都找不到,连一只飞虫、一只麻雀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袱,踩着晃悠悠的独木桥过了河,刚踏上村口的土地,就浑身一僵。
村口的土路上,每隔几步,就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满了生白米,米上着三炷黑香,香灰落了满满一碗,香头燃着幽绿的火苗,明明没有风,香却烧得飞快,一缕缕黑烟盘旋着升上天,融进山间的湿雾里。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门楣上没有贴春联,反而挂着一束束枯的稻秆,稻秆上系着褪色的白绫,风一吹,白绫飘飘荡荡,像悬在半空的孤魂。整个村子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哭闹,连人声都听不见,只有稻浪的“沙沙”声,和沉米河水流淌的闷响,死气沉沉的,像一座埋在山底的坟茔。
我硬着头皮往里走,脚下的泥土黏腻湿滑,踩上去竟有种踩在皮肉上的错觉。走到村子中央,就是我家的老宅,青砖黑瓦的院子,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院门大开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米香、香烛灰、还有一丝淡淡腐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村里的族亲,个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呆滞得像木偶,看见我进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默儿,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沙哑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叔公陈守业走了出来。他是村里的族长,也是我父亲的亲叔叔,十年不见,他更老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稻壳,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多过黑眼珠,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手里攥着一把枯的稻穗,稻穗上的谷粒,颗颗泛着诡异的白光。
“叔公,我爹……我爹他怎么样了?”我喉头哽咽,快步往里走,心脏跳得飞快。
“你爹走得安详,灵堂设在堂屋,就等你回来守灵了。”叔公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冰凉刺骨,像一块泡在河水里的石头,指尖沾着的米糠蹭在我的衣服上,“沉米村有沉米村的规矩,你离家十年,有些规矩得重新给你立好,守灵这七,四条规矩,破一条,就别怪叔公不留情面。”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第一,夜里子时之后,不许出房门,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开门、不许应声、不许回头;第二,不许碰你爹棺材上的米,一粒都不能动;第三,不许靠近村后的米神庙,半步都不行;第四,不许喝沉米河的水,不许吃村里除了灵堂供饭之外的任何东西。”
叔公的声音一字一顿,没有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心里。我在长沙读书多年,听过不少乡野民俗,却从没听过这么诡异的守灵规矩,尤其是不许碰棺材上的米,更是闻所未闻。
可眼下父亲新丧,我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叔公。”
堂屋里设着灵堂,正中摆着一口阴沉木打造的棺材,没有刷漆,木色发黑,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棺材盖上,密密麻麻撒满了生白米,米堆成了小小的山包,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符文扭曲狰狞,像一条条蜷缩的虫子。
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父亲的黑白遗照,他笑得温和,眉眼和我一模一样,可我看着那张照片,却莫名觉得不对劲——照片里父亲的眼睛,似乎在动,正死死盯着我。供桌上没有寻常的瓜果祭品,只有满满三大碗生白米,米上着三炷黑香,香火烧得正旺,黑烟袅袅,和长明灯幽绿的火苗缠在一起,照得整个灵堂影影绰绰。
灵堂里没有香烛的清香味,只有一股浓郁的米发酵的腥甜气,混着淡淡的腐味,挥之不去,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我跪在灵前,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竟摸到了几粒散落的白米,米粒冰凉刺骨,像一粒粒碎冰,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寒气。
守灵的第一夜,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击屋顶。族亲们都散了,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棺材上的米粒,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坐在灵侧的竹椅上,倦意袭来,却不敢合眼,脑子里反复想着母亲的话,想着叔公的四条规矩,想着村里诡异的景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子时,雨势渐大,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几乎要熄灭。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声响,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不是木头开裂的声响,不是风声,是“沙沙……沙沙……”的声音。
很慢,很轻,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又像有人在棺材里,一口一口,慢慢咀嚼着生米。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父亲已经入殓三天了,棺材早就封死了,里面怎么会有声音?
那“沙沙”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东西,正在棺材里蠕动、啃食,顺着棺材板,一点点蔓延出来。
我壮着胆子,一步一步挪到棺材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了冰冷的棺材板上。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魂飞魄散。
那“沙沙”声,清晰得像在耳边,除了咀嚼米的声响,还有一种更恐怖的声音——是米粒钻过皮肉的声响,密密麻麻,从棺材的每一处传来,仿佛有无数米粒,正从父亲的尸体里,疯狂地往外生长。
我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竹椅,“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棺材里的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雨声哗哗作响,和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死死盯着棺材,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拂开棺材盖上的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指尖刚碰到米粒,就想起叔公的规矩——不许碰棺材上的米,一粒都不能动。
我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重新坐回竹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再也不敢合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灵堂,那诡异的声响,再也没有响起过。
可我清楚,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
这沉米村,这口棺材,这满村的白米,藏着一个巨大的、恐怖的秘密。而我,从踏进这个村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陷阱里,再也无法脱身。
第二章 祭米秘辛
第二,天阴沉沉的,湿雾笼罩着整个沉米村,连稻田都隐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稻尖,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叔公一早带着几个族亲过来,给父亲的棺材换了新米,把旧米扫起来,装进一个黑布袋子里,全程一言不发,动作机械又僵硬,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我看着他们把棺材上的米换得净净,新的白米泛着油亮的光,朱砂符文重新画好,忍不住开口问:“叔公,棺材上撒米,到底是什么规矩?还有村里家家户户门口的米碗,又是怎么回事?”
叔公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是沉米村传了百年的规矩,给亡人喂米,保后代丰衣足食,门口的米碗,是给过路的孤魂吃的,免得它们冲撞了灵堂,你别多问,守好你的规矩就行。”
他的话滴水不漏,可我分明看见,他扫起来的旧米里,混着一丝暗红的东西,像涸的血渍,还有几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被米裹着,倒进了黑布袋里。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却没有再追问,我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中午,叔公让家里的老婆子给我端来了一碗饭,满满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却没有任何菜。我看着那碗米饭,米粒颗颗滚圆,泛着油亮的白光,和棺材上的米、村口碗里的米,一模一样,闻起来没有米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和灵堂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想起叔公的规矩,只能吃灵堂的供饭,可这碗饭,我实在咽不下去,找了个借口,倒进了院子角落的阴沟里。
刚倒完,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村里的小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囊囊的,像怀胎五六个月的妇人,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正死死盯着我倒饭的阴沟,眼睛里满是贪婪,嘴里不停念叨着:“米……米……浪费了……”
我心里一紧,朝他走过去,刚想开口说话,那小孩却猛地后退一步,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的,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米、米”,很快就消失在雾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村子里的人,到底怎么了?
下午,我借着在村子里转转的由头,想摸清村里的情况。可走了大半个村子,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偶尔有开门的,也是一个老婆子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又“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整个村子,除了稻浪的沙沙声,没有任何活气,连一只苍蝇、一只蚂蚁都看不见,仿佛除了人,所有的活物,都在这个村子里消失了。
走到沉米河边,我看见几个村民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木瓢,正一勺一勺地往桶里舀河水。那河水是米白色的,浑得像米汤,他们舀起来,直接倒进旁边的水桶里,桶上贴着标签,写着“浇田”。
我走过去,笑着搭话:“大伯,这河水这么浑,浇田能行吗?”
那村民缓缓转过头,脸色惨白,眼神呆滞,看了我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涩得像磨破的砂纸:“沉米河的水,是米神赐的,浇田,稻子长得好,不生虫,不闹灾。”
“米神?”我抓住了关键词,“就是村后米神庙里的神?”
一听到“米神庙”三个字,那村民的脸色瞬间大变,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猛地站起身,拎起水桶,转身就走,再也不肯和我说一句话,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站在河边,看着米白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心里清楚,这沉米村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个不许近的米神庙里,藏在这诡异的白米和河水之中。
夜里,我依旧守灵。子时一到,灵堂里的长明灯再次变得忽明忽暗,棺材里的“沙沙”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比昨夜更清晰,更密集,仿佛有无数东西,正在棺材里疯狂生长,要冲破棺盖出来。
我死死攥紧拳头,再也忍不住了。
叔公不让我碰棺材上的米,不让我去米神庙,可我必须知道真相,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村子里的诡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悄悄走到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望去。
雾很大,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村后的方向,亮着一点幽绿的火光,隐隐约约,还有人念咒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晦涩难懂。
是米神庙的方向。
我咬了咬牙,反手关上院门,猫着腰,顺着墙,朝着村后的方向摸去。湿雾裹着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刺骨的寒,脚下的泥土黏腻湿滑,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一步一步,朝着那点幽绿的火光靠近。
越靠近米神庙,念咒的声音就越清晰,还有村民们齐声附和的声音,低沉、整齐,像某种诡异的祷告,混着浓郁的米香和香烛味,扑面而来。
米神庙建在村后的山脚下,不大,青砖砌的院墙,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院墙不高,我踩着墙的石头,翻身爬了上去,蹲在墙头上,往院里望去。
这一眼,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魂飞魄散。
院子里,跪满了村民,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正是白天村里的族亲,包括叔公。他们全都跪在地上,面朝庙里的大殿,五体投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不停念着诡异的咒语,动作整齐划一,像被控的木偶。
大殿门口,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巨大的青石缸,缸口直径足有两米,缸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棺材上的朱砂符文一模一样。石缸里,装满了生白米,米堆得高高的,冒出缸口,泛着油亮的白光,幽绿的火把光,照在米堆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米堆的正中央,露着半截人的尸体。
尸体是朝上仰着的,上半身露在米外,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嵌满了白米,像鳞片一样,密密麻麻,从额头到脖颈,从口到手臂,每一寸皮肤里,都嵌着米粒,有的地方,米粒已经刺破了皮肤,长出了细细的稻芽,稻芽泛着绿油油的光,在火把的映照下,诡异得可怕。
尸体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正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村民,嘴巴大张着,里面塞满了白米,正有米粒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淌出来,掉进石缸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米神赐粮,世代安康!”
叔公站在石缸前,手里举着一把稻穗,声音嘶哑,带着狂热,高声喊着。
“米神赐粮,世代安康!”
跪在地上的村民,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充满了敬畏与狂热,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紧接着,叔公拿起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进石缸的米里,瞬间被米粒吸得净净。他身后的村民,一个个走上前,依次划破手指,把鲜血滴进米里,鲜血一碰到米粒,就瞬间被吸收,白米竟隐隐泛起了淡红的光。
我蹲在墙头上,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米神,这分明是一具养尸!
用生米喂养,用人血滋养,尸体不腐不烂,怨气聚在米里,这是民间禁术中最阴邪的养尸种粮!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沉米村的稻田永远长得这么好,为什么荒年都不闹饥荒——他们本不是用肥料种稻,是用这具养尸的怨气,用活人的鲜血,喂养稻米,用阴邪的禁术,换所谓的丰衣足食!
而那具养尸,就是他们供奉的“米神”。
就在这时,叔公突然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朝着墙头的方向望过来,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我浑身一僵,心脏差点停跳,不敢多待,翻身从墙头上跳下来,拼了命地往老宅的方向跑,身后传来村民们的嘶吼声和追赶的脚步声,像一群疯了的野兽,在雾里紧追不舍。
我拼尽全力跑回老宅,反手关上院门,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流,心脏狂跳不止。
门外的追赶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叔公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阴恻恻的,像淬了冰:“默儿,叔公说了,不许靠近米神庙,你不听话,坏了规矩,是要遭的。”
我死死抵住房门,不敢出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我永远不要回沉米村了,这里本不是人间村落,是一座靠着禁术和活人鲜血维系的鬼村,是一座埋在山底的活坟。
而父亲的死,绝对不是意外,一定和这养尸米的禁术,脱不了系。
第三章 记里的宿命
第三,天依旧阴沉,湿雾没有散去的意思,整个沉米村,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叔公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有提昨夜我闯米神庙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村里的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更紧了,我走在院子里,总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院墙的缝隙,死死盯着我,充满了恶意与贪婪。
灵堂里,棺材上的米换得更勤了,一天换三次,每次换下来的旧米,都混着更多的暗红血渍,还有细碎的皮肉组织,看得人头皮发麻。棺材里的“沙沙”声,白天也会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里面的东西,已经快要冲破棺盖了。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叔公和村民们,已经知道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绝不会放过我,我必须尽快找到真相,然后逃离这个鬼地方。
夜里,等所有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悄悄溜进了父亲的房间。父亲的房间在老宅的东厢房,已经十年没人住过了,里面落满了灰尘,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个衣柜,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翻遍了衣柜和床底,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旧木桌上。桌子的抽屉上了锁,锁已经生锈了,我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了锁,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地契文书,只有一本厚厚的、封皮发黑的记,还有一支旧钢笔。
记的封面上,是父亲的字迹,写着“陈敬山手记”,我颤抖着手,翻开记,就着灵堂透过来的幽绿灯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记的内容,从二十年前开始写起,断断续续,记录了父亲的一生,也揭开了沉米村隐藏了百年的、血淋淋的秘密。
百年前,沉米村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连着三年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了大半的人,尸横遍野,易子而食,眼看整个村子就要彻底灭绝。
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我的太爷爷陈茂生,为了让村子活下去,偷偷去山外,找了一个懂邪术的方士,学了一门禁术——养尸种粮。
这门禁术,要选一个生辰八字纯阴的活人,最好是陈家的嫡系男丁,因为陈家是村里的主家,血脉和村子的气运绑在一起,将活人封进灌满生米的石缸里,用符咒镇住,让他在黑暗里,被生米一点点啃食内脏,钻透七窍,活活疼死。
死者含冤而死,怨气不散,被生米困住,永世不得超生,尸身会被米滋养,不腐不烂,变成养尸,也就是所谓的“米神”。养尸的怨气,会顺着石缸,渗进泥土里,滋养整个村子的稻田,让稻子年年丰收,不生虫,不闹灾,哪怕是荒年,也能长出饱满的稻穗。
可这禁术,有一个残酷的代价:每二十年,就要换一个新的米神。
旧的养尸,怨气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必须换一个新的、含冤而死的陈家嫡系男丁,重新封进石缸里,才能继续维系禁术,保住村子的丰收。否则,禁术一破,养尸的怨气会彻底爆发,整个沉米村的稻田会瞬间枯死,土地会变成寸草不生的焦土,村里的人,都会被怨气反噬,七窍流血而死,重蹈百年前饥荒的覆辙。
而这百年来,陈家世代男丁,都成了这禁术的祭品。我的太爷爷,是第一任米神;我的爷爷,是第二任;而这一次,二十年之期已到,本该轮到我的父亲,陈敬山,成为第三任米神。
我的手不停颤抖,记的纸页,几乎要被我捏碎。
原来,叔公说的规矩,村里的诡异,父亲的死,全都是因为这门血腥的禁术。陈家世代男丁,生来就不是人,是沉米村的祭品,是村民们用来换粮食的工具。
我继续往下翻,记的后半段,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凌乱,充满了父亲的挣扎、绝望与恐惧。
父亲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宿命,知道自己二十年后,就要被活活封进石缸里,被米啃食而死,变成永世不得超生的养尸。他拼命挣扎过,想要带着母亲和我逃离沉米村,可他失败了。
村民们早就防着他,沉米村的人,世代吃着养尸米,身体里早就被怨气浸透,灵魂和这门禁术绑在了一起,他们离不开沉米村,也绝不会让陈家的人逃走。他们威胁父亲,如果他敢跑,就挖开我母亲的祖坟,把她的尸骨拖出来,喂给米神,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父亲妥协了,他留在了沉米村,把我和母亲送走,让我们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当这个祭品,就能保住我和母亲的平安。
可他没想到,村民们本不满足。
就在半年前,叔公和村民们找到了父亲,告诉他,他们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祭品——我,他的儿子,陈默。
我的生辰八字,是百年难遇的四柱纯阴,比父亲的八字更适合当米神,用我来献祭,禁术的效果会更好,能保沉米村五十年的丰收,甚至能让村民们摆脱对禁术的依赖,真正走出沉米村。
父亲拼死反对,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落得个被活活封进石缸、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可他一个人,本敌不过整个村子的人,村民们已经铁了心,要用我来献祭,他们给父亲下了慢性毒药,一点点蚕食他的身体,让他无力反抗,然后伪造了他的死讯,写了急信,把我骗回沉米村。
记的最后一页,是父亲临死前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几乎看不清,只有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深深嵌入纸中:
“默儿,别回来!
他们要你当米神!
跑!快跑!永远别回沉米村!”
我看完记,浑身冰冷,如坠冰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滴在纸页上,晕开了父亲的字迹。
原来,父亲的死,是真的,是被村民们害死的。而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奔丧,本不是尽孝,是自投罗网,主动跳进了他们为我准备的陷阱里。
他们要我,当新的米神,当这个血腥禁术的祭品,被活活封进石缸里,被米啃食内脏,钻透七窍,含冤而死,永世不得超生。
叔公的四条规矩,本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困住我,让我乖乖待在老宅里,等到守灵七结束,子时一到,就把我拖去米神庙,封进石缸里,完成献祭。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贪婪与恶意,为什么那个小孩盯着我,像盯着一碗白米饭。在他们眼里,我本不是人,是能保他们五十年丰衣足食的祭品,是下一任米神。
就在这时,灵堂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是棺材盖,被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是密集的“沙沙”声,疯狂的啃食声,还有父亲沙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幽幽咽咽,像哭,又像笑:
“默儿……跑……快跑……”
“他们要抓你……当米神……”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父亲的房间,朝着灵堂望去。
那口漆黑的棺材,正在剧烈晃动,棺材盖被撞得不停抬起,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白米,米粒滚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粒米上,都沾着暗红的血渍。
父亲的尸体,在棺材里,正在被米疯狂啃食,他的魂魄,被困在棺材里,拼了命地给我示警,让我快跑。
我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心里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父亲、像爷爷、像太爷爷一样,成为这个血腥禁术的牺牲品。
我要逃,我要逃出这个鬼地方,我要给父亲报仇!
第四章 七惊魂
从看到父亲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场守灵,本不是为了祭奠死者,是为了困住我这个活祭品。剩下的四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生死关头。
第四一早,叔公就带着几个壮汉来了老宅,他们不再伪装,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恶意,像盯着猎物的野兽,把老宅的院门,从外面锁死了。
“默儿,你爹的记,你应该看过了吧。”叔公站在院门口,隔着门板,声音阴恻恻的,“别想着跑,沉米村四面环山,唯一的出路就是沉米河上的独木桥,已经被我们拆了,河里全是米虫,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啃得只剩骨头,你翅难飞。”
在堂屋的门上,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厉声喝道:“你们这群疯子!为了几口粮食,就草菅人命,世代献祭活人,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叔公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百年前的饥荒,我们全村人都要饿死的时候,天谴在哪里?是米神救了我们!是陈家的祖宗,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沉米村百年的安康!现在,轮到你了,陈默,这是你的命,是陈家世代的宿命,你逃不掉的!”
“为了活下去,牺牲你一个,换全村人五十年的丰衣足食,值了!”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我的心里。我终于明白,最恐怖的从来不是鬼神邪祟,是人心,是为了活下去,就能毫不犹豫牺牲旁人的冷血与愚昧,是裹着“为了全村人”的外衣,行的血腥罪恶。
院门被锁死了,四面的院墙很高,上面满了碎玻璃和稻秆尖,本爬不出去,我被困在了老宅里,成了瓮中之鳖,只能眼睁睁等着七之期到来,等着被他们拖去献祭。
接下来的几天,恐怖在不断升级,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
白里,村民们会围在院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勾勾地盯着院里,嘴里不停念叨着“米神归位,沉米永安”,一遍又一遍,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不停回响,听得我心神俱裂,精神濒临崩溃。
他们不再给我送吃的,也不再给我送水,想要把我饿到无力反抗,乖乖接受献祭。我只能靠着随身带的一点粮,勉强撑着,不敢喝院子里的井水,更不敢碰沉米河的水,只能接雨水喝,可雨水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米腥气,喝下去,胃里就翻江倒海的疼。
夜里,更是。
棺材里的声响越来越大,父亲的尸体,已经彻底被米吞噬了,棺材盖被撞得越来越厉害,缝隙越来越大,源源不断的白米从里面淌出来,铺满了整个灵堂的地面。
每到子时,父亲的尸身,就会从棺材里坐起来,顶着满身的白米,一步步走到我的房门口,用已经变成稻秆的手,一下下拍着房门,米从他的七窍里淌出来,顺着门缝流进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默儿……跑……快跑啊……”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痛苦与绝望,一遍遍地拍着门,一遍遍地提醒我,可我本无路可逃。
我缩在房间里,死死抵住房门,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我知道,父亲不是尸变,他的魂魄被困在尸身里,被米控着,可他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想要保护我,想要让我跑。
可我跑不掉。
第五天夜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放在桌上的粮,竟然自己长出了白米,米粒从粮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像虫子一样,在桌上爬动。我接在碗里的雨水,竟然变得浑浊发白,像沉米河的水一样,里面飘着密密麻麻的米虫,在水里不停扭动。
整个老宅,都被米神的怨气笼罩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水,都浸满了养尸米的阴邪之气,我哪怕不吃不喝,也逃不掉这怨气的侵蚀。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越来越胀,像那个村里的小孩一样,鼓鼓囊囊的,夜里总能听见肚子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有米粒,正在我的身体里,疯狂生长。
我知道,是我不小心吸入了米尘,喝了带米腥气的雨水,养尸米的阴邪之气,已经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它们在我的血肉里扎,想要把我变成新的养尸。
第六天,离七之期,只剩最后一天了。
叔公带着村民们,在院门外搭起了祭台,摆上了香烛和白米,开始提前举行祭典,念咒的声音夜不停,像魔咒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头痛欲裂,精神恍惚。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只能乖乖被他们献祭,落得和父亲一样的下场。
我必须拼一把,哪怕是死,也要拉着这群疯子垫背。
我翻遍了整个老宅,找到了半桶父亲当年剩下的煤油,还有一盒洋火,藏在了怀里。我又把父亲的记,用油布包好,藏在了贴身的衣服里,这是沉米村罪恶的证据,哪怕我死了,也要让世人知道,这群疯子犯下的滔天罪行。
夜里子时,七之期的最后一夜,也是阴气最盛的时候,院门外的祭典,达到了顶峰。
村民们狂热的呼喊声,咒语声,还有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老宅都在晃动。
院门被打开了,叔公带着十几个壮汉,举着火把,冲进了老宅,他们脸上涂着米浆,穿着稻秆编的衣服,眼神狂热,像一群疯了的野兽,朝着我扑过来。
“抓住他!米神归位了!”
“把他带去米神庙,封进石缸里!”
他们嘶吼着,朝着我围过来,我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瞬间就被他们按在了地上,手脚被死死绑住,动弹不得。
叔公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默儿,别怪叔公,要怪,就怪你生在陈家,这是你的命。”
我朝着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厉声骂道:“你们这群疯子!迟早会遭的!这禁术,迟早会把你们全都吞噬!”
叔公脸色一沉,狠狠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打得我嘴角流血,头晕目眩。
“带走!”
他厉声喝道,两个壮汉架起我,拖着我,朝着院门外走去。
外面,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来了,密密麻麻,围满了整条路,他们举着火把,眼神狂热地盯着我,嘴里不停喊着“米神归位,沉米永安”,像一群失去理智的傀儡。
我被他们拖着,一步步朝着村后的米神庙走去,路边的稻田里,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欢呼,在雀跃,等着它们的新祭品。
沉米河的水,泛着米白色的光,映着火把的光,像一锅沸腾的米汤,里面的米虫,在水里不停扭动,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
第五章 烧不尽的轮回
米神庙的院子里,已经搭好了祭台,那口巨大的青石缸,摆在院子正中央,里面已经装满了新鲜的生白米,米堆得高高的,泛着油亮的白光,散发着浓郁的腥甜气。
石缸旁边,摆着父亲的棺材,棺材盖已经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地的白米,父亲的尸身,已经被他们扔进了沉米河里,喂了米虫。
我被他们按在祭台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叔公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朱砂,站在我面前,身后的村民们,全都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嘴里念着咒语,狂热无比。
“吉时到!献祭米神!”
叔公高声喊着,举起匕首,就要划破我的额头,用我的鲜血,祭米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挣脱了绑着双手的绳子——我早就用藏在手里的匕首碎片,割开了绳子的活结,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我一把夺过叔公手里的匕首,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掏出了怀里的煤油桶,狠狠砸在了石缸上!
“哐当”一声,煤油桶碎裂,煤油泼洒出来,淋满了整个石缸,溅得满地都是。
“都别动!谁敢动一下,我就了他!”我厉声嘶吼,匕首紧紧抵着叔公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了洋火,“你们不是把这米神当命吗?我今天就一把火烧了它,让你们的禁术,彻底完蛋!”
村民们瞬间慌了,全都站起身,不敢再往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洋火,嘴里不停喊着:“别烧!不能烧!烧了米神,我们都要死!”
“烧了它,我们全村人都要给你陪葬!”
“陪葬?”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本来就活不成了,拉着你们这群疯子一起下,值了!你们为了几口粮食,害死了我陈家世代男丁,害死了我父亲,这笔血债,今天该清了!”
叔公被我架在怀里,浑身发抖,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默儿,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你放了我,我让你走,我让你离开沉米村,永远不找你麻烦!”
“晚了!”我厉声喝道,“从我踏进这个村子的那一刻起,就晚了!你们欠我的,欠我陈家的,今天必须还!”
我猛地划燃洋火,朝着石缸里,狠狠扔了过去!
煤油遇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轰——!”
火苗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石缸,石缸里的白米,遇火就着,烧得噼啪作响,冒出滚滚黑色的浓烟,浓烟里,裹着密密麻麻的米虫,被火烧得滋滋作响,纷纷掉落下来,在火里化为灰烬。
石缸里的养尸,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痛苦与怨毒,整个米神庙都在剧烈晃动,地面开裂,一股黑色的怨气,从石缸里冲天而起,撞破了屋顶,融进了漫天的黑雾里。
“不!我的米神!”
叔公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疯了一样想要扑进火里,被我死死按住。
村民们彻底疯了,他们嘶吼着,哭嚎着,朝着大火扑过去,想要灭火,可火势太大,瞬间就蔓延开来,烧着了院子里的祭台,烧着了大殿的木梁,烧着了整个米神庙。
养尸的怨气,彻底爆发了,黑色的怨气席卷了整个院子,被怨气碰到的村民,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皮肤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白米,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具米人,倒在地上,被大火吞噬。
他们世代吃养尸米,身体里早就长满了米虫,怨气一爆发,他们第一个被反噬,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趁着混乱,一把推开叔公,转身就往外跑,身后的惨叫声、哭嚎声、大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人间炼狱。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朝着沉米河的方向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逃出这个鬼地方!
跑到河边,独木桥已经被拆了,河水泛着米白色的光,里面的米虫密密麻麻,在水里不停扭动。我没有退路,身后的大火已经蔓延过来,村民们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我咬了咬牙,抱起河边一块浮木,猛地跳进了沉米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我,里面的米虫疯狂地朝着我涌过来,往我的衣服里、皮肤里钻,啃咬着我的皮肉,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我拼尽全力,抱着浮木,拼命划水,朝着对岸游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游了多久,我终于摸到了对岸的土地,我连滚带爬地爬上了岸,头也不回地朝着山外跑,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精疲力尽,也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沉米村的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凄厉的惨叫声,渐渐消失在风里。
我知道,那个靠着血腥禁术维系了百年的鬼村,那个埋葬了我陈家世代男丁的,终于在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我逃出来了,我活下来了。
三年后,长沙。
我在长沙开了一家小书店,娶妻生子,子过得安稳平和,再也没有回过沉米村,再也没有碰过白米饭,甚至连看到米,都会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我以为,我彻底摆脱了沉米村的噩梦,摆脱了养尸米的诅咒,我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可我错了。
这三年来,诡异的事情,从未停止过。
我家里的米缸里,哪怕是空的,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装满生白米,米粒颗颗滚圆,泛着油亮的白光,和沉米村的米,一模一样。我妻子煮的米饭,哪怕洗得再净,里面总会有密密麻麻的米虫,怎么除都除不掉。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胀,像当年沉米村里的那个小孩一样,鼓鼓囊囊的,夜里总能听见肚子里,传来“沙沙”的声响,是米粒在血肉里生长的声音,清晰无比。
我去医院检查,拍出来的片子里,我的五脏六腑,我的血肉筋骨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米粒,已经和我的身体,长在了一起,医生说,我得了罕见的寄生虫病,可开了无数药,都没有任何效果。
我知道,这不是病,是养尸米的诅咒,是沉米村的怨气,它跟着我,从那个大山里的鬼村,一直跟到了长沙,刻在了我的血脉里,永远都洗不掉。
这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包裹是从湘南寄来的。
我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只有一个粗瓷碗,碗里装满了生白米,米上着三炷黑香,香头正燃着幽绿的火苗,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叔公的字迹,哪怕过了三年,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陈家血脉,米神之命,无论天涯海角,终要归位。”
我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原来,叔公和那些村民,没有死在大火里,沉米村的禁术,没有被毁掉,他们还在,还在等着我回去,当下一任米神。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肚子鼓鼓囊囊,七窍里,正有白色的米粒,源源不断地往外淌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的嘴里,不受控制地,念叨起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咒语:
“米神归位,沉米永安。”
我终于明白,我从来都没有逃掉。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宿命就已经注定了。陈家的血脉,就是养尸米最好的容器,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无论过去多少年,我终究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口石缸里,成为下一任米神。
大火烧得掉米神庙,烧得掉沉米村,可烧不掉人心的贪婪与愚昧,烧不掉这百年轮回的血腥宿命。
这诅咒,永远都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