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色深沉,乱葬岗的风凄厉得像鬼哭。
谢清晏站在方婆子的尸体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上,照出惨不忍睹的轮廓。
割舌、剜眼、断指——凶手下手极狠,每一处伤都深可见骨,却偏偏不让她立刻死,要让她在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中慢慢咽气。
谢清晏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那些伤口。
“姑娘,别看了……”身后传来春杏带着哭腔的声音,“太惨了……”
谢清晏没有理会,只是伸出两手指,翻开方婆子颈侧的皮肉。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是毒。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这毒的味道,和她娘当年中的毒,一模一样。
“夫人,”带路的那个亲兵小心翼翼地开口,“发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周围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痕迹,像是……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谢清晏站起身,把风灯递给春杏,从袖中取出那张被血浸透的药方,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药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有那行小字——“沈晚棠之死,真相如下”——还隐隐可见。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覆盖,任凭她怎么辨认,也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凶手是故意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的天气。
春杏一愣:“什么?”
“这张药方,是她从棺椁里拿出来,想交给我的。”谢清晏把药方折好,收入袖中,“凶手她之前,让她亲眼看着这张药方被血浸透,让她知道,她想告诉我的真相,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春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谢清晏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往山下走。
“把她好好安葬。”她说,头也不回,“墓碑上刻‘沈氏晚棠之仆方氏之墓’。”
——
回到侯府,天已经快亮了。
谢清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被血浸透的药方,旁边放着那只断成两截的玉镯。
方婆子死了。
那个说等她等了十六年的人,那个告诉她她娘是被毒死的人,那个给她看那些旧信笺的人,死了。
死前被人割了舌头,剜了眼睛,让她想说不能说,想看不能看。
凶手是谁?
为什么要她?
那张药方上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谢清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染血的纸,指尖感受着纸张微微凸起的纹路。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些被血浸透的地方,纸面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纸的夹层里。
她站起身,走到灯前,把药方凑近火焰,慢慢烘烤。
随着纸张渐渐变,那些血渍下面,竟隐隐透出几行极细的小字。
是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藏在这张药方的夹层里。
谢清晏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沈晚棠之死,真相如下:毒非谢老太太所下,下毒者另有其人。此人身份隐秘,手段高明,借老太太之手行凶。晚棠临终前留下一封,藏于……”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本该是的藏处,却被一大片血渍彻底覆盖,怎么也看不清了。
谢清晏盯着那几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借老太太之手行凶。
也就是说,当年给她娘下毒的,不是谢家老太太,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利用了老太太,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
而老太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当刀使了。
谢清晏慢慢放下那张药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方婆子知道真相。
方婆子一直在等,等她嫁入侯府,等她站稳脚跟,等她有能力去查这件事。
可就在她要说出真相的前一刻,有人了她。
那个人,就是十六年前害死她娘的真正凶手。
谢清晏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十六年了。
那个人,一定以为这件事已经烂在棺材里了。
可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从东方透过来,驱散了一夜的黑暗。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她站在窗前,迎着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可惜,她来了。
——
辰时。
谢清晏准时出现在寿安堂。
老夫人依旧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更难看了几分。听说谢家老太太死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很快压了下去。
“来了?”她的声音虚虚弱弱的,却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听说你昨夜去了乱葬岗?啧啧,堂堂侯府主母,深更半夜去那种地方,也不怕被人笑话。”
谢清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比前几凉透的好多了。
“老夫人消息灵通。”她说,声音淡淡的。
老夫人一噎,旋即哼了一声:“这侯府里的事,还没有能瞒过老身的。你夜里出去,早上才回来,这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谢清晏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老夫人说得是。儿媳昨夜出去,确实不妥。可儿媳出去,是因为谢家老太太死了。儿媳再不妥,也得去送她一程。”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清晏继续道:“谢家老太太是儿媳的祖母,她死了,儿媳若不露面,传出去,侯府的脸面才叫不好看。”
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很:
“老夫人身子不好,好生歇着就是。侯府的事,儿媳自会处置妥当,不劳老夫人心。”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老夫人。儿媳今召集府中上下,立几条新规矩。老夫人若是有精神,可以让人去听听。若是没精神——”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
“等立好了,儿媳让人抄一份送来。”
——
栖云院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侯府上下的管事、嬷嬷、丫鬟、婆子,黑压压站了一片,脸上都是惴惴不安的神色。
谢清晏坐在廊下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沓纸和一盒朱砂印泥。
春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是她这几整理出来的侯府人事账簿。
“都到齐了?”谢清晏问。
春杏点了点头:“回夫人,府中各处管事的,都到了。”
谢清晏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有忐忑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真正害怕的。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终于放下茶盏,开口了:
“今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竖起耳朵。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从今起,侯府的规矩,要改一改。”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动。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忍不住开口:“夫人,侯府的规矩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几十年都没改过,夫人要改,是不是该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
谢清晏看向她,认出是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
“你叫什么?”她问。
那老嬷嬷一愣,旋即挺了挺脯:“老奴姓钱,是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
谢清晏点了点头:“钱嬷嬷。你方才说,侯府的规矩是老太爷定下的,几十年没改过,是不是?”
钱嬷嬷点了点头:“正是。”
谢清晏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很:
“那钱嬷嬷告诉我,老太爷定下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叫‘奴婢不得顶撞主母’?”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
谢清晏继续道:“有没有一条叫‘主母问话,须得恭敬应答,不得倚老卖老’?”
钱嬷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完。你叫什么?在侯府多少年了?做什么的?”
钱嬷嬷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低下了头:“老奴……老奴姓钱,在侯府三十年,是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
谢清晏点了点头:“记住了。往后我问话,先答这些。”
她收回视线,看向众人,声音淡淡的:
“还有谁有疑问?”
院子里鸦雀无声。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开口,便继续道:
“新规矩有三条。”
“第一,从今起,府中各处,每卯时开门,酉时落锁。各处管事,须得亲自查验,不得有误。”
“第二,府中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按例支取。若有短缺,报到我这里来;若有克扣,查到一处,杖二十,赶出府去。”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从今起,这侯府里的事,我说了算。老夫人那边的事,我自会处置。你们要做的,就是各司其职,把分内的事做好。谁若不服——”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案几上。
“就来找我。”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盯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眼中满是惊惧。
那瓷瓶,他们已经听说了。吴嬷嬷是怎么疯的,方婆子是怎么死的,谢家老太太是怎么没的——都和这瓷瓶的主人脱不了系。
钱嬷嬷的脸白得像纸,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一跪,身后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谢清晏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她说,“从今起,各司其职,好好做事。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那个瓷瓶,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钱嬷嬷留下。其他人散了。”
——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钱嬷嬷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谢清晏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钱嬷嬷,你方才说,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
钱嬷嬷颤抖着点了点头。
“那这三十年里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钱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老、老奴……”
谢清晏打断她:“方婆子,你认识吗?”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
谢清晏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方婆子在侯府当了十六年粗使婆子。这十六年里,她住在哪儿?做什么活?和谁走得近?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钱嬷嬷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老、老奴……老奴不知……”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钱嬷嬷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钱嬷嬷,”谢清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方才说,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三十年,连一个院子里的粗使婆子都不认识?”
钱嬷嬷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谢清晏又开口了:
“你是不认识,还是不敢说?”
钱嬷嬷的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清晏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钱嬷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知道方婆子是怎么死的吗?”
钱嬷嬷的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谢清晏继续道:“被人割了舌头,剜了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死之前,她一定很疼,很害怕,很想叫,却叫不出来——”
“别说了!”钱嬷嬷忽然尖叫起来,“求夫人别说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钱嬷嬷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奴……老奴不敢说……老奴说了,会像方婆子一样……会死的……”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钱嬷嬷,”她的声音轻柔得很,“你不说,也会死的。”
钱嬷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谢清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方婆子死之前,本来要告诉我一件事。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那件事,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人灭口。”
“你认识方婆子。你知道她在侯府的这十六年里,做了什么,见了谁。你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你也知道,她的人,是谁。”
钱嬷嬷的眼中满是绝望。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钱嬷嬷,我这个人,不喜欢人。你今若是不想说,我可以等。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得像一缕烟:
“你等不等得起,我就不知道了。”
钱嬷嬷浑身一抖,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
——
钱嬷嬷说的,是一个名字。
一个谢清晏从未听过的名字。
“沈……沈晚荣……”
谢清晏的眸光猛然一缩。
沈晚荣。
和她娘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那是谁?”她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
钱嬷嬷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是夫人的亲妹妹……江州沈家的二姑娘……”
谢清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娘的亲妹妹?
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人呢?”她问。
钱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死……死了……十六年前,和夫人前后脚……也死了……”
谢清晏盯着她,一字一字道:“怎么死的?”
钱嬷嬷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恐惧:“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夫人死之前,她来过京城……来见过夫人……后来夫人死了,她也死了……死在外地,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谢清晏沉默了。
她娘的亲妹妹,十六年前来过京城,见过她娘,然后她娘死了,她也死了。
这里面的关联,一目了然。
“她来见夫人的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钱嬷嬷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老奴……老奴当年在老夫人院里当差,有一,老夫人让老奴去给夫人送东西,正好……正好撞见她们姐妹在说话。夫人看见老奴,脸色很不好看,那位沈二姑娘更是……更是一副要了老奴的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老奴把这事禀报了老夫人,老夫人让老奴不许再提……再后来,夫人死了,那位沈二姑娘也死了,老奴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个沈二姑娘,长什么样?”
钱嬷嬷想了想:“和夫人……和夫人长得很像。眉眼一模一样,只是……只是比夫人瘦一些,眼神也比夫人凶一些……”
谢清晏的手指慢慢攥紧。
和她娘长得一模一样。
比她娘瘦一些,眼神比她娘凶一些。
十六年前来过京城,见过她娘,然后两个人都死了。
而方婆子临死前想告诉她的真相,一定和这个人有关。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娘的亲妹妹,为什么要她娘?
——
入夜。
谢清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旁边放着那只断成两截的玉镯。
她提起笔,在册子上又添了几行字:
“沈晚荣,江州沈氏二女,我娘之妹。十六年前来京,见过我娘,后与我娘先后离世。此人或与娘亲之死有关。”
“方婆子知真相,已死。钱嬷嬷知此人,暂留。”
“下一个——”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谢家大老爷。他是当年谢家的当家人,我娘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写完,她搁下笔,正要吹灭烛火,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春杏掀帘进来,福了福身:“夫人,侯爷来了。”
谢清晏抬起眼,就看见萧烬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穿着玄色的常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一进来就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听说你今立了新规矩?”他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
谢清晏点了点头:“是。”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本侯听说,那规矩里有一条——侯府的事,你说了算?”
谢清晏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侯爷若是不满,可以改。”
萧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本侯有什么不满的?这侯府的事,本侯本就懒得管。有人愿意接手,本侯求之不得。”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萧烬继续道:“不过,你既然要管,就得管好。若是出了纰漏,丢的可是本侯的脸。”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问:“侯爷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谢清晏拿起来一看,是一行字——
“谢家大老爷,三后抵京。”
她的眸光微微一闪。
萧烬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听说这位谢家大老爷,是你娘的嫡亲大伯哥,当年你娘死的时候,他正好在外地。如今回来,怕是要给你那刚死的老太太奔丧。”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晏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你打算怎么办?”
谢清晏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与他对视。
“侯爷,”她说,“你问这话,是想帮我,还是想看我笑话?”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隐去。
“帮你如何?看你笑话又如何?”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帮我,我记你一个人情。看我笑话——”
她顿了顿,把那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那侯爷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
萧烬看着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清晏,”他说,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模样,让本侯想起一个人。”
谢清晏微微挑眉:“谁?”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那动作轻柔得很,却让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闪。
“本侯的母亲。”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当年她也像你这样,一个人,在这侯府里,和所有人斗。”
谢清晏沉默了。
萧烬收回手,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她死了。死的时候,本侯才八岁。”
谢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侯爷。”
萧烬的脚步顿了顿。
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是她。”
萧烬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烛火。
谢清晏坐在黑暗中,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
——
翌清晨。
谢清晏刚用完早膳,春杏就进来禀报:“夫人,谢家那边送来了请帖。”
谢清晏接过来一看,是谢家大老爷亲笔写的,请她三后过府一叙,为老太太守灵。
她看着那张请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
她正想会会这位大老爷,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把请帖放在桌上,看向春杏:
“去回话,就说——三后,我一定到。”
——
三后,谢府。
谢清晏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府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今的谢府,到处挂着白幡,门口停满了车马,进进出出的都是吊唁的客人。谢清晏一进门,就有下人引着她往灵堂走去。
灵堂里,老太太的棺椁停在那里,周围摆满了纸扎的金山银山。谢家大老爷跪在灵前,一身重孝,正在给来吊唁的客人还礼。
谢清晏走上前,在灵前站定,看着老太太的牌位,忽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位二姑娘,不是和老太太不对付吗?怎么还磕起头来了?
谢清晏磕完头,站起身,看向谢家大老爷。
这位大伯哥,她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他常年在外做官,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也从不正眼看她。
此刻他抬起头来,看向谢清晏,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清晏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这几辛苦你了。你祖母走得突然,好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问:“大伯,侄女有一件事想问。”
谢家大老爷一愣:“什么事?”
“当年我娘去世的时候,大伯在哪里?”
谢家大老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灵堂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声音也平静得很:
“侄女听说,我娘去世之前,曾写信给大伯,请大伯回来一趟。可大伯直到我娘下葬之后,才回到京城。”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大伯为什么没有回来?”
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家大老爷身上,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那封信……我没有收到。”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没有收到?”
谢家大老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年我调任外地,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行程。等我到任的时候,那封信……已经找不到了。”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谢家大老爷心里莫名发毛。
半晌,谢清晏忽然笑了,笑得淡得像一缕烟:
“原来如此。那大伯可知道,那封信里,我娘写了什么?”
谢家大老爷的脸色又是一变。
谢清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我娘在信里说,有人要害她。她请大伯回来,是想让大伯救她。”
灵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家大老爷的脸彻底白了。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幽深:
“大伯,你说那封信你没有收到。可若是我告诉你——那封信,如今在我手里呢?”